启运五年九月初三，八艘黑晶石蒸汽铁甲舰的烟柱剪开南大洋的浓云，一字排开，自门罗湾以南的陌生海域向天际线尽头推进。
李易站在“寰宇号”舰桥的最高处，海风猎猎，掀起玄色披风的一角。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由电报中继站转来的长安急电——太上皇李世民用朱笔批了六个字：“稳慎进取，善后为先。”
这六个字的分量，李易比谁都清楚。
大唐的版图已经囊括泰西全境、天竺洋两岸、墨洲大部、沧洲、东珠洲以及缚逻洲的若干沿岸据点，但真正让疆土长治久安的，从来不是炮舰所能单独完成的。
炮舰可以叩开国门，却无法代替粮食、道路、官署和律法。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将电报折好收入怀中。
“陛下，前方海况有变！”
瞭望哨的声音从桅顶传下来，惊起一群追逐船尾浪花的海鸟。
李易快步回到舰桥，航海长指着海图上一片空白区域道：“前方洋面正在兴起大涌，浪高六尺以上，云层自西南方向快速堆积，怕是一场暴风正在生成。”
王玄策从舱门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咸涩的水痕：“陛下，风力正在加强，船队若继续照原航向前行，恐有被吹向岸礁的危险。臣建议转向西南，寻一处避风锚地暂歇。”
李易点头：“传令各舰降半帆，轮机减至巡航速，编队转向西南。另遣‘靖海号’前出十里侦察岸线，寻找可避风的港湾。”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命各舰准备风暴索具，把所有甲板物资加固。”
命令下达后，八艘铁甲舰缓缓转向，庞大的舰体在浪涌中侧倾，激起的白沫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天色越来越暗，海面上的风越来越烈，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向舰艏，将探照灯光柱撕成碎影。
船上的战马在底层甲板内不安地嘶鸣，王玄策亲自下去安抚，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安静下来。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风力骤减，云层裂开一道缝，金红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海面上，把浪尖染成一片熔金。
瞭望哨终于看到了陆地——连绵的丘陵从海岸线向内陆延伸，山脊上覆着浓绿的密林，一条大河从西北山谷中奔涌而出，在入海口处冲出一片宽阔的三角洲，水色清绿，泥沙混杂，显然是一条水量充沛的大河。
河口两侧的山丘恰好形成一道天然屏障，风浪在这里戛然而止，如镜的水面上浮着大片的褐色水草和白色水鸟。
“好一个避风港。”李易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河口地形，“水深岸阔，两侧高地可以设炮，内里又有足够的纵深泊位——若是筑港设府，足以停泊整个舰队。”
王玄策压低声音：“陛下，臣请率一队人马登陆探路，查明附近是否有人烟。”
李易想了想：“带一百骑兵和两名通译，乘小艇上岸，不要走得太远。两个时辰之内必须返回。朕让‘开疆号’在河口外侧游弋等候，若有异动便发信号弹。”
王玄策领命而去。
午后，他派回的传令兵划着小艇带回来一个消息：河口上游十里处发现一座土人村落，约两百余户，当地人操一种音节短促的语言，与沧洲、东珠洲的土语毫无相似之处。村民初见唐军时惊恐万状，青壮年持弓执矛退入林中，后来见到使者拿出铜镜和盐巴，又示意无意加害，才有一位白发老者出面，用手势比划着请唐军入村。
李易闻报后，亲率三百陆战队员登上河岸，沿着一条被踩得硬实的泥土路穿过红树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抵达村落。
村落建在河岸的高地上，几十座高脚木楼围着中央一座大屋，大屋前竖着一根刻满螺旋纹饰的木柱，木柱下堆着贝壳、兽骨和彩色的羽毛。
那位白发老者迎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壮年男子，手里捧着一陶罐清水、一筐烤鱼和几串像是椰子一类的果实，单膝跪地，把东西举过头顶。
克洛维·鸦羽带着一名泰西通译上前，试图用几种不同的土语和手势沟通。
双方比划了大半天，老者才大致明白——眼前这支军队来自极为遥远的东方，眼下只是暂避风暴、寻找淡水和补给，并无侵占之意。
老者松了一口气，命人点燃村中的一堆篝火，表示友好。
通过反复比划，老者还提供了一个极有价值的信息：沿这条大河上行，大约走五六天的路程，有一个由十余个部落组成的“离古拉盟”，人口约三万，盛产一种坚硬的黑石。
老者特意从屋角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砸开后断面呈黑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晶光——李易接过来掂了掂，又用剑尖在矿石表面用力一划，剑刃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矿石毫发无损。
“黑晶石。”李易的瞳孔微微一缩。
克洛维·鸦羽也凑上来细看，低声说：“陛下，这种黑晶石的纯度看起来相当高，比东珠洲出产的矿砂还要细腻。”
李易没有马上表态，只让随军史官将矿石用油纸包好，收入行囊。
老者见他们对黑石感兴趣，又比划了许久——大意是，离古拉盟的南方，有一座建在悬崖上的石堡，从石堡里出来的“白皮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沿河部落抓人挖矿，被掳走的青壮年鲜有生还者。
那些白皮人穿着铁甲，手执能够喷火的长杆，还能驱动一种没有马拉的车，载着沉重的矿石沿着河道走。
李易眉头慢慢拧紧。铁甲、火杆、无马拉的车——这三样信息叠加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某支土人武装，而是一支来自泰西的机械势力。
他转头看向克洛维·鸦羽：“墨洛温王室的海图注记中，是否有关于这个大洲南端的记载？”
鸦羽低头思索片刻，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墨洛温全盛时曾组织过三次西探船队，最后一次由公爵罗贝尔率领，正是沿这片大陆东岸南下，途中遇到风暴，损失了三条船，被迫折返。罗贝尔公爵在航海日志中确实提到过，在南方某河口看见过一座泰西式石堡，并推测是更早的流亡者所建。那座石堡在这片土人的语言里被称为‘白堡’。”
“你判断，这座‘白堡’和老者所说的石堡是同一处？”
鸦羽没有打保票，只道：“从方位和特征来看，极有可能。但臣不敢妄下定论。”
李易沉吟片刻，下令：“舰队在此锚泊休整三日，补给淡水，勘测航道。同时派两路侦察——王玄策率一百骑兵沿河道西进一百里，查探离古拉盟的分布和地貌；鸦羽带通译和一名熟悉此海域的土人，另行乘小艇沿海岸线向南侦察，寻找那座石堡的具体位置和防御工事。三日之后，两路人马汇合，再定行止。”
三天很快过去。两路侦察陆续返回。
王玄策带来的情报较为详细：沿河西进一百二十里，沿途有五个部落，人口稀少，农田简陋，主要依靠渔猎和采集为生。据部落老人讲述，二十余年前，海上来了一批白皮人，乘三艘大帆船，在河口以南约三百里处登陆，用火器驱逐了当地的猎头部族，在临海悬崖上建起一座方形的石堡，取名“圣马科斯堡”。此后，白皮人每隔几个月便派出小队深入内陆，绑走青壮年，逼他们挖掘黑晶石，再用一种由蒸汽机驱动的轨道车将矿石运往海边，装上不定期抵达的帆船，运往北方。
克洛维·鸦羽也带回了更确切的位置。他在距离石堡以北约十里的外海小岛上潜伏了一天一夜，用望远镜观察到了石堡的轮廓：方形石堡，四周有夯土矮墙和四座炮台，港口泊着两艘中型帆船，没有蒸汽铁甲舰。桅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纹章旗，图案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但从残余的轮廓来看，确实是泰西某公国的徽记。
“守军人数呢？”李易问。
“目测不超过五百人。炮台装备的是一种旧式前装炮，应当是从泰西带来的，数量不过六门，口径不大。臣还注意到，石堡后山有一条小路直通内陆，路面上有明显的轨道车辙印——那里应该是矿车运出的通道。”
李易听完，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五百人、六门旧炮、两艘帆船——以舰队实力，正面强攻也只需一轮齐射。但问题是，朕不想让他们有任何一艘船、任何一个人逃出去报信。这条航线上还有更大的鱼。”
他走到舱壁前拉开一张手绘海图，在圣马科斯堡以南约二十日航程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从缴获的航海资料和鸦羽的情报来看，这个‘圣赫勒拿港’才是奥托理事会在南方真正的据点。圣马科斯堡只是他们设在北方的采运中转站，就算打下来，也不足以伤及根本。所以，朕要的是封锁消息，先拿下圣马科斯堡，抓几个活口，问明圣赫勒拿港的虚实，然后一鼓作气端掉他们的老巢。”
九月十二日夜，唐军开始行动。
月光晦暗，云层低压，海面上泛着点点磷光。圣马科斯堡外海五里处，两艘唐军铁甲舰“开疆号”和“靖海号”熄火下锚，静静横在航道上，像两座潜伏的钢铁暗礁。王玄策率三百骑兵绕到石堡后山十五里处，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谷推进，战马蹄子裹了厚厚的棉布，落地无声。
正面，李易亲率三百陆战队员，携两门雷霆乙型速射炮，从石堡以东五里的一处乱石滩登陆。士兵们携带飞梭机关铳、弹匣和木柄手雷，每人配发两枚信号火箭弹。克洛维·鸦羽跟在李易身边，手里攥着一副手绘的侦察图，低声道：“陛下，石堡东墙有一处缺口，是上次暴风潮冲塌的，守军只用木栅堵着，如果从那里突破，可以避开正面炮台的火力。”
李易接过图看了一眼，点头：“好。你带五十人从东墙缺口摸进去，负责控制弹药库和火药库。其余人随我从正面佯攻，等信号弹升空后，两面夹击。”
子夜时分，信号火箭弹拖着一条橘红色的焰尾刺破夜空。几乎在同时，两门雷霆乙型速射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划破黑暗，砸在石堡正面的外墙上，炸起大团石屑和火光。堡内顿时响起铜锣声和喝骂声，哨楼上的哨兵还在手忙脚乱地点燃火绳，陆战队员已经压低身子冲过壕沟，掷弹手抡圆了手臂，将木柄手雷一颗接一颗地抛进堡墙内侧，爆炸声连成一片。
正面炮台仅还击了两炮，便不再发出动静——旧式的火绳点火装置在潮湿的海风里根本来不及引燃。与此同时，东墙缺口处传来密集的火铳声和嘶喊声，克洛维·鸦羽率五十人突入堡内，直扑火药库。守军被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打得晕头转向，有人试图向港口逃跑，却发现两艘帆船的缆绳已经被唐军小艇从海面上割断，船体被拖离码头，搁浅在滩涂上。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圣马科斯堡内升起一面白旗，三百余名守军投降，死伤约百余人。李易踏着晨雾走进堡垒大厅，石桌上摊着一堆泛黄的文件——有开采记录、往来账目、人员名册，还有一封落款日期为三个月前的信件。信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泰西文，末尾落款赫然写着：
“门罗湾，奥托·冯·施泰因。”
信件的内容简单而冷酷：命令圣马科斯堡必须在下一轮装船季之前，将黑晶石存量提升至二百吨，否则理事会将派员接管。信的结尾还提到，如果需要人手，可以向圣赫勒拿港的矿场调度，那里已经积累了充足的奴隶配额。
“二百吨黑晶石……一口气开采这么多，难怪要到处抓壮丁。”李易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目光转向被押进来的守军主簿——一个面色苍白、战战兢兢的泰西文士，自称名叫阿隆索。阿隆索两年前从门罗湾调来管理账目，对南方的航线知之甚细。在唐军展示了铁甲舰的炮口和一枚完整的手雷之后，阿隆索便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个干净：
圣赫勒拿港位于圣马科斯堡以南约二十日航程的峡湾深处，是奥托理事会在南半球最大的据点。驻军超过千人，常驻船舶六艘铁壳蒸汽船和十余艘帆船。港区建有大型选矿厂和铸造车间，能自行修理蒸汽机，甚至还能仿制一部分旧式蒸汽机零件。据阿隆索所知，圣赫勒拿港的矿石来源是内陆八十里外的一座大山，山上有长达数十里的矿洞，奴隶分三班挖掘。矿石采出后，经由一条窄轨铁路运到港区码头装船，再发往北方殖民地或直接横渡大洋运回泰西。至于理事会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靠山，阿隆索自己也说不清楚，只隐隐听前任主簿提过一句——“理事会的钱，和北欧的汉萨商行有来往。”
“北欧……汉萨商行？”李易微微眯起眼。
克洛维·鸦羽在一旁小声解释：“陛下，汉萨商行是泰西北境最大的海上商业同盟，经营数百年的航运、贸易和银行业，在北海和波罗的海沿岸都设有商站。如果奥托理事会与他们暗中有往来，这就不是一群单纯的叛逃贵族在海上挣扎求生了，背后可能有泰西资本圈的输血。”
李易沉默片刻，下达命令：“圣马科斯堡改名‘镇南堡’，留三百人驻守，建立电台中继站，等候后续补给船队。其余人马随舰队继续南下，目标——圣赫勒拿港。”
舰队在镇南堡休整了两天，补充淡水、检修锅炉、校正炮瞄设备。九月二十日清晨，八艘铁甲舰升火起锚，离开镇南堡，沿着大陆东南方向的海岸线继续劈浪而行。
随着纬度不断降低，海水的颜色从暗绿变为深蓝，气温也一天比一天凉爽。洋面上频繁出现大群的鲸鱼和海豚，时不时在舰队两舷跳跃追逐，激起晶莹的水柱。九月二十七日傍晚，瞭望哨终于报告：“前方海域发现烟柱！”
李易快步登上舰桥，拿起望远镜。在灰蓝色的天际线处，一缕黑烟笔直地升向天空，方向与阿隆索标示的圣赫勒拿港位置基本吻合。
“看来他们派出了巡逻汽船。”李易放下望远镜，“传令：全舰熄火，改用风帆驱动，保持静默，向东南方向靠岸航进。‘靖海号’前出十海里抵近侦察，查明港口布防和船队动向。”
夜晚来临的时候，“靖海号”带回了详细报告：圣赫勒拿港位于一个狭窄的峡湾深处，湾口东西两侧皆是陡峭的黑色岩壁，高度足有七八十丈，崖顶筑有炮台，能望见至少八门海防炮粗大的炮口。港湾入口宽仅一里，内部却十分开阔，岸上建有大片砖石厂房、铁皮仓库和木制栈桥码头，停泊着至少四艘大船和十余艘中小型船只，岸边还有两条伸出水面的装卸滑轨。
王玄策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陛下，入口如此狭窄，舰队列阵进湾的话，首尾难以相顾，一旦崖顶炮台封住出口，后果不堪设想。正面强攻容易被包夹。”
李易却早已成竹在胸：“所以不能正面强攻。阿隆索说，矿场在港口内陆八十里处的河上游，运矿铁路沿着河谷铺设。如果我们先派一支陆上部队，翻越山脊控制矿场和铁路关键节点，截断矿石供给和陆路退路，港内的蒸汽船就成了一堆废铁。然后，舰队再从海上封锁峡湾，逼他们投降。”
他抬头看向王玄策：“你率骑兵四百，携两门雷霆乙型速射炮和一队工兵，从镇南堡绕道内陆，沿河谷推进，奇袭矿场。到达指定位置后，以三堆烈火为号。”
“臣领旨。”
九月二十九日，风起于海面，圣赫勒拿港外围的峡湾上空堆起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团。李易率舰队抵近峡湾口，但并不贸然进入。他命“开疆号”和“凌云号”分别在湾口南北两侧各占阵位，用震雷丙型舰炮对崖顶炮台各进行了一轮试射。炮弹砸在黑色的岩壁上，炸出巨大的缺口，碎石如雨般落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这一轮炮击更像是一记响亮的问路石。港
内的守军果然坐不住了——三艘蒸汽炮艇拖着浓烟从港湾中驶出，在峡湾内游弋，却始终不敢越过湾口进入唐舰的射程范围。
李易看到这一幕，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们在等我们进港。传令各舰保持现位，
李易站在“寰宇号”舰桥的最高处，海风猎猎，掀起玄色披风的一角。
他手里攥着一封刚由电报中继站转来的长安急电——太上皇李世民用朱笔批了六个字：“稳慎进取，善后为先。”
这六个字的分量，李易比谁都清楚。
大唐的版图已经囊括泰西全境、天竺洋两岸、墨洲大部、沧洲、东珠洲以及缚逻洲的若干沿岸据点，但真正让疆土长治久安的，从来不是炮舰所能单独完成的。
炮舰可以叩开国门，却无法代替粮食、道路、官署和律法。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将电报折好收入怀中。
“陛下，前方海况有变！”
瞭望哨的声音从桅顶传下来，惊起一群追逐船尾浪花的海鸟。
李易快步回到舰桥，航海长指着海图上一片空白区域道：“前方洋面正在兴起大涌，浪高六尺以上，云层自西南方向快速堆积，怕是一场暴风正在生成。”
王玄策从舱门走进来，甲胄上还带着咸涩的水痕：“陛下，风力正在加强，船队若继续照原航向前行，恐有被吹向岸礁的危险。臣建议转向西南，寻一处避风锚地暂歇。”
李易点头：“传令各舰降半帆，轮机减至巡航速，编队转向西南。另遣‘靖海号’前出十里侦察岸线，寻找可避风的港湾。”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命各舰准备风暴索具，把所有甲板物资加固。”
命令下达后，八艘铁甲舰缓缓转向，庞大的舰体在浪涌中侧倾，激起的白沫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天色越来越暗，海面上的风越来越烈，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扑向舰艏，将探照灯光柱撕成碎影。
船上的战马在底层甲板内不安地嘶鸣，王玄策亲自下去安抚，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安静下来。
风暴持续了一整夜。
次日清晨，风力骤减，云层裂开一道缝，金红色的阳光斜斜地洒在海面上，把浪尖染成一片熔金。
瞭望哨终于看到了陆地——连绵的丘陵从海岸线向内陆延伸，山脊上覆着浓绿的密林，一条大河从西北山谷中奔涌而出，在入海口处冲出一片宽阔的三角洲，水色清绿，泥沙混杂，显然是一条水量充沛的大河。
河口两侧的山丘恰好形成一道天然屏障，风浪在这里戛然而止，如镜的水面上浮着大片的褐色水草和白色水鸟。
“好一个避风港。”李易举起望远镜，仔细打量河口地形，“水深岸阔，两侧高地可以设炮，内里又有足够的纵深泊位——若是筑港设府，足以停泊整个舰队。”
王玄策压低声音：“陛下，臣请率一队人马登陆探路，查明附近是否有人烟。”
李易想了想：“带一百骑兵和两名通译，乘小艇上岸，不要走得太远。两个时辰之内必须返回。朕让‘开疆号’在河口外侧游弋等候，若有异动便发信号弹。”
王玄策领命而去。
午后，他派回的传令兵划着小艇带回来一个消息：河口上游十里处发现一座土人村落，约两百余户，当地人操一种音节短促的语言，与沧洲、东珠洲的土语毫无相似之处。村民初见唐军时惊恐万状，青壮年持弓执矛退入林中，后来见到使者拿出铜镜和盐巴，又示意无意加害，才有一位白发老者出面，用手势比划着请唐军入村。
李易闻报后，亲率三百陆战队员登上河岸，沿着一条被踩得硬实的泥土路穿过红树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抵达村落。
村落建在河岸的高地上，几十座高脚木楼围着中央一座大屋，大屋前竖着一根刻满螺旋纹饰的木柱，木柱下堆着贝壳、兽骨和彩色的羽毛。
那位白发老者迎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壮年男子，手里捧着一陶罐清水、一筐烤鱼和几串像是椰子一类的果实，单膝跪地，把东西举过头顶。
克洛维·鸦羽带着一名泰西通译上前，试图用几种不同的土语和手势沟通。
双方比划了大半天，老者才大致明白——眼前这支军队来自极为遥远的东方，眼下只是暂避风暴、寻找淡水和补给，并无侵占之意。
老者松了一口气，命人点燃村中的一堆篝火，表示友好。
通过反复比划，老者还提供了一个极有价值的信息：沿这条大河上行，大约走五六天的路程，有一个由十余个部落组成的“离古拉盟”，人口约三万，盛产一种坚硬的黑石。
老者特意从屋角拿出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砸开后断面呈黑色，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晶光——李易接过来掂了掂，又用剑尖在矿石表面用力一划，剑刃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而矿石毫发无损。
“黑晶石。”李易的瞳孔微微一缩。
克洛维·鸦羽也凑上来细看，低声说：“陛下，这种黑晶石的纯度看起来相当高，比东珠洲出产的矿砂还要细腻。”
李易没有马上表态，只让随军史官将矿石用油纸包好，收入行囊。
老者见他们对黑石感兴趣，又比划了许久——大意是，离古拉盟的南方，有一座建在悬崖上的石堡，从石堡里出来的“白皮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到沿河部落抓人挖矿，被掳走的青壮年鲜有生还者。
那些白皮人穿着铁甲，手执能够喷火的长杆，还能驱动一种没有马拉的车，载着沉重的矿石沿着河道走。
李易眉头慢慢拧紧。铁甲、火杆、无马拉的车——这三样信息叠加在一起，指向的不是某支土人武装，而是一支来自泰西的机械势力。
他转头看向克洛维·鸦羽：“墨洛温王室的海图注记中，是否有关于这个大洲南端的记载？”
鸦羽低头思索片刻，谨慎地答道：“回陛下，墨洛温全盛时曾组织过三次西探船队，最后一次由公爵罗贝尔率领，正是沿这片大陆东岸南下，途中遇到风暴，损失了三条船，被迫折返。罗贝尔公爵在航海日志中确实提到过，在南方某河口看见过一座泰西式石堡，并推测是更早的流亡者所建。那座石堡在这片土人的语言里被称为‘白堡’。”
“你判断，这座‘白堡’和老者所说的石堡是同一处？”
鸦羽没有打保票，只道：“从方位和特征来看，极有可能。但臣不敢妄下定论。”
李易沉吟片刻，下令：“舰队在此锚泊休整三日，补给淡水，勘测航道。同时派两路侦察——王玄策率一百骑兵沿河道西进一百里，查探离古拉盟的分布和地貌；鸦羽带通译和一名熟悉此海域的土人，另行乘小艇沿海岸线向南侦察，寻找那座石堡的具体位置和防御工事。三日之后，两路人马汇合，再定行止。”
三天很快过去。两路侦察陆续返回。
王玄策带来的情报较为详细：沿河西进一百二十里，沿途有五个部落，人口稀少，农田简陋，主要依靠渔猎和采集为生。据部落老人讲述，二十余年前，海上来了一批白皮人，乘三艘大帆船，在河口以南约三百里处登陆，用火器驱逐了当地的猎头部族，在临海悬崖上建起一座方形的石堡，取名“圣马科斯堡”。此后，白皮人每隔几个月便派出小队深入内陆，绑走青壮年，逼他们挖掘黑晶石，再用一种由蒸汽机驱动的轨道车将矿石运往海边，装上不定期抵达的帆船，运往北方。
克洛维·鸦羽也带回了更确切的位置。他在距离石堡以北约十里的外海小岛上潜伏了一天一夜，用望远镜观察到了石堡的轮廓：方形石堡，四周有夯土矮墙和四座炮台，港口泊着两艘中型帆船，没有蒸汽铁甲舰。桅杆上挂着一面褪色的纹章旗，图案已经磨损得难以辨认，但从残余的轮廓来看，确实是泰西某公国的徽记。
“守军人数呢？”李易问。
“目测不超过五百人。炮台装备的是一种旧式前装炮，应当是从泰西带来的，数量不过六门，口径不大。臣还注意到，石堡后山有一条小路直通内陆，路面上有明显的轨道车辙印——那里应该是矿车运出的通道。”
李易听完，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五百人、六门旧炮、两艘帆船——以舰队实力，正面强攻也只需一轮齐射。但问题是，朕不想让他们有任何一艘船、任何一个人逃出去报信。这条航线上还有更大的鱼。”
他走到舱壁前拉开一张手绘海图，在圣马科斯堡以南约二十日航程的位置重重画了一个圈：“从缴获的航海资料和鸦羽的情报来看，这个‘圣赫勒拿港’才是奥托理事会在南方真正的据点。圣马科斯堡只是他们设在北方的采运中转站，就算打下来，也不足以伤及根本。所以，朕要的是封锁消息，先拿下圣马科斯堡，抓几个活口，问明圣赫勒拿港的虚实，然后一鼓作气端掉他们的老巢。”
九月十二日夜，唐军开始行动。
月光晦暗，云层低压，海面上泛着点点磷光。圣马科斯堡外海五里处，两艘唐军铁甲舰“开疆号”和“靖海号”熄火下锚，静静横在航道上，像两座潜伏的钢铁暗礁。王玄策率三百骑兵绕到石堡后山十五里处，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谷推进，战马蹄子裹了厚厚的棉布，落地无声。
正面，李易亲率三百陆战队员，携两门雷霆乙型速射炮，从石堡以东五里的一处乱石滩登陆。士兵们携带飞梭机关铳、弹匣和木柄手雷，每人配发两枚信号火箭弹。克洛维·鸦羽跟在李易身边，手里攥着一副手绘的侦察图，低声道：“陛下，石堡东墙有一处缺口，是上次暴风潮冲塌的，守军只用木栅堵着，如果从那里突破，可以避开正面炮台的火力。”
李易接过图看了一眼，点头：“好。你带五十人从东墙缺口摸进去，负责控制弹药库和火药库。其余人随我从正面佯攻，等信号弹升空后，两面夹击。”
子夜时分，信号火箭弹拖着一条橘红色的焰尾刺破夜空。几乎在同时，两门雷霆乙型速射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炮弹划破黑暗，砸在石堡正面的外墙上，炸起大团石屑和火光。堡内顿时响起铜锣声和喝骂声，哨楼上的哨兵还在手忙脚乱地点燃火绳，陆战队员已经压低身子冲过壕沟，掷弹手抡圆了手臂，将木柄手雷一颗接一颗地抛进堡墙内侧，爆炸声连成一片。
正面炮台仅还击了两炮，便不再发出动静——旧式的火绳点火装置在潮湿的海风里根本来不及引燃。与此同时，东墙缺口处传来密集的火铳声和嘶喊声，克洛维·鸦羽率五十人突入堡内，直扑火药库。守军被突如其来的两面夹击打得晕头转向，有人试图向港口逃跑，却发现两艘帆船的缆绳已经被唐军小艇从海面上割断，船体被拖离码头，搁浅在滩涂上。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圣马科斯堡内升起一面白旗，三百余名守军投降，死伤约百余人。李易踏着晨雾走进堡垒大厅，石桌上摊着一堆泛黄的文件——有开采记录、往来账目、人员名册，还有一封落款日期为三个月前的信件。信上的字迹工整，用的是泰西文，末尾落款赫然写着：
“门罗湾，奥托·冯·施泰因。”
信件的内容简单而冷酷：命令圣马科斯堡必须在下一轮装船季之前，将黑晶石存量提升至二百吨，否则理事会将派员接管。信的结尾还提到，如果需要人手，可以向圣赫勒拿港的矿场调度，那里已经积累了充足的奴隶配额。
“二百吨黑晶石……一口气开采这么多，难怪要到处抓壮丁。”李易把信纸放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目光转向被押进来的守军主簿——一个面色苍白、战战兢兢的泰西文士，自称名叫阿隆索。阿隆索两年前从门罗湾调来管理账目，对南方的航线知之甚细。在唐军展示了铁甲舰的炮口和一枚完整的手雷之后，阿隆索便竹筒倒豆子一般交代了个干净：
圣赫勒拿港位于圣马科斯堡以南约二十日航程的峡湾深处，是奥托理事会在南半球最大的据点。驻军超过千人，常驻船舶六艘铁壳蒸汽船和十余艘帆船。港区建有大型选矿厂和铸造车间，能自行修理蒸汽机，甚至还能仿制一部分旧式蒸汽机零件。据阿隆索所知，圣赫勒拿港的矿石来源是内陆八十里外的一座大山，山上有长达数十里的矿洞，奴隶分三班挖掘。矿石采出后，经由一条窄轨铁路运到港区码头装船，再发往北方殖民地或直接横渡大洋运回泰西。至于理事会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靠山，阿隆索自己也说不清楚，只隐隐听前任主簿提过一句——“理事会的钱，和北欧的汉萨商行有来往。”
“北欧……汉萨商行？”李易微微眯起眼。
克洛维·鸦羽在一旁小声解释：“陛下，汉萨商行是泰西北境最大的海上商业同盟，经营数百年的航运、贸易和银行业，在北海和波罗的海沿岸都设有商站。如果奥托理事会与他们暗中有往来，这就不是一群单纯的叛逃贵族在海上挣扎求生了，背后可能有泰西资本圈的输血。”
李易沉默片刻，下达命令：“圣马科斯堡改名‘镇南堡’，留三百人驻守，建立电台中继站，等候后续补给船队。其余人马随舰队继续南下，目标——圣赫勒拿港。”
舰队在镇南堡休整了两天，补充淡水、检修锅炉、校正炮瞄设备。九月二十日清晨，八艘铁甲舰升火起锚，离开镇南堡，沿着大陆东南方向的海岸线继续劈浪而行。
随着纬度不断降低，海水的颜色从暗绿变为深蓝，气温也一天比一天凉爽。洋面上频繁出现大群的鲸鱼和海豚，时不时在舰队两舷跳跃追逐，激起晶莹的水柱。九月二十七日傍晚，瞭望哨终于报告：“前方海域发现烟柱！”
李易快步登上舰桥，拿起望远镜。在灰蓝色的天际线处，一缕黑烟笔直地升向天空，方向与阿隆索标示的圣赫勒拿港位置基本吻合。
“看来他们派出了巡逻汽船。”李易放下望远镜，“传令：全舰熄火，改用风帆驱动，保持静默，向东南方向靠岸航进。‘靖海号’前出十海里抵近侦察，查明港口布防和船队动向。”
夜晚来临的时候，“靖海号”带回了详细报告：圣赫勒拿港位于一个狭窄的峡湾深处，湾口东西两侧皆是陡峭的黑色岩壁，高度足有七八十丈，崖顶筑有炮台，能望见至少八门海防炮粗大的炮口。港湾入口宽仅一里，内部却十分开阔，岸上建有大片砖石厂房、铁皮仓库和木制栈桥码头，停泊着至少四艘大船和十余艘中小型船只，岸边还有两条伸出水面的装卸滑轨。
王玄策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陛下，入口如此狭窄，舰队列阵进湾的话，首尾难以相顾，一旦崖顶炮台封住出口，后果不堪设想。正面强攻容易被包夹。”
李易却早已成竹在胸：“所以不能正面强攻。阿隆索说，矿场在港口内陆八十里处的河上游，运矿铁路沿着河谷铺设。如果我们先派一支陆上部队，翻越山脊控制矿场和铁路关键节点，截断矿石供给和陆路退路，港内的蒸汽船就成了一堆废铁。然后，舰队再从海上封锁峡湾，逼他们投降。”
他抬头看向王玄策：“你率骑兵四百，携两门雷霆乙型速射炮和一队工兵，从镇南堡绕道内陆，沿河谷推进，奇袭矿场。到达指定位置后，以三堆烈火为号。”
“臣领旨。”
九月二十九日，风起于海面，圣赫勒拿港外围的峡湾上空堆起层层叠叠的铅灰色云团。李易率舰队抵近峡湾口，但并不贸然进入。他命“开疆号”和“凌云号”分别在湾口南北两侧各占阵位，用震雷丙型舰炮对崖顶炮台各进行了一轮试射。炮弹砸在黑色的岩壁上，炸出巨大的缺口，碎石如雨般落入海中，激起数丈高的水柱。
这一轮炮击更像是一记响亮的问路石。港
内的守军果然坐不住了——三艘蒸汽炮艇拖着浓烟从港湾中驶出，在峡湾内游弋，却始终不敢越过湾口进入唐舰的射程范围。
李易看到这一幕，唇角浮起一丝冷笑：“他们在等我们进港。传令各舰保持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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