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三月二十日酉时三刻,龙脊线汉代暗河故道深处。

  烛龙-丙型指挥车在六台疾风-甲型运输车的拱卫下,于昏暗的油灯光芒中缓缓推进。

  车顶的璇玑九型便携电台天线已经收起——按照李易的命令,全军进入无线电静默状态,只有每隔十里架设的璇玑十型中继站保持着最低功率的脉动信号传输,采用昨夜刚更换的三层跳频加密算法。

  李易坐在指挥车内,借着一盏铅硼硅玻璃灯罩的煤油灯光,审视着沈括团队刚送抵的勘探报告。

  摊开的羊皮地图上,汉代暗河故道用朱砂笔标注了十七处承重点,其中三处已经用移山-甲型蒸汽挖掘机加固了钢架支护,灌注了速凝水泥。

  车窗外传来机械的轰鸣声——那是随军工兵营正在用公输铭改良的第二代隧道掘进机处理前方的落石区。

  “殿下。”亲卫队长赵成掀开车厢铁门,带进一股混合着机油与硝化甘油气味的冷风,“苏将军前锋回报,前方五里处发现隋代密藏副室,沈首席请示是否暂停行军清点?”

  李易抬眼看向悬挂在车厢壁上的铜制机械钟——表盘上的指针指向酉时四刻。他稍作沉吟:“传令沈括,留五名天工卫技工封存副室入口,做好标记后继续随主力推进。文物清点待锡尔河战事结束后再行处置。”

  “喏!”

  赵成领命退下。李易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的锡尔河区域。

  鹰嘴渡——那是汉代西域都护府时期开辟的渡口,河面宽仅八十丈,两岸是高耸的砂岩崖壁,易守难攻。

  按照阿拔斯探子此前截获的假情报,龙骧军主力此刻应该还在龟兹至姑墨的官道上缓慢西进,至少需要八日才能抵达前线。

  而实际上……

  李易指尖轻敲桌案,计算着行军速度。从龟兹城外第七补给站出发至今,九千主力已在暗河故道中推进了一百二十里,用时仅七个时辰。

  这得益于格物院三年前开始秘密勘探的西域地下水文网络图谱,以及去年刚定型的破岩-丙型岩石软化剂——这种以硝化甘油为基础、添加了硫磺与硅藻土稳定剂的化学制剂,能在半刻钟内将坚硬砂岩转化为可轻易掘进的酥松结构。

  “报——”

  车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身披天授二十五式野战服、肩扛下士衔章的传令兵冲入车内,单膝跪地呈上加密电文:“碎叶城郭将军急电!锡尔河东岸七部动向有变!”

  李易接过电文,用随身携带的璇玑虎符背面暗格内的解码轮快速译码。铅字在煤油灯光下显现:

  【三月二十日申时·碎叶军情司密报】

  大宛王阿史那贺鲁今晨秘密接见阿拔斯使者,收受黄金五千两、波斯良马三百匹,承诺若唐军三日内未至,便开放大宛境内三处渡口供阿拔斯军渡河。月氏、乌孙、康居、疏勒、于阗五部仍持观望,但大宛亲卫已开始驱逐我朝派驻各矿场的监工。另,木鹿降将穆萨之子阿卜杜勒叛逃时携走的璇玑七型电台信号,于未时三刻在锡尔河西岸阿拔斯大营方向被截获一次短促发射,信号内容正在破译中。郭孝恪已按预案调动碎叶守军三千进驻大宛边境烽燧,请殿下示下。】

  李易眼中寒光一闪。

  大宛——这个自贞观年间便时叛时附的西域大国,终究还是选择了最愚蠢的道路。他提起特制的炭笔,在电文背面疾书:

  【令郭孝恪:一、即刻切断大宛境内所有官道驿站,封锁边境;二、派玄甲分队潜入大宛王城,控制阿史那贺鲁家眷;三、碎叶城雷霆-甲型野战炮进入一级战备,炮口对准大宛王宫方向。若大宛军有任何异动,无需请示,直接炮击王宫。四、通告月氏等五部:大唐龙骧军主力已抵近锡尔河百里内,明日午时前将全歼阿拔斯先锋,顺我者赏矿脉分红,逆我者灭国绝嗣。】

  写罢,他将回令交给传令兵:“用璇玑十型最高加密等级发报,启用第七套备用频率。”

  “喏!”

  传令兵飞奔离去。李易起身走到车厢壁挂的大型沙盘前——这是格物院地理科用等高线测绘法制作的锡尔河流域微缩模型,河床深度、水流速度、两岸地质结构全部按千分之一比例精确还原。他的目光落在鹰嘴渡上游十五里处的一片河湾。

  那里标注着“永平九年汉西域都护府水门遗址”。

  根据沈括团队三年前的考古报告,东汉永平年间,西域都护耿恭曾在锡尔河修筑过一套复杂的水利工事,包括可升降的拦河铁闸、隐蔽的渡河暗道、以及连接两岸的地下水位调节系统。虽然历经七百年风沙掩埋,但主体结构可能仍有部分留存。

  “赵成。”李易忽然开口。

  “末将在!”亲卫队长应声而入。

  “传沈括来见。”

  “喏!”

  半刻钟后,风尘仆仆的沈括掀开车帘。这位格物院地质科首席年近四十,面庞被西域风沙刻出深深的皱纹,但双眼依旧锐利如鹰。他肩头的天工卫技官衔章上,已经多了两枚李易特批的“格物勋绩星”——那是三日前因发现东汉空腔密藏而获得的破格晋升。

  “殿下。”沈括躬身行礼,手中还握着沾满泥浆的勘探记录板。

  李易直接指向沙盘上的水门遗址:“永平水门的暗道系统,当年你们勘探报告说‘结构尚存三成’,具体是哪三成?可否供装甲车队通过?”

  沈括精神一振,快步走到沙盘前仔细端详,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羊皮图纸——那是三年前考古勘探时绘制的结构图。他铺开图纸,指着其中用朱砂标注的区域:

  “回殿下,永平水门的主体结构分三层。上层为明面拦河闸,早已坍塌;中层为调控水位的暗渠网络,七成通道被泥沙淤塞,但核心的‘之’字形迂回通道因有青砖衬砌,保存较为完好;下层……”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图纸底部那套复杂的管道系统:“下层是耿恭设计的‘暗渡机关’,原理是利用锡尔河水位季节变化产生的压力差,驱动一套齿轮与连杆机构,可让两百名士卒连人带马在半个时辰内悄无声息渡河。机关的动力核心是一组青铜水轮,埋在河床下五丈深的岩层中。”

  “保存状态?”李易追问。

  “三年前勘探时,我们曾用金刚石钻机打穿淤塞层,确认水轮主体完好,齿轮咬合处虽有锈蚀,但若注入格物院新研制的‘清锈活化油’,再配合蒸汽机提供辅助动力,应当能恢复运转。”沈括眼中闪过技术人员的兴奋光芒,“只是当时限于经费与人力,未做进一步修复试验。”

  李易当即拍板:“给你两个时辰。调拨工兵营第一、第三大队,携带移山甲型挖掘机两台、破岩丙型软化剂五十桶、清锈活化油三百斤,即刻前往水门遗址。我要在寅时之前,看到那条暗渡通道恢复运转,至少要能一次性通过二十台烛龙装甲车。”

  “两个时辰?”沈括面露难色,“殿下,清理淤塞、修复齿轮、测试承重,这至少需要……”

  “沈首席。”李易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日前在龟兹地下工坊,你团队用金刚石钻机四丈七尺只用了两个半时辰。如今有现成图纸、有充足人力物力、还有格物院这三年来新研制的各类工程机械。两个时辰,够不够?”

  沈括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末将领命!两个时辰内若不能打通暗渡通道,愿领军法!”

  “不是军法。”李易走到车厢一角的保险柜前,转动密码锁,取出一枚以铂金为底、镶嵌金刚石与蓝宝石的勋章——那是格物院最高荣誉“天工开物勋章”,自设立以来只颁授过三次,“是两个时辰后若通道打通,这枚勋章就挂在你胸前,朕会亲自为你佩戴。”

  沈括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他深深一躬,转身冲出指挥车,很快外面便传来他召集工兵大队的吼声与蒸汽机械启动的轰鸣。

  李易重新坐回桌案前,开始起草第二道命令。他要给这场即将到来的锡尔河之战,再加一重保险。

  “记录。”他对车厢角落的书记官说道。

  年轻的书记官立刻摊开保密记录册,提起特制的速记笔——这种笔尖镶嵌金刚石的书写工具,是格物院为军事密令专门设计的,能在浸油纸面上留下无法涂改的刻痕。

  “致尉迟环部:你部佯动兵团即刻改变行进策略。一、于今夜亥时,在姑墨城西三十里处‘意外’遭遇‘阿拔斯侦察骑兵’,展开一场‘激烈交火’,‘击毙’敌骑二十余人,‘俘虏’三人,‘缴获’阿拔斯军前线布防图一份。二、交火过程中,‘不慎’让一名‘重伤’的阿拔斯骑兵‘逃脱’,令其带回‘唐军主力仍在姑墨境内、行进迟缓’的假情报。三、明日辰时,你部大张旗鼓在姑墨城外举行‘雷霆甲型野战炮实弹演习’,炮击目标选择远离锡尔河方向的荒山,务必让炮声传至百里之外。四、完成上述任务后,你部即刻轻装简从,沿格物院勘探的第三条备用暗道路线全速西进,务必于后日寅时前抵近鹰嘴渡南岸,与我主力形成南北夹击之势。”

  书记官笔下如飞,将每条指令都转化为加密代号。待记录完毕,李易接过册子,用璇玑虎符在末尾盖上专属印鉴——那是一枚用钨钢雕刻、内嵌硅基光电转换模块的立体印章,印文在油灯光下泛着金属冷光。

  “用璇玑九型发报,启用昨夜与尉迟环约定的单次加密协议。”李易将密令册递还书记官,“发报后即刻销毁该协议密码本。”

  “喏!”

  书记官躬身退出。车厢内暂时恢复了安静,只有车窗外隐约传来的机械轰鸣与工兵号子在暗河隧道中回荡。李易走到车厢侧面的观察窗前,掀开厚重的防弹玻璃外罩——那是用兰州玻璃工坊新试制的铅硼硅玻璃熔炼而成,厚达三寸,能抵御三百步外暴雨甲型速射机枪的连续射击。

  窗外,龙骧军主力正在黑暗中沉默行军。

  每五十名士卒组成一个行军单元,配备一台疾风甲型运输车作为载具与补给平台。士卒们身着天授二十五式野战服——这种采用棉麻混纺、内衬锁子甲片、外覆防水油布的新型军服,比传统的明光铠轻便三分之一,防护性却因采用了格物院冶金科研发的渗碳钢甲片而提升近倍。他们肩扛的天授二十五式半自动步枪,枪管采用钒钢冷锻工艺,有效射程达四百步,配属的十发弹匣能在一息之内完成全部射击。

  更令人瞩目的是随行的重型装备。

  二十台烛龙系列装甲车分三列行进,车体覆盖着铁幕甲型复合装甲——外层为渗碳钢板,中层为浸油麻绳与硅藻土构成的缓冲层,内层为铅板与橡胶组成的防破片衬里。每台车顶搭载的暴雨甲型六管速射机枪,采用手摇曲柄供弹,射速可达每分钟三百发,配备的钢芯穿甲弹能在三百步距离击穿两寸厚的橡木板。

  而在车队最前方开道的,是六台造型奇特的“掘进先锋车”。这种由公输铭亲自设计的特种车辆,车头安装着直径八尺的旋转刀盘,盘面上镶嵌着九百枚金刚石切削齿,由一台二百马力的蒸汽机驱动,能以每个时辰十五里的速度在岩层中掘进。车体两侧伸出八条液压支撑臂,能在掘进同时加固隧道顶部。

  这就是李易穿越二十年,倾尽大唐国力打造的工业时代军队。

  没有玄幻功法,没有神仙法宝,有的只是钢铁、机械、火药与一套超越时代三百年的军事工业体系。而今晚,这支军队将完成一次这个时代任何军事家都无法想象的战略机动——在敌人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让九千精锐连同他们的重型装备,悄无声息地穿越一百五十里复杂地形,出现在敌军大营的侧后方。

  “殿下,长安密电。”

  赵成再次入内,呈上一份用火漆封缄的铜筒。火漆上盖着李世民私人印鉴的纹路——那是一枚盘旋的龙纹,龙睛处镶嵌着两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李易拆开铜筒,取出内藏的蚕纸密信。信的内容很简短,是李世民亲笔所书,用的是父子间约定的简语:

  【易儿:陇西卢氏余党三十七人已于今晨在西市问斩,太原王氏交出关中铁矿业权赎罪,佛门六大寺产充公,朕已下旨全国寺院僧籍普查。西域事汝全权处置,唯记三事:一、技术不泄;二、根基不损;三、朕等汝凯旋,共商内燃机车量产大计。父字。】

  李易将密信凑近油灯,看着蚕纸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他知道李世民那句“共商内燃机车量产大计”背后的深意——天授皇帝今年五十有六了,虽然格物院医学科用新提炼的奎宁治好了他的疟疾旧疾,用显微镜发现细菌理论革新了太医署的诊疗体系,但人的寿命终究有限。

  李世民要在有生之年,看到大唐彻底迈入内燃机时代,看到铁路网贯通西域直达里海,看到万吨巨轮以蒸汽轮机为动力横渡大洋,看到这个他一手缔造的“贞观-天授盛世”跃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李易,就是实现这一切的关键。

  “回信。”李易对赵成说道,语气平静,“告诉皇爷爷:孙儿必在三月内平定锡尔河,五月前设立西域石油公司,年底前让第一台实验型内燃机车在长安至洛阳铁路上试运行。另,请皇爷爷保重龙体,待孙儿携阿拔斯降将与里海原油样品归朝时,再陪皇爷爷喝那坛埋了二十年的贞观陈酿。”

  赵成郑重记下,退出车厢去安排加密传讯。

  李易重新坐回指挥位,开始审视最后一轮战前部署。他拉开桌案下的暗格,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绝密地图——这是格物院地理科耗时五年、动用三百余名测绘技工,结合汉代张骞、班超留下的西域笔记、唐代玄奘《大唐西域记》的路线记载、以及沈括团队实地勘探数据,绘制出的《大唐西域全境资源矿脉分布图》。

  地图展开,西域万里河山尽收眼底。

  从河西走廊的玉门关,到天山南北的牧场绿洲,从锡尔河流域的露天铁矿,到里海沿岸的黑色油泉,每一处资源点都用不同颜色的符号标注:红色为铁矿,黑色为煤矿,褐色为铜矿,黄色为硫磺矿,而最重要的石油矿脉,则用醒目的深绿色标示,旁边还用小字注明油质品类、预估储量、开采难度。

  李易的目光落在锡尔河中游的一片区域。

  那里密密麻麻标注着十七个红色三角符号——每一个符号代表一处高品位赤铁矿脉,平均含铁量达六成以上,露天矿层厚度超过三十丈。根据格物院冶金科的测算,这些矿脉的总储量足够大唐以现在的钢铁消耗速度,连续开采两百年。

  而在铁矿区以东八十里,沿着锡尔河支流散布着九处深绿色油苗标记。那是三个月前沈括勘探队发现的浅层油田,油质轻盈,用简单的蒸馏法就能提炼出适合内燃机使用的高标号汽油。初步钻探数据显示,单是已探明的区域,储量就超过五百万桶。

  这才是阿拔斯王朝不惜出动八万大军东进的真正原因。

  也是李易必须死守锡尔河流域的根本所在。

  没有这些资源,大唐的工业化就是无源之水。关中与巴蜀的矿脉最多还能支撑十年,十年后若没有新的资源接替,刚刚起步的钢铁工业、机械制造业、铁路网络都将陷入停滞,甚至可能因资源枯竭而引发社会动荡。

  李易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鹰嘴渡的位置。他提起炭笔,在渡口南北两岸各画了一个箭头——北岸箭头直指阿拔斯大营核心,南岸箭头指向大宛王国的边境要塞。

  然后,他在两个箭头交汇处,重重画了一个叉。

  这个叉的含义很明确:全歼。

  不是击溃,不是击退,是全歼。要让八万阿拔斯先锋军一个都回不去锡尔河西岸,要把他们的尸体堆成京观立在河边,要让西域诸部、让阿拔斯王朝、让所有觊觎大唐工业化成果的势力都看清楚——谁敢伸手,就剁了谁的手。

  “报——”

  车厢外传来沈括激动到几乎变调的声音:“殿下!暗渡通道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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