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两名骑手从北线出发。

  陈景没有派核心队。

  现在任何过度反应都可能成为新的样本。

  他回到育苗棚外,第二座棚的骨架已经基本完成。

  刘浩蹲在地上,正在修补被履带压裂的排水管。

  廖叔站在旁边。

  “谁压的?”

  “地自己裂的。”

  “地还会开车?”

  “管子埋得浅。”

  “你昨天说履带压力均匀。”

  “均匀地压裂了。”

  “今天修不好,不算贡献。”

  “我本来就没算到农业组。”

  刘浩抬头看见陈景,立刻招手。

  “陈哥,你评理。”

  “你压坏的?”

  “技术上是管子先承受不住。”

  “那就是你压坏的。”

  “我以为你会站维修组。”

  “我站排水管。”

  周围又是一阵笑。

  刘浩低头继续拧接头。

  “这地方没有公平。”

  廖叔说道。

  “修好以后给你看新叶。”

  刘浩动作停住。

  “近距离?”

  “两米。”

  “一米。”

  “两米。”

  “一米半。”

  “成交。”

  陈景从他们旁边经过,进入第一座育苗棚。

  棚内温度比外面高出许多。

  四十一株嫩苗分成六排,叶片上挂着细小水珠。

  孙梅的女儿蹲在苗床边,用一根木尺记录高度。

  “今天长了多少?”

  “最高的长了两毫米。”

  “哪一株?”

  女孩指向第三排靠里的位置。

  “二十七号。”

  “你记得编号?”

  “廖爷爷教的。”

  廖叔在门口立刻纠正。

  “叫廖叔。”

  女孩回头看了看他花白的头发。

  “我娘说不能乱叫。”

  “你娘不懂种地。”

  “她会补膜。”

  廖叔没话说了。

  女孩继续低头记录。

  陈景看见她本子边缘画着一辆很大的履带车。

  车下面写着鞋套,后面还拖着一排嫩苗。

  “为什么把苗画在车后面?”

  “刘叔说以后可以开车拉菜。”

  “他有没有说车会压坏排水管?”

  女孩摇头。

  “没有。”

  刘浩的声音从棚外传来。

  “不要教坏孩子!”

  女孩捂着嘴笑。

  这类细节没有写在北线的正式记录里。

  可异常已经开始寻找它们。

  陈景视野里的那行提示仍未消失。

  生活差异采集进度没有继续增加,停在百分之七。

  这说明它得到了一部分样本,却还无法将样本拼成完整结构。

  陈景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只在离开棚屋时,把入口的今日问题擦掉了一半。

  值守人员有些不解。

  “要换问题?”

  “下午换。”

  “换什么?”

  “让进来的人自己问。”

  “每个人都能问?”

  “每个时段第一个进来的人问。”

  值守人员愣了愣。

  “要是问得很奇怪呢?”

  “只要不涉及名单和路线就行。”

  “有人问自己都不知道的呢?”

  “那就一起不知道。”

  下午第一支抵达的车队来自黑旗。

  带队的是沈账。

  他听完新规,站在木板前想了很久。

  “北线谁最会欠账?”

  值守人员看向他。

  “这是问题?”

  “对。”

  “答案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是叫沈账吗?”

  “所以我想知道。”

  问题被写上木板。

  接下来两个小时,至少出现了九种答案。

  有人写刘浩,有人写李明,还有人写陈景。

  陈景看到自己名字时,停了一下。

  “谁写的?”

  值守人员摇头。

  “不记名。”

  沈账抱着手臂站在旁边。

  “看来你也欠过。”

  “欠什么?”

  “人情。”

  “那这里所有人都欠。”

  “所以这个问题没有错答案。”

  沈账说完,自己在木板上写下北线两个字。

  值守人员问道。

  “北线欠谁?”

  “欠所有愿意来交易的人。”

  “那别人也欠北线。”

  “账就是这样。”

  沈账放下炭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答案。

  “写清楚,下一批陶滤芯涨价半成。”

  李明从交易棚里走出来。

  “你敢涨,我就把煤价压一成。”

  “煤是红土寨的。”

  “摊位是北线的。”

  “你们不收摊位费。”

  “可以从今天开始。”

  “破坏规矩?”

  “临时卫生维护费。”

  沈账看向陈景。

  “他这是针对商人。”

  陈景说道。

  “你们慢慢谈。”

  “你不管?”

  “我也欠账。”

  陈景转身离开。

  身后很快传来两人关于半成和一成的争论。

  市场没有因为西南的危险停下。

  煤块仍被称重,盐和药仍被分装,修好的农具摆在摊位上等着换走。

  傍晚,第一名骑手返回北线。

  他在东南十一公里外找到一处小营地。

  营地的人见过曲家兄弟。

  两人昨天夜里从那里经过,没有停留,只问了一件事。

  “他们问什么?”

  骑手喝了口热水。

  “问北线是不是每天都要回答问题。”

  “营地怎么答的?”

  “说是。”

  “还说了别的吗?”

  “说北线的车叫鞋套。”

  议事棚内安静下来。

  刘浩原本坐在门边修手套,听见后抬起头。

  “这名字已经传这么远了?”

  顾长明看向骑手。

  “营地的人有没有觉得不对?”

  “没有。”

  “曲家兄弟说了什么?”

  “他们说自己去过北线,还说刘浩没有农业编制。”

  刘浩手里的针停住。

  “这个也传出去了?”

  铁山坐在另一边。

  “你每天喊,谁不知道?”

  “但他们为什么专门说这个?”

  没人回答。

  一辆车的名字可以算趣事。

  一个人有没有农业编制,也能算趣事。

  两者放在一起,便成了北线独有的生活细节。

  陈景问道。

  “营地里有谁和他们一起离开吗?”

  “有一个十六岁的男孩。”

  “叫什么?”

  “孟小石。”

  “去哪里?”

  “曲家兄弟说东南有个废村能找到电池。”

  “营地为什么让他去?”

  “他自己想去。”

  骑手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

  “这是他姐姐写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

  小石左手少半根小指,怕狗,不吃煮烂的豆子。

  顾长明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在找可以带走的人。”

  陈景视野下方的进度跳了一下。

  生活差异采集进度:百分之九。

  新增样本:亲属描述。

  他移开目光。

  “曲家兄弟的外貌呢?”

  “营地的人说,两人都穿灰棉袄。”

  “长相?”

  “记不清。”

  “年龄?”

  “一个三十多,一个四十多。”

  “口音?”

  “没有明显口音。”

  越普通,越难记住。

  他们可能是真人,也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曲家兄弟。

  “第二名骑手回来没有?”

  “还没有。”

  顾长明立刻站起身。

  “超过预定时间半小时了。”

  外面的天已经开始变暗。

  东南路线没有白光记录,却存在许多废弃村落和小路。

  “集合八个人。”

  陈景拿起外套。

  “带两辆车,不开大灯。”

  赵刚和韩峰立即起身。

  妖妖放下刚领到的晚饭,转身去取弩箭。

  刘浩也跟着站起来。

  “鞋套要开吗?”

  “不带履带车。”

  “那我开卡车。”

  “你留下。”

  “为什么?”

  “修排水管。”

  “已经修好了。”

  廖叔的声音从议事棚外传来。

  “还漏。”

  刘浩回头看向门口。

  “你什么时候来的?”

  “送菜汤。”

  廖叔把汤桶放下。

  “管子还在滴水。”

  “那不是漏,是余水。”

  “地上湿了。”

  刘浩看向陈景。

  “我能先救人,回来再修吗?”

  陈景把一串车钥匙扔给他。

  “十分钟后出发。”

  刘浩接住钥匙。

  “管子呢?”

  廖叔说道。

  “我等你回来。”

  “新叶也等?”

  “两米。”

  “一米半。”

  “先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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