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城启动会后第三天,陈阳回了南阳。

  不是临时起意。母亲吴燕打了三通电话,前两通他都在京都没接上,第三通接通了,老太太没别的话,就一句:

  “你爸把枇杷树修了,果子给你留着。光仔放假回来,一家子就差你。”

  陈阳说好,明天回。

  叶清雅替他收拾行李,照旧两件衬衫,多加了一盒给婆婆的丝巾、两条给公公的烟。

  曦曦和晨晨请了三天假,一并带上。

  临出门前,晨晨把那本恐龙书塞进书包,曦曦则把冰箱门上那张画揭下来,小心翼翼卷好,说是要给奶奶看。

  车下高速,转入临江县城道时,窗外的景致渐渐从高楼变成了梧桐夹道的旧街。

  陈阳降下车窗,初夏的风裹着草木气息灌进来,熟悉的味道让他不自觉地松了松肩膀。

  水榭云亭在城南,闹中取静的一片联排别墅区。

  当年陈阳买下这套房子时,母亲吴燕嫌贵,念叨了大半个月,说老宅住惯了何必花这个冤枉钱。

  后来搬进去了,邻里熟络了,她也就再不提老宅的事了——反倒是逢人便说,这是我儿子买的。

  车停在院门口,铁艺围栏上爬满了蔷薇,开得正盛。

  院子里那棵枇杷树果然被修过了,枝桠齐整,果实累累,压弯了几根枝条。

  陈阳刚熄火,院门就开了。

  吴燕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看见车停稳,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她快步走下台阶,嘴里喊着:“曦曦!晨晨!”

  “奶奶!”曦曦第一个跳下车,像一颗小炮弹冲过去,精准地扑进吴燕怀里。

  吴燕被撞得往后趔趄了一步,葱差点掉了,却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乖宝乖宝”。

  晨晨慢吞吞地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叫了声“奶奶”,然后被吴燕一把搂过去,在脑门上亲了一口,也没躲。

  陈阳从后备箱拎出东西,走上台阶时,看见父亲陈山站在门口。

  陈山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太多波澜,但嘴角那一点弧度出卖了他。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眼,然后点了点头:“瘦了点。进屋吧,饭好了。”

  陈阳喊了一声“爸”,陈山应了,转身先进了屋。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一碗番茄蛋汤——全是陈阳从小爱吃的。

  吴燕不停地给两个孩子夹菜,自己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光是笑眯眯地看着曦曦啃排骨、晨晨斯斯文文地喝汤,就满足了。

  陈光坐在陈阳对面,夹了一筷子鱼,随口问道:“哥,你那百城启动会我看了直播。一百个城市同时上电,真没出一点岔子?”

  “没出。”陈阳夹了块红烧肉,“预埋了三个月,时序校准到毫秒级,出岔子才奇怪。”

  陈光啧了一声,放下筷子,目光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打量:

  “哥,你知道吗,我们学院那帮教授,课上拿清阳当案例讲了。全栈国产、源码托管、不采境外认证。他们说这是近十年华国科技企业最硬的一次标准输出。”

  陈阳嚼完那块肉,擦了擦手,看了弟弟一眼:“教授们还说了什么?”

  “还说你胆子大。”陈光笑了笑,“赌上全部身家,跟霍尼韦尔正面硬刚,最后还把桌子掀了。这种写法,教科书上不敢教。”

  陈阳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了一句:“你呢?暑假有什么安排?”

  “温氏资本那边,说可以让我去跟一个项目。”

  陈光的语气故作轻松,但眼底那点兴奋藏不住,“做跨境支付的合规架构。”

  陈阳看了他一眼,没多点评,只说了四个字:“好好学。”

  陈光点了点头,低头扒饭,嘴角翘着。

  饭后,吴燕拉着曦曦和晨晨去后院摘枇杷。陈山坐在客厅沙发上,泡了一壶茶,陈阳在旁边坐下。

  父子俩沉默了一会儿。陈山先开了口:“你那个标准,立住了?”

  “立住了。”

  “后面还有人找你麻烦吗?”

  “有。”陈阳没有隐瞒,“但已经翻不起浪了。”

  陈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说了一句:“你爸是个教书先生,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个理,东西硬,别人就拆不动。你那个标准,也是一样的。”

  陈阳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点了点头:“嗯。一样的。”

  陈山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后院看孙子孙女了。

  他走路的背影依然硬朗,只是步伐比年轻时慢了半拍。

  陈阳坐在客厅里,望着茶几上那杯父亲泡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龙井,泡得偏浓,微苦,但回甘绵长。

  傍晚,陈阳一个人去了趟老宅。

  老宅在镇子尽头,白墙黑瓦,院门上的锁已经锈了。

  他没有开门,只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

  院墙边的枇杷树还在——那是父亲陈山年轻时亲手栽的,后来搬去水榭云亭时,母亲舍不得,又在新家院子里移栽了一棵。

  但老宅这棵,依然在原地,无人照料,却自顾自地长得茂盛。

  他站了几分钟,转身离开。

  回到水榭云亭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盏灯。院门口亮着的那一盏,暖黄色的光,在一片暮色中格外显眼。

  灯没灭。

  他加快了几步,推门进去。

  院子里,曦曦的笑声和晨晨低低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母亲吴燕的声音穿插其中,带着宠溺的嗔怪。

  陈阳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了进去。

  晚饭后,陈光把他拉到二楼阳台,递了一罐啤酒。

  “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我想读完研究生之后,不进投行。”

  陈阳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我想回国企。”

  陈光握着啤酒罐,目光望着远处县城的灯火。

  “不是图安稳。是温氏那个项目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钱在哪里都能赚,但能把一件事情做到影响行业规则的程度,不是哪里都有机会的。”

  “你做到了。我也想试试。”

  陈阳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那就去做。”

  陈光笑了,仰头喝了一大口。

  夜里十点,陈阳躺在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周正清的消息:

  “十七国的互认提请,文本翻译已完成。第一站,你打算先去哪?”

  陈阳望着天花板,想了片刻,回了一句:

  “哪家最先签海合会指引,就先去哪家。”

  周正清秒回:

  “沙特。后天有一班专机,我给你留位置。”

  陈阳锁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隔壁房间里,曦曦和晨晨已经睡着了。

  母亲吴燕轻手轻脚地给他们掖了掖被子,关上门出来时,看见陈阳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咋还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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