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正华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沉吟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话:“国新融汇那边,你不要急着答应。”

  陈阳微微一愣:“爸的意思是?”

  “国新融汇的背景很复杂,牵头方虽然是财政部,但参与方里有几家央企的资金平台,其中一家跟京都某个家族走得很近。”

  叶正华的语气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现在正在查观海会的事情,如果融资方里混进了不该有的人,到时候你就会被绑住手脚。”

  陈阳的心中一震。

  他确实没有查过国新融汇背后的股东结构。

  刘建国给他的印象一直是一个纯粹的国资背景投资人,热情、坦率、支持力度很大。

  但如果岳父的判断是对的,那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我知道了。我会重新评估。”

  叶正华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陈阳知道,那不是随口一提。

  那是叶正华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扫清路上的暗礁。

  晚饭结束后,温婕留他们住一晚。

  曦曦第一个举手赞成,拉着外公的手要他去给自己讲故事。

  叶正华虽然面上无奈,但还是被她拽着上了楼。

  晨晨则安静地跟着外婆去了客房,自己爬上床,打开那本恐龙书,看了起来。

  陈阳和叶清雅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看着两个孩子各自散去的身影,并肩沉默了片刻。

  “爸今天跟你说了什么?”叶清雅轻声问道。

  陈阳没有隐瞒,如实相告:“他让我小心国新融汇,还说——叶家会站在我这边。”

  叶清雅听了,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侧过头,看着他:“那你现在安心了?”

  陈阳想了想,诚实地说:“安心了一点。但也更清醒了一点。”

  “清醒什么?”

  “清醒地认识到,我要面对的敌人势力,比我想象的更加强大。而我手里的牌,也比我想象的要多。”他转过头,看着叶清雅的眼睛,“包括你,包括爸妈,包括整个叶家。”

  叶清雅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轻声说了一句:“牌再多,也要好好打。别辜负了这些牌。”

  陈阳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夜深了,别墅里安静下来。

  陈阳躺在客房的床上,身边是已经熟睡的叶清雅。

  隔壁房间里,两个孩子也已经进入了梦乡。他望着天花板,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国新融汇有问题。刘建国不能完全信任。那么,谁来接替这笔融资?

  他拿起手机,调低亮度,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几乎没怎么联系过的名字——温婕的胞弟,叶清雅的舅舅,温良。

  温良,四十岁出头,掌管着温氏家族旗下的兆丰资本,管理资产规模超过五百亿,投资版图覆盖科技、医疗、新能源。他是温家这一代最出色的操盘手,也是陈阳从未主动求助过的人。

  不是因为关系不好,而是因为陈阳一直想靠自己。

  但现在,岳父的话让他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光靠自己能解决的。

  他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开了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舅舅,有空见一面吗?有事想请教。”

  消息发出后,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睁开眼,点开消息。

  温良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明天。”

  ……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阳独自驾车来到了陆家嘴金融中心一栋六十层的写字楼前。

  温氏资本的办公室在五十八层,占据了整整半个楼层。

  陈阳走出电梯时,前台已经有一位穿着职业装的年轻女性在等候,看到他出现,微笑着迎了上来:“陈先生您好,温总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陈阳跟在她身后,穿过开放式办公区。温氏资本的办公环境比他想象的要务实得多。

  没有花哨的装饰,没有夸张的lOgO墙,工位上的员工大多在安静地盯着屏幕,偶尔低声交流几句,整个楼层弥漫着一种高效而专注的氛围。

  温良的办公室在最里面,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的拐弯处,视野极佳。

  陈阳进门时,温良正站在窗前打电话,听到脚步声,回头朝他点了点头,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先坐。

  陈阳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办公室。

  书架上没有太多装饰性的摆设,大多是投资类的专业书籍和几份装帧精美的年报。

  办公桌上放着三台显示器,其中一台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实时行情数据。

  温良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几岁。

  他走到沙发区,在陈阳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你昨晚发的消息,我看到了。说吧,遇到什么麻烦了?”

  陈阳也不绕弯子,直接把情况说了一遍——国新融汇的融资意向、叶正华的提醒、以及他对刘建国背景的疑虑。

  温良听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然后才缓缓开口:

  “你岳父说得没错。国新融汇的股东结构确实有问题。”

  “表面上它是财政部牵头成立的混合所有制投资平台,但实际上,它的第二大出资方是中字头的一家央企,而那家央企的董事长,跟京都孙家是姻亲关系。”

  “孙家?”陈阳皱了一下眉头。

  “京都四大世家之一,叶家、孙家、周家、李家。”

  温良的语气平淡,像是在科普常识。

  “你岳父所在的叶家排名第一,孙家排名第二。两家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但实际上在很多领域都有博弈。如果你接受了国新融汇的投资,就等于在孙家的棋盘上落下了一颗子。”

  陈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商业上的博弈,没想到背后还牵扯到了京都世家的权力格局。

  “那我应该怎么办?百城智联的扩张需要资金,国新融汇是目前最合适的融资方,如果不接受他们的投资,我很难在短时间内找到同等体量的替代方案。”

  温良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看着陈阳,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和考量:“你为什么不找我?”

  陈阳愣了一下。

  “温氏资本虽然不是国有背景,但管理资产规模超过五百亿,投资过三十多家科技企业,其中有六家已经上市。”

  温良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话语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如果清阳科技的估值合理,温氏资本完全可以作为领投方,牵头组建一轮新的融资。不需要国新融汇,也不需要孙家的钱。”

  陈阳沉默了几秒,然后诚实地说道:“我从来没想过要找舅舅帮忙,是因为我想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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