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藏压根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

  他回屋之后,先把房间仔仔细细排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异常之后,才将请帖与客牒放在桌边,询问侍者何时赴宴,需要准备什么。

  这毕竟是神国的太后寿宴,规格肯定是极高的,自己虽然是外来者,但空手去肯定不合适。

  侍者将时间说明,又告知季藏寿礼自有各家按心意准备。

  不过季藏是应功受邀,不必为了入席,临时再向人借一份贵重宝物。

  至于山图,已经有人将他的申请递往相关官署,等寿宴前后安排妥当,会另有回信,不需私下找门路求人。

  季藏听完,心里更踏实了些。

  霍渊办事果然够体贴。

  没想到他一个将军,也能如此八面玲珑。

  既然事情已明了,自己便先按规矩等。

  季藏给了侍者几枚极品灵石当小费,便让对方先行退下了。

  季藏取出军中舆图,再与一路记下的见闻对照。

  王都通路比河阳那条更加隐秘,可落地以后,究竟会绕开哪些山域,仍得看到更完整的图才清楚。

  何况自己还得找人。

  这地方来了这么多外客,说不定,便有人见过渡天舟上的熟面孔。

  想到这里,季藏收起舆图,重新走出院门,准备先去迎宾坊前面的来客楼看看。

  侍者说明,那边既有人交换见闻,也能托本地商号打听沿途消息,正好比自己挨个院子去敲门,更方便些。

  季藏顺着坊中长廊向外,越过一座临水小桥,便看见前方一处阁楼,正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那名男子肩背宽厚,衣袖收得利落,走到门前时,还在低头查看手里那枚新换的通行客牒。

  季藏目光落过去,脚步便停了一瞬。

  卧槽,这么巧?

  “闻肃?”

  前方男子闻声抬头,待看清桥上那道身影,整个人明显怔住了。

  季藏也已经认出来,正是那个曾在望天城拿下防御比试魁首,并且给自己半卖半送了一枚愿力结晶的天都大陆天骄。

  下一刻,他已经快步迎来。

  “季盟主!”

  闻肃走到近前,先向他郑重行礼,脸上那股原本还压着的疲惫,也被难以掩饰的惊喜冲淡许多。

  “天榜映照时,我便知道您平安,只是一直联络不上,没想到,竟能在这里碰见!”

  闻肃激动无比。

  季藏看着祂,脸上也带着笑意。

  两人举目无亲的人,能够在大虞王都再度相见,都颇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快快快,过来一叙!”

  季藏当即开了个厢房,两人对坐叙旧。

  闻肃将自己在天河里如何被乱流带走,后来怎样沿支流上岸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祂与季藏一样,都跟同行同伴失散了,独自在河上熬了二十多天,只是落地的地方不同,又比季藏早了两日。

  到了岸边以后,刚好遇上前来运送寿礼的本地客舟,才跟着找到入神国的路。

  这一次寿宴,礼司确实有意宴请外来强者。

  闻肃报过来处,备下合适寿礼,又经接引之人核验,这才得到一份观礼请帖,暂住迎宾坊中。

  今日出门,正是来确认赴宴时的规矩,顺便打听神山路线。

  说到这里,祂又将声音放低些,向季藏郑重道谢。

  渡天舟崩毁那一回,若非季藏出手照拂,自己连那片最凶险的河域,都未必能够脱开。

  后来真正踏上岸,才发现还能喘着气走到这里,已经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

  季藏抬手止住祂又要行礼的动作,笑道:“别客气了,当初我换莲子,你肯拿一枚结晶出来,我就说过记你这份情,眼下大家都活着,便比什么都强。”

  闻肃露出欣喜和宽慰的笑容。

  那时他只是想用一份重礼,结识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季盟主。

  谁能想到,后来船毁人散,自己竟真靠着这点交情,给自己挣回了一条命。

  两人聊了一会儿之后,闻肃转而问季藏是否还有旁的安排。

  若只是想打听消息,附近倒有一处清静茶轩,可以边坐边说。

  季藏正想知道外客这边的情况,便应了下来。

  两人沿小桥走到临水的阁楼,在靠里一席落座,闻肃点好灵茶,又特意请侍者不要让其他客人靠得太近。

  待周围安静,季藏才问祂,是否见过永恒大陆的同伴,或其他从渡天舟上逃出的强者。

  闻肃认真回想,最后还是摇头。

  祂被冲入另一条支流以后,便没再遇见能够确认身份的熟人。

  上岸以后也打听过,只知道最近陆续有外来者到各处城池,来路分得很散,不能只看名字便认定是谁。

  “我这两日留意过客馆,目前还未见到永恒大陆的那几位,盟主若不介意,我后面继续替您问,有确切消息再送来,不拿猜测耽误事。”

  季藏点头,让祂先留意,不必把所有人的姓名,大张旗鼓地挂出去。

  天河那一场围猎已经说明,所有的神曲路强者,都早已被那些更上层的存在盯上了。

  一切还是以小心为上。

  闻肃神色也随之认真,表示自己明白。

  至于沈天衡、楚凌霄与宁照雪,天榜上既仍有名字,至少能确定还活着,只是落在哪片地方,暂时没人说得清。

  ……

  灵茶送来以后,气氛也更放松了些。

  闻肃说起自己刚上岸时,连看见地上那片泥土,都恨不得先坐下喘半天。

  季藏听得笑了,说自己也是好不容易才摸到岸,回头看见天河,都懒得再多瞧一眼。

  再壮观的地方,让人从早到晚防着被卷死,也实在欣赏不起来。

  季藏问起附近交换消息与材料的地方。

  闻肃已经走过一遍,知道哪几家有真正拿得出手的东西,哪几处更适合打听古道,索性将客馆发下的小图取来,直接指给他看。

  季藏没有再推辞,正好准备出去看看。

  王都这么大,若什么都凭自己临时摸,少不得又得绕上许多路。

  两人将联络印记交换好,闻肃便起身引路,沿迎宾坊外侧的长街,向更热闹的地方走去。

  迎宾坊外,比季藏来时所见,还要热闹许多。

  几条长街沿高处灵河分开,各家商号的云台悬在两侧,亭中有人交换古药,有人携着寿礼,与本地掌事之人核对入宫时辰。

  街上年轻修行者尤其多。

  有的披着神甲,身边跟着族中长辈,有的独自坐在临河楼上,气息收得极深,来往之人看见,都会自然而然留开一段距离。

  那些,显然就是各路世家大族的公子千金了。

  季藏与闻肃一路沿街观赏。

  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厚重而清越的钟声。

  咚——!

  两人脚步都停了下来,纷纷抬头看去。

  只见街道上方,原本供客舟通行的光路缓缓向两侧分开,一列列内廷侍卫从云中现身,沿途守住路口,让出中央直达皇城的御道。

  两侧坊门随之亮起金色神纹,来往车辇纷纷降下高度,方才还在交谈的人,都纷纷热议起来。

  “是昭宁殿下的车驾!”

  “昭宁殿下来了!!”

  这番话传开,附近几座临河楼台上,原本坐着的年轻宾客也都起了身。

  场间一阵骚动,那些贵公子们,有的神采飞扬,有的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着装,期盼着能够获得那位殿下的垂眸一眼。

  “昭宁殿下是谁?”

  季藏低声问了一下闻肃。

  闻肃有些讶异:“季盟主您不知道?那是大虞神国的公主,也是来参加寿宴的。”

  “这样啊。”

  季藏抬头看着。

  只见一支皇家车驾,正从祖庙方向驶来。

  最前方的近卫身披银白神甲,手中长戈笔直竖起,气血与上方仪旗连成一片,经过之处,连云雾都被远远推开。

  仪旗后方,一座金白色车辇悬在御道之上,辇顶如宫檐般层层叠起,四角垂下清光,玉壁上的神纹缓缓流转,将辇内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中。

  车下没有灵兽拖曳,一片羽形神光托着整座车驾,每向前行过一段,身后便留下缓缓散开的金色涟漪。

  两侧侍女御空相随,衣袂随风轻扬,手中捧着从祖庙带回的玉匣,一路没有半点杂乱声响。

  季藏看着上方的车驾,也来了点兴趣。

  好家伙,公主出趟门,这排场还真够大的。

  闻肃在旁边低声道:“客馆这两日也有人提过此事,昭宁公主平日很少经过迎宾坊,今日倒是让咱们遇上了。”

  此刻,恰好一阵河风从高处吹过,将车辇侧面的薄帷卷起一角。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截绯红衣袖。

  女子端坐在辇内,乌发以金冠束起,耳侧玉坠轻晃,帷幕漏下的光映在脸上,衬得肌肤白皙通透,几乎看不出半点瑕疵。

  她眉尾微扬,鼻梁秀挺,唇色鲜明,半垂的眼睫下,一双眼睛清澈明亮。

  那张面容足够让人看得失神,眉眼间的神情,又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骄傲,让人不敢只当成寻常美人打量。

  她手边搁着一卷古册,白皙修长的手指压着书页,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侧剑鞘上。

  看那姿态,这把剑显然是平日便随身带着的。

  似乎察觉到街上的目光,女子朝帷幕外看了一眼。

  这惊鸿一眼,已经让无数青年才俊为之沉醉。

  就连季藏都不由得愣了愣神。

  风向一变,薄帷重新垂下,将那张面容遮了回去。

  街边仍有不少人仰着头,等到车驾已经过去,才后知后觉地收回目光。

  “都说昭宁殿下容色绝世,我原先只当是旁人恭维皇室,今日算是明白了。”

  临河楼上,一名外来青年忍不住低叹。

  身旁的本地同伴则笑道:“昭宁殿下的修为,在皇室这一代里也是拔尖的,咱们这种凡夫俗子,就别惦记着了。”

  那青年被说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喝了口茶,目光仍不由自主地朝皇城方向望去。

  听见楼上的感慨,季藏倒也不觉得夸张。

  这位公主殿下确实称得上容颜绝世,刚才那一眼,连他都多看了片刻。

  不过看归看,总不能人家的车都走了,自己还在这儿伸着脖子。

  他收回视线,便准备与闻肃继续往前。

  车驾渐渐接近皇城,御道两侧恢复通行,沿街压低的议论声也跟着热闹起来。

  有人打听公主是否会出席寿宴,有人已经让随从回去取礼单,方才还在挑选古药的几名年轻人,更是顾不上原来的买卖,凑到一处低声商量。

  一名衣着华贵的青年叫住随从,低声叮嘱:“贺礼再查一遍,别到了宫里,才发现哪里失了礼数。”

  随从应声退下,那青年又将衣袖理顺,重新望向皇城方向。

  街旁那位掌柜看见,笑着向熟客感慨:“平日想请这些公子进店,可没这么容易,这几日倒好,一个比一个用心,连礼匣上的花纹,都得亲自挑。”

  季藏看着这些动静,多少觉得有点不对劲。

  漂亮公主受欢迎,他能理解,可这一个个的,怎么比给自己家长辈过寿还上心?

  闻肃注意到他的神情,向旁边稍稍示意,低声说明:“近年来,神国有意为公主择婿,几家大族已经得到内廷传话,这些年轻人,有不少就是为此而来。”

  季藏脚步一顿,重新看向那些神情各异的青年才俊。

  难怪,他还以为只是各家带后辈出来见见世面,原来一个个都有备而来。

  季藏转头向闻肃确认:“这事已经定了?霍将军请我来的时候,可没提过这一茬。”

  闻肃点头道:“我起初也只当是客馆里的闲话,后来与两位本地受邀者同坐过一席,才知道内廷确实递过话,寿宴照常设,各家若有合适的后辈,也可带来赴会。”

  “不过婚事仍要看公主自己的意思,内廷并没有向哪家许诺,外客拿到的请帖,也只是邀人贺寿。”

  祂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清,季藏才算明白过来。

  好嘛,自己是来吃席问路的,结果赶上了一场皇家的相亲宴。

  这要让陈小暖那丫头知道,估计又得问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从河阳那碗饭,一路吃到公主面前来的。

  季藏想到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闻肃以为他也有几分兴趣,正准备再说些本地世家的事。

  季藏笑着摆手道:“喝酒吃饭,我肯定去,应聘驸马就算了,我自己那一摊子事还没忙完呢。”

  他指了指前方售卖舆图的铺面,接着道:“这趟主要还是想看看神山的地图,后面还得继续赶路。”

  神山还没到,长明和那尊恶魔强者的账也没算,辉光联盟更不可能说放就放。

  真要在这里住下,当个皇家女婿,那边一大群人还不得急疯了。

  闻肃听完,也跟着笑了:“盟主放心,赴宴又不等于答应婚事,昭宁公主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先前朝中提过几次婚配,也没见哪一家真正让她点头。”

  祂在客馆听到的消息不少,知道这次借太后寿宴相看,也只是给彼此一个见面的机会。

  季藏点了点头,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至于哪家后辈出身最古老,谁又带了什么重礼,他便没有继续打听。

  反正自己又不准备参赛,没必要先把选手名单研究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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