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最后一口饭刚咽下去，走廊外面便传来了脚步声。
苏明远先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随即把旁边的椅子往里面挪了挪。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东方知夏站在门外。
她身上还带着一路赶过来的凉意，头发有几缕落在肩前，手里拎着的东西都没来得及交出去，视线便已经越过门边的人，落到了床上。
叶诚也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东方知夏的脚步，停了一瞬。
电话里听见他醒了，外公说人在这里，进医院的时候也有人领路，每一步都有确切消息。
可这些消息加在一起，直到面前这个人真的抬起头，她才觉得胸口那股一路压着的气，终于松开一点。
叶诚放下饭盒，冲她抬了抬手。
“会长大人，好久不见。”
东方知夏手指一紧。
她原本在路上想过很多话，想问他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也想问他凭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现在看着那张还没完全恢复气色的脸，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你就没有别的要说？”
叶诚认真看了她两秒，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先坐，站门口风大。”
东方知夏没有动。
他又补了一句：“人回来了，能说话，刚吃完一份饭，暂时没有重新躺下去的打算。”
这一次，她脸上那点紧绷终于松动。
“谁问你吃了多少。”
“先汇报一下恢复情况嘛，免得待会儿检查起来，我得从午饭开始回忆。”
苏酥从女儿身后走进来，看见叶诚，眼神也跟着缓和下来。
“小叶，你可算回来了。”
“让你们跟着跑一趟，辛苦了，阿姨。”
叶诚收起刚才那点逗人的语气，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东方知夏。
“都先坐，刚才医生看过了。”
冰雪老人在旁边接了一句，将目前的情况简单说清楚，苏酥听完，才终于把拎着的东西放下。
东方知夏也走了进来。
她停在床边，目光从叶诚手腕扫到脸上，又落到他还没有完全放松的坐姿上。
“还疼？”
“老问题，刚坐起来那会儿还有点麻，现在好多了。”
“你每次都说好多了。”
“说明每次都有进步。”
东方知夏看了他一眼。
叶诚抬手，把旁边那把椅子拉近一点：“来，坐下监督，站着看容易显得我病情特别严重。”
她终于坐了。
椅背很凉，手掌按上去的时候，东方知夏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拳。
她慢慢松开，没有再急着问。
苏酥看了一眼女儿，伸手把刚才带进来的袋子往前推了推。
“路上拿的外套，等会儿出去的时候披一下。”
叶诚低头，袋子里是一件叠好的外套，上面连多余的包装都已经拆掉了。
“谢谢阿姨。”
苏酥笑了笑：“不是我挑的。”
东方知夏抬眼：“妈。”
苏酥像是没有听见，继续道：“临上车的时候还要确认有没有合适的，别人说带着毯子就行，她非说出门不能一直裹着毯子。”
东方知夏的耳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车里刚好有。”
“嗯，刚好。”
苏酥没有继续拆女儿的台，转头去和唐母说话，留下那只袋子安静地放在两人之间。
叶诚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外套拿出来，搭在自己膝上。
“会长大人考虑周到。”
东方知夏偏开视线：“总不能让你出去继续丢人。”
“有道理，毕竟还有学校的形象。”
“知道就好。”
叶诚点头，慢慢把一条胳膊伸进袖子，动作很稳，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而故意折腾。
后面的衣角压在身下，他侧过身准备拉出来，东方知夏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将那一截布料提了起来。
两个人离得近了些。
她看见他领口旁边还没有恢复的肤色，手上的动作便不自觉放轻，没有把衣服一下扯过去。
叶诚顺势穿好，抬起手活动了一下。
“合适。”
东方知夏收回手，低头将袋子折起来，折了两下才发现自己在对着一只空袋子反复用力。
她停住，抬起脸，正好看见叶诚在看自己。
“看什么？”
“看看会长大人是不是准备把袋子叠成飞机，我顺便搭一下，省得待会儿还得坐车。”
东方知夏：“……”
她把袋子放到一边，终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你现在最好少说两句。”
“行，这句听你的。”
叶诚笑了笑，伸手将衣领理平，没有把这份特地带过来的关心继续拆开逗她。
东方知夏的目光停在那件已经穿好的外套上，过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刚才始终攥紧的手，终于能安安稳稳放在膝上了。
旁边的唐玉瑶把桌上几个空饭盒收好，见新来的人没有喝水，又顺手拿起了杯子。
“温的可以吗？”
东方知夏抬头，看见她还有些泛红的眼尾，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可以。”
“刚烧的，稍微放一下再喝。”
唐玉瑶把杯子放下，动作很自然，放完以后又伸手，将叶诚那份没喝完的水挪到他手边。
东方知夏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的杯子转了半圈，指腹停在杯壁上。
杜婉仪坐在另一边，左右看了看，忽然觉得病房里面好像多出了一点值得研究的东西。
太太眼睛一亮。
叶诚没有看她，只伸手把盖子扣回饭盒。
“太太，门口那袋东西，你刚才是不是还想看看？”
“啊，对。”
杜婉仪下意识起身，走出去一步，忽然反应过来，重新转头。
“你是不是想把太太支开？”
叶诚语气十分诚恳：“主要是袋子一直没打开，太太在这里坐得心都不定了。”
杜婉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袋子。
又看了看床边。
纠结了两个呼吸，最终还是先去确认里面装的是什么。
毕竟热闹不会跑，吃的放久了会凉。
……
沈清寒进来的时候，叶诚正低头翻那本刚借来的手记。
门边先安静了一下。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沈清寒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看了看放在纸边的手，最后才走过来。
叶诚把手记合上，笑了笑。
“大小姐，落地挺快。”
“你也挺忙。”
“没办法，刚醒过来就有这么多人探病，总得先恢复一下营业能力。”
沈清寒停在他面前。
从梦里见到他，到隔着那条联系看他离开，再到电话里面听见声音，这中间每一步她都知道。
但站到眼前以后，她还是重新看了一遍。
叶诚看得出她在看什么，没有继续拿话岔开，只把搭在床沿的手伸过去一点。
沈清寒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
很短的一下。
温度是真实的，脉搏也是真实的，手背上那一点重新接触外面空气后的凉意，同样没有隔着任何东西。
叶诚顺势转了一下手腕，反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
“你倒是比我还凉。”
沈清寒抬眼。
他已经松开，拿过旁边没动过的那杯温水，放到她面前。
“先暖一暖，别把病房坐出一个新增床位。”
沈清寒看了他片刻，接过水杯。
没有训话，也没有追问那些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她坐下来，视线落在他刚刚翻过的手记上：“借到了？”
“嗯，先看一部分。”
“看出什么了？”
“有用，不过得分着看，老头们写东西比较随性，有时候看到一半才发现前面那句已经被后面推翻了。”
白发老头刚进门，就听见这一句，胡子差点翘起来。
“那是补充！”
“对，补充说明前面不太对。”
沈清寒低头喝了口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叶诚看见了，刚准备再说两句，另一道身影已经从门边过来。
“哥哥。”
林白栀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脸色却比声音更苍白，靠近床边时，连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稳。
叶诚刚转过身，袖口就被她抓住了。
那只手很凉，抓得却很紧。
她没有先看旁边的人，也没有立即去接沈清寒的话，只仰起脸，仔仔细细看着叶诚。
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真的没事了？”
“最麻烦的那件事处理好了，剩下的慢慢养。”
叶诚这次没有只回一个好字，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扶了一下，让她坐到床边那把椅子上。
“你先喘匀，脸都白了。”
林白栀没有立即放开他的袖子。
她低下头，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还要再确认一遍，然后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哥哥，你都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声音很低，尾音有一点发紧。
叶诚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两句玩笑便暂时没有说出来。
“知道你们在找。”
“那你还不回来。”
“这不是在往回走嘛，路上耽搁了一点，现在回来了。”
林白栀抿着唇，没有立刻接话，只又往他身边靠近一点。
叶诚没躲，等她把气缓过来，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林妹妹，这里先留一点余量。”
“嗯？”
“我手还得拿杯子，你抓得这么严，我只能连人一起端。”
林白栀愣了愣。
随后，她手指稍稍松开一点，脸上却终于有了些笑意。
“哥哥端得动呀。”
叶诚认真点头：“端得动，不过医院这个杯子不配套，装不下你。”
“哥哥！”
她嗔了一声，刚才那股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跟着这一句慢慢散开。
林天雄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默默把准备往里面迈的脚收了回去。
沈明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急着进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个时候进去说什么，好像都有点多余。
结果下一秒，杜婉仪从旁边冒出头。
“豆豆！”
沈明刚刚放松的后背，瞬间又绷了起来。
“你站门口干什么，过来帮太太看看，这个为什么打不开！”
她手里拿着一盒点心，包装上那条细绳已经被越扯越紧，盒盖歪着，里面的东西迟迟没有获得重见天日的机会。
沈明走过去，看了两眼，捏住绳结另一端，轻轻一抽。
开了。
杜婉仪：“……”
沈明：“……”
“太太刚才已经弄松了。”
“嗯。”
“你只是碰巧。”
“对。”
杜婉仪满意了，拿出一块点心，顺手往沈明嘴里塞了一小块，算是对他回答正确的鼓励。
叶诚隔着几个人看见，冲沈明抬了抬手。
“豆豆哥，辛苦了。”
沈明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你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太太已经把没拆的另一盒也递了过来。
沈明低头，笑意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叶诚回来了。
自己这边也算顺利复工。
……
等林白栀终于肯松开袖子，床边的空间已经变得很紧张。
唐玉瑶原本坐的地方还在，东方知夏的椅子挪近了半尺，沈清寒端着水坐在另一侧，林白栀则占据了叶诚刚才拉过来的那张椅子。
小儿子在外围看了半天。
然后，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拖。
叶诚看了他一眼：“不坐近点儿了？”
小儿子摇头，声音很小：“这里凉快。”
“刚才还说窗边有风。”
“现在这边更有风。”
唐玉瑶转头。
小儿子立刻捧起自己的水杯，开始认真研究杯底，假装刚才那句话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林白栀这才有余裕抬起眼，目光从唐玉瑶手边收好的东西上扫过，重新露出一点柔软的笑。
“唐医生，刚才谢谢你照顾哥哥。”
唐玉瑶整理纸袋的手停了一下。
她听得出这个称呼和这句感谢放在一起，藏着一点什么。
可经历了刚才那一场，她现在看着坐在面前的叶诚，倒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自己摘出去。
“不用谢，我也想照顾他。”
她说得不响，耳尖却慢慢红了。
林白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东方知夏抬起眼，看了一眼唐玉瑶。
她并不知道先前那通电话里面说了什么，但这句话本身已经很清楚，足够让她放下手里的杯子。
“他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好好休息。”
“是啊。”
林白栀接得很快，转向叶诚时，声音又软下来：“哥哥，要不要换个安静一点的地方？住的、吃的，我都能安排。”
叶诚看着她。
“林妹妹，你是不是已经想好地址了？”
林白栀眨了眨眼：“总要提前准备呀。”
沈清寒把杯子放下：“他还没说去。”
“所以我在问哥哥。”
林白栀转过脸，脸上的笑没有完全消失，眼神却已经和刚才不同：“你可以等他回答。”
两个人隔着半张床，对视了片刻。
叶诚把夹在中间的手记拿起来，顺便把水杯往远处挪了一点。
这个动作太熟练，以至于东方知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保护借来的东西。”
叶诚一本正经：“人可以讲道理，纸一旦泡了水，老头不一定肯听我讲。”
门边的白发老头立即把视线投了过来。
“那本不能弄湿！”
叶诚摊手：“你看。”
唐玉瑶没忍住，侧过脸笑了一下。
林白栀看了看那只被挪远的杯子，重新转回叶诚身边：“我没有要闹。”
“知道，你就是考虑得比较周到，连我还没同意的住处都考虑好了。”
“哥哥不喜欢，可以换。”
她说得很认真，显然已经准备了不止一个选择。
东方知夏听着这两句，眉头轻轻皱起来。
“现在就把人搬来搬去，你觉得合适？”
“那会长觉得，哥哥应该去哪里？”
林白栀没有接那个责问，把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东方知夏看向叶诚，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句话，稍稍停了一下。
她很想直接替他把后面的事情安排好，可看见那双始终清醒的眼睛，又知道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决定全部事情。
于是，她换了个问法。
“你自己怎么想？”
叶诚这才把手记放稳，重新看向几人。
“先把医院这边该交代的交代完，身体没有别的问题，就回大海。”
林白栀眼睛微微一亮。
叶诚接着说：“回学校。”
那一点亮光，又停住了。
“住处不用重新找，回去之后该休息就休息，该看医生就看医生，我还得把落下的事情理一理。”
他说完，目光扫过面前几个人：“有什么具体问题，可以说，先别替我买房。”
林白栀：“……”
她还没有说买。
不过哥哥这个提醒，倒也不能算完全没有根据。
沈清寒看着叶诚，问得很直接：“路上能走？”
“能，刚才已经起来走过了，剩下的让医生再确认。”
“嗯。”
她没有继续替他安排去哪一家，也没有拿自己的判断压过去，只把他放在床沿、快要滑下去的一页纸递了回来。
叶诚接住，顺手夹好。
这一来一回很自然。
东方知夏看见，指尖在椅子扶手上停了停，随后重新坐直。
“返程可以安排，但你不能又联系不上。”
叶诚抬起眼：“这个要求合理。”
“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他答得平常，却没有再用一段插科打诨把这句话带过去：“后面能联系的时候，我会说。”
东方知夏看了他几秒，终于没有再追问。
林白栀则重新碰了碰他的手背。
“先告诉我。”
沈清寒抬眼。
东方知夏也看了过来。
叶诚想了想：“要不我每次先掷个骰子？”
林白栀：“……”
东方知夏：“叶诚！”
“好，不掷。”
叶诚点头：“我知道你们担心，这次是认真答应，没准备再让你们满世界找人。”
床边安静了一会儿。
林白栀慢慢松开那只刚刚又抓紧的手，低低应了一声。
唐玉瑶也没有说话，只将手边收好的衣物和资料分开，免得待会儿走的时候混在一起。
杜婉仪听到这里，总算找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还没有提出的问题。
“回学校以后，谁给小诚诚做饭？”
她举着点心，表情十分认真。
“总不能病人自己做吧？”
叶诚看了她一眼。
“太太，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期待收一收。”
“太太是在关心你！”
“我知道，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够重新上灶。”
杜婉仪：“……”
小诚诚确实恢复了。
连太太这样隐藏得很深的善意，都能一下子看出来。
……
后面的事情终于开始往前走。
冰雪老人把叶诚需要留意的状态交代清楚，院里负责查看身体的人也过来了一趟，核对完情况，没有要求他继续躺回床上。
唐建国把有关叶诚的几处记录补齐，余下院内的事仍旧留下处理。
苏明远和沈明去商量车辆，林天雄则先把女儿带来的东西交给随行的人，顺便让人准备一点能在路上吃的热食。
病房里面的人，终于少下去几个。
叶诚靠着床头，视线从林白栀脸上移到沈清寒那边，又看了一眼东方知夏。
“你们今天正经吃饭了吗？”
三个人没有立即回答。
杜婉仪刚要说自己吃了，叶诚已经十分自然地抬手：“太太这题免答。”
杜婉仪把刚举起来的手放下，感觉自己遭到了针对。
唐玉瑶抬头看了看几人的脸色，起身去拿刚才留下的几份东西：“先吃一点，等会儿还要赶路。”
东方知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林白栀也接了，却没有马上拆开，先转头看叶诚：“哥哥，你刚才吃饱了吗？”
“差不多。”
“那这份……”
“你吃。”
叶诚看了她一眼：“林妹妹，你要是再把自己的那份分给我，待会儿走两步就晃，我是不是还得给你背回去？”
林白栀眸光一动。
叶诚立即补充：“别想，医生还在门口。”
她慢慢把食盒收回来，轻轻哼了一声，脸上终于多了一点正常的血色。
沈清寒拿着勺子，侧过眼看了叶诚一下。
叶诚挑眉：“大小姐也有意见？”
“没有。”
“那就先吃。”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吃了两口。
东方知夏也终于拆开包装，温热的味道散出来，几个人刚才一路压着的疲惫，直到这时候才慢慢显出来。
没有谁承认自己刚才顾不上吃饭。
但这一会儿，病房里面确实安静了不少。
小儿子看了半天，悄悄凑到叶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小姑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人多了，先吃饭就能不吵架。”
叶诚看着他，认真思考了一下。
“也不一定，主要得看饭够不够。”
说话间，杜婉仪的手正从旁边伸过来。
小儿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自己的那块小点心。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太太十分自然地改变方向，从旁边拿走一张纸巾。
“太太擦手。”
小儿子没有说话，默默把点心往嘴里塞了一半。
叶诚点点头：“看，刚才就差一点。”
……
等唐玉瑶拿着要带走的东西出门，东方知夏也被苏酥叫出去确认返程安排，叶诚身边暂时只剩下沈清寒和林白栀。
林白栀没有浪费这个空隙。
她看了一眼门口，重新靠近一点，声音软得像是只在和叶诚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哥哥，你之前都没有告诉我，唐医生这么喜欢你。”
叶诚转头。
林白栀看着他，嘴角轻轻弯着，眼睛却没有跟着笑。
“你想问刚才那件事？”
“我听见了。”
她没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手指轻轻搭在椅子边缘：“她说是她主动的。”
沈清寒翻资料的动作停了一瞬。
叶诚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装傻，也没有临时编一个所有人都会满意的说法。
“小唐同学没有说谎。”
林白栀抿了抿唇。
“那哥哥呢？”
“我在这里，也没准备把人家说过的话，当成她一时糊涂。”
叶诚语气依旧平常：“她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刚缓过来，先让她把这口气缓完，后面的事情我会和她说。”
林白栀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当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尤其不喜欢哥哥提起别人的时候，仍旧这样认真地替对方留着位置。
可她也知道，如果哥哥今天能随口把别人糊弄过去，明天同样能拿一句玩笑把她挡在外面。
“我也等了很久。”
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语气轻了下去。
叶诚点头：“没忘。”
“不能只是没忘。”
林白栀抬起眼，重新把那点软软的笑意放回脸上：“哥哥答应过要给消息，我会记着的。”
“记，拿本子记都行。”
叶诚看向她手边那本借来的手记，停了一下：“不过别写这本，老头会找我拼命。”
林白栀终于被他逗得偏过头，抬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她看见父亲在叫自己，知道有些随行安排需要说清楚，便先站起身。
转向门口时，脸上刚才那点柔软已经收起，声音也干净利落起来。
“我的东西先别送走，和哥哥一起。”
林天雄看着女儿，张了张嘴，最终点头。
得。
他还什么都没问，安排已经有了。
沈清寒把手记翻回之前夹着纸的那一页，递给叶诚。
叶诚接过来，侧头看她。
“大小姐呢？”
“什么？”
“刚才不是也在听？”
沈清寒看着他，眼神很静。
过了两息，她才开口：“你准备怎么说？”
叶诚没有立即接玩笑，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该说清楚的，我会说清楚。”
“嗯。”
沈清寒收回目光，没有替他作答，也没有把那件事情轻轻一页揭过去。
只是伸手，把他刚才没扣好的文件袋扣上了。
叶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大小姐，手记是借的，别帮我一起没收。”
沈清寒把袋子递过来。
“拿着。”
叶诚接住，两个人指尖碰了一下，很快又分开。
门外，杜婉仪已经开始嚷嚷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了，沈明的声音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帮她找。
叶诚听了片刻，将文件袋放到腿上，往门口招了招手。
“太太，手机借我一下。”
“又干什么？”
“报个平安。”
杜婉仪把手机递过来，顺便往屋里看了一圈：“人不是都在这里了吗？”
叶诚接过手机，想起大海市还有个不知道急成什么样的粉毛仓鼠，低头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得听见声音才肯信。”
苏明远先抬起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随即把旁边的椅子往里面挪了挪。
下一秒，房门被推开。
东方知夏站在门外。
她身上还带着一路赶过来的凉意，头发有几缕落在肩前，手里拎着的东西都没来得及交出去，视线便已经越过门边的人，落到了床上。
叶诚也看了过去。
四目相对。
东方知夏的脚步，停了一瞬。
电话里听见他醒了，外公说人在这里，进医院的时候也有人领路，每一步都有确切消息。
可这些消息加在一起，直到面前这个人真的抬起头，她才觉得胸口那股一路压着的气，终于松开一点。
叶诚放下饭盒，冲她抬了抬手。
“会长大人，好久不见。”
东方知夏手指一紧。
她原本在路上想过很多话，想问他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也想问他凭什么连个消息都没有。
现在看着那张还没完全恢复气色的脸，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你就没有别的要说？”
叶诚认真看了她两秒，往旁边的椅子指了指。
“先坐，站门口风大。”
东方知夏没有动。
他又补了一句：“人回来了，能说话，刚吃完一份饭，暂时没有重新躺下去的打算。”
这一次，她脸上那点紧绷终于松动。
“谁问你吃了多少。”
“先汇报一下恢复情况嘛，免得待会儿检查起来，我得从午饭开始回忆。”
苏酥从女儿身后走进来，看见叶诚，眼神也跟着缓和下来。
“小叶，你可算回来了。”
“让你们跟着跑一趟，辛苦了，阿姨。”
叶诚收起刚才那点逗人的语气，朝她点了点头，随后又看向东方知夏。
“都先坐，刚才医生看过了。”
冰雪老人在旁边接了一句，将目前的情况简单说清楚，苏酥听完，才终于把拎着的东西放下。
东方知夏也走了进来。
她停在床边，目光从叶诚手腕扫到脸上，又落到他还没有完全放松的坐姿上。
“还疼？”
“老问题，刚坐起来那会儿还有点麻，现在好多了。”
“你每次都说好多了。”
“说明每次都有进步。”
东方知夏看了他一眼。
叶诚抬手，把旁边那把椅子拉近一点：“来，坐下监督，站着看容易显得我病情特别严重。”
她终于坐了。
椅背很凉，手掌按上去的时候，东方知夏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拳。
她慢慢松开，没有再急着问。
苏酥看了一眼女儿，伸手把刚才带进来的袋子往前推了推。
“路上拿的外套，等会儿出去的时候披一下。”
叶诚低头，袋子里是一件叠好的外套，上面连多余的包装都已经拆掉了。
“谢谢阿姨。”
苏酥笑了笑：“不是我挑的。”
东方知夏抬眼：“妈。”
苏酥像是没有听见，继续道：“临上车的时候还要确认有没有合适的，别人说带着毯子就行，她非说出门不能一直裹着毯子。”
东方知夏的耳根，终于出现了一点不太明显的红。
“车里刚好有。”
“嗯，刚好。”
苏酥没有继续拆女儿的台，转头去和唐母说话，留下那只袋子安静地放在两人之间。
叶诚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外套拿出来，搭在自己膝上。
“会长大人考虑周到。”
东方知夏偏开视线：“总不能让你出去继续丢人。”
“有道理，毕竟还有学校的形象。”
“知道就好。”
叶诚点头，慢慢把一条胳膊伸进袖子，动作很稳，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没事而故意折腾。
后面的衣角压在身下，他侧过身准备拉出来，东方知夏的手已经先一步伸过去，将那一截布料提了起来。
两个人离得近了些。
她看见他领口旁边还没有恢复的肤色，手上的动作便不自觉放轻，没有把衣服一下扯过去。
叶诚顺势穿好，抬起手活动了一下。
“合适。”
东方知夏收回手，低头将袋子折起来，折了两下才发现自己在对着一只空袋子反复用力。
她停住，抬起脸，正好看见叶诚在看自己。
“看什么？”
“看看会长大人是不是准备把袋子叠成飞机，我顺便搭一下，省得待会儿还得坐车。”
东方知夏：“……”
她把袋子放到一边，终于没忍住，瞪了他一眼。
“你现在最好少说两句。”
“行，这句听你的。”
叶诚笑了笑，伸手将衣领理平，没有把这份特地带过来的关心继续拆开逗她。
东方知夏的目光停在那件已经穿好的外套上，过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刚才始终攥紧的手，终于能安安稳稳放在膝上了。
旁边的唐玉瑶把桌上几个空饭盒收好，见新来的人没有喝水，又顺手拿起了杯子。
“温的可以吗？”
东方知夏抬头，看见她还有些泛红的眼尾，目光微微停了一下。
“可以。”
“刚烧的，稍微放一下再喝。”
唐玉瑶把杯子放下，动作很自然，放完以后又伸手，将叶诚那份没喝完的水挪到他手边。
东方知夏看见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把自己的杯子转了半圈，指腹停在杯壁上。
杜婉仪坐在另一边，左右看了看，忽然觉得病房里面好像多出了一点值得研究的东西。
太太眼睛一亮。
叶诚没有看她，只伸手把盖子扣回饭盒。
“太太，门口那袋东西，你刚才是不是还想看看？”
“啊，对。”
杜婉仪下意识起身，走出去一步，忽然反应过来，重新转头。
“你是不是想把太太支开？”
叶诚语气十分诚恳：“主要是袋子一直没打开，太太在这里坐得心都不定了。”
杜婉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袋子。
又看了看床边。
纠结了两个呼吸，最终还是先去确认里面装的是什么。
毕竟热闹不会跑，吃的放久了会凉。
……
沈清寒进来的时候，叶诚正低头翻那本刚借来的手记。
门边先安静了一下。
他抬起头，恰好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
沈清寒没有立刻说话。
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往下，看了看放在纸边的手，最后才走过来。
叶诚把手记合上，笑了笑。
“大小姐，落地挺快。”
“你也挺忙。”
“没办法，刚醒过来就有这么多人探病，总得先恢复一下营业能力。”
沈清寒停在他面前。
从梦里见到他，到隔着那条联系看他离开，再到电话里面听见声音，这中间每一步她都知道。
但站到眼前以后，她还是重新看了一遍。
叶诚看得出她在看什么，没有继续拿话岔开，只把搭在床沿的手伸过去一点。
沈清寒的指尖碰到他的手腕。
很短的一下。
温度是真实的，脉搏也是真实的，手背上那一点重新接触外面空气后的凉意，同样没有隔着任何东西。
叶诚顺势转了一下手腕，反过来碰了碰她的手指。
“你倒是比我还凉。”
沈清寒抬眼。
他已经松开，拿过旁边没动过的那杯温水，放到她面前。
“先暖一暖，别把病房坐出一个新增床位。”
沈清寒看了他片刻，接过水杯。
没有训话，也没有追问那些已经确认过的事情。
她坐下来，视线落在他刚刚翻过的手记上：“借到了？”
“嗯，先看一部分。”
“看出什么了？”
“有用，不过得分着看，老头们写东西比较随性，有时候看到一半才发现前面那句已经被后面推翻了。”
白发老头刚进门，就听见这一句，胡子差点翘起来。
“那是补充！”
“对，补充说明前面不太对。”
沈清寒低头喝了口水，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叶诚看见了，刚准备再说两句，另一道身影已经从门边过来。
“哥哥。”
林白栀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脸色却比声音更苍白，靠近床边时，连呼吸都还没有完全平稳。
叶诚刚转过身，袖口就被她抓住了。
那只手很凉，抓得却很紧。
她没有先看旁边的人，也没有立即去接沈清寒的话，只仰起脸，仔仔细细看着叶诚。
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真的没事了？”
“最麻烦的那件事处理好了，剩下的慢慢养。”
叶诚这次没有只回一个好字，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扶了一下，让她坐到床边那把椅子上。
“你先喘匀，脸都白了。”
林白栀没有立即放开他的袖子。
她低下头，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像是还要再确认一遍，然后才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哥哥，你都不知道我找了多久。”
声音很低，尾音有一点发紧。
叶诚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两句玩笑便暂时没有说出来。
“知道你们在找。”
“那你还不回来。”
“这不是在往回走嘛，路上耽搁了一点，现在回来了。”
林白栀抿着唇，没有立刻接话，只又往他身边靠近一点。
叶诚没躲，等她把气缓过来，才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袖口。
“林妹妹，这里先留一点余量。”
“嗯？”
“我手还得拿杯子，你抓得这么严，我只能连人一起端。”
林白栀愣了愣。
随后，她手指稍稍松开一点，脸上却终于有了些笑意。
“哥哥端得动呀。”
叶诚认真点头：“端得动，不过医院这个杯子不配套，装不下你。”
“哥哥！”
她嗔了一声，刚才那股一直压着的情绪，终于跟着这一句慢慢散开。
林天雄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默默把准备往里面迈的脚收了回去。
沈明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急着进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个时候进去说什么，好像都有点多余。
结果下一秒，杜婉仪从旁边冒出头。
“豆豆！”
沈明刚刚放松的后背，瞬间又绷了起来。
“你站门口干什么，过来帮太太看看，这个为什么打不开！”
她手里拿着一盒点心，包装上那条细绳已经被越扯越紧，盒盖歪着，里面的东西迟迟没有获得重见天日的机会。
沈明走过去，看了两眼，捏住绳结另一端，轻轻一抽。
开了。
杜婉仪：“……”
沈明：“……”
“太太刚才已经弄松了。”
“嗯。”
“你只是碰巧。”
“对。”
杜婉仪满意了，拿出一块点心，顺手往沈明嘴里塞了一小块，算是对他回答正确的鼓励。
叶诚隔着几个人看见，冲沈明抬了抬手。
“豆豆哥，辛苦了。”
沈明看着他，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你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太太已经把没拆的另一盒也递了过来。
沈明低头，笑意慢慢变得有些复杂。
叶诚回来了。
自己这边也算顺利复工。
……
等林白栀终于肯松开袖子，床边的空间已经变得很紧张。
唐玉瑶原本坐的地方还在，东方知夏的椅子挪近了半尺，沈清寒端着水坐在另一侧，林白栀则占据了叶诚刚才拉过来的那张椅子。
小儿子在外围看了半天。
然后，悄悄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拖。
叶诚看了他一眼：“不坐近点儿了？”
小儿子摇头，声音很小：“这里凉快。”
“刚才还说窗边有风。”
“现在这边更有风。”
唐玉瑶转头。
小儿子立刻捧起自己的水杯，开始认真研究杯底，假装刚才那句话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林白栀这才有余裕抬起眼，目光从唐玉瑶手边收好的东西上扫过，重新露出一点柔软的笑。
“唐医生，刚才谢谢你照顾哥哥。”
唐玉瑶整理纸袋的手停了一下。
她听得出这个称呼和这句感谢放在一起，藏着一点什么。
可经历了刚才那一场，她现在看着坐在面前的叶诚，倒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第一反应就是赶紧把自己摘出去。
“不用谢，我也想照顾他。”
她说得不响，耳尖却慢慢红了。
林白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东方知夏抬起眼，看了一眼唐玉瑶。
她并不知道先前那通电话里面说了什么，但这句话本身已经很清楚，足够让她放下手里的杯子。
“他现在最需要的，应该是好好休息。”
“是啊。”
林白栀接得很快，转向叶诚时，声音又软下来：“哥哥，要不要换个安静一点的地方？住的、吃的，我都能安排。”
叶诚看着她。
“林妹妹，你是不是已经想好地址了？”
林白栀眨了眨眼：“总要提前准备呀。”
沈清寒把杯子放下：“他还没说去。”
“所以我在问哥哥。”
林白栀转过脸，脸上的笑没有完全消失，眼神却已经和刚才不同：“你可以等他回答。”
两个人隔着半张床，对视了片刻。
叶诚把夹在中间的手记拿起来，顺便把水杯往远处挪了一点。
这个动作太熟练，以至于东方知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干什么？”
“保护借来的东西。”
叶诚一本正经：“人可以讲道理，纸一旦泡了水，老头不一定肯听我讲。”
门边的白发老头立即把视线投了过来。
“那本不能弄湿！”
叶诚摊手：“你看。”
唐玉瑶没忍住，侧过脸笑了一下。
林白栀看了看那只被挪远的杯子，重新转回叶诚身边：“我没有要闹。”
“知道，你就是考虑得比较周到，连我还没同意的住处都考虑好了。”
“哥哥不喜欢，可以换。”
她说得很认真，显然已经准备了不止一个选择。
东方知夏听着这两句，眉头轻轻皱起来。
“现在就把人搬来搬去，你觉得合适？”
“那会长觉得，哥哥应该去哪里？”
林白栀没有接那个责问，把问题轻轻推了回去。
东方知夏看向叶诚，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句话，稍稍停了一下。
她很想直接替他把后面的事情安排好，可看见那双始终清醒的眼睛，又知道这个人从来不需要别人替他决定全部事情。
于是，她换了个问法。
“你自己怎么想？”
叶诚这才把手记放稳，重新看向几人。
“先把医院这边该交代的交代完，身体没有别的问题，就回大海。”
林白栀眼睛微微一亮。
叶诚接着说：“回学校。”
那一点亮光，又停住了。
“住处不用重新找，回去之后该休息就休息，该看医生就看医生，我还得把落下的事情理一理。”
他说完，目光扫过面前几个人：“有什么具体问题，可以说，先别替我买房。”
林白栀：“……”
她还没有说买。
不过哥哥这个提醒，倒也不能算完全没有根据。
沈清寒看着叶诚，问得很直接：“路上能走？”
“能，刚才已经起来走过了，剩下的让医生再确认。”
“嗯。”
她没有继续替他安排去哪一家，也没有拿自己的判断压过去，只把他放在床沿、快要滑下去的一页纸递了回来。
叶诚接住，顺手夹好。
这一来一回很自然。
东方知夏看见，指尖在椅子扶手上停了停，随后重新坐直。
“返程可以安排，但你不能又联系不上。”
叶诚抬起眼：“这个要求合理。”
“不是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他答得平常，却没有再用一段插科打诨把这句话带过去：“后面能联系的时候，我会说。”
东方知夏看了他几秒，终于没有再追问。
林白栀则重新碰了碰他的手背。
“先告诉我。”
沈清寒抬眼。
东方知夏也看了过来。
叶诚想了想：“要不我每次先掷个骰子？”
林白栀：“……”
东方知夏：“叶诚！”
“好，不掷。”
叶诚点头：“我知道你们担心，这次是认真答应，没准备再让你们满世界找人。”
床边安静了一会儿。
林白栀慢慢松开那只刚刚又抓紧的手，低低应了一声。
唐玉瑶也没有说话，只将手边收好的衣物和资料分开，免得待会儿走的时候混在一起。
杜婉仪听到这里，总算找到了一个所有人都还没有提出的问题。
“回学校以后，谁给小诚诚做饭？”
她举着点心，表情十分认真。
“总不能病人自己做吧？”
叶诚看了她一眼。
“太太，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期待收一收。”
“太太是在关心你！”
“我知道，关心我什么时候能够重新上灶。”
杜婉仪：“……”
小诚诚确实恢复了。
连太太这样隐藏得很深的善意，都能一下子看出来。
……
后面的事情终于开始往前走。
冰雪老人把叶诚需要留意的状态交代清楚，院里负责查看身体的人也过来了一趟，核对完情况，没有要求他继续躺回床上。
唐建国把有关叶诚的几处记录补齐，余下院内的事仍旧留下处理。
苏明远和沈明去商量车辆，林天雄则先把女儿带来的东西交给随行的人，顺便让人准备一点能在路上吃的热食。
病房里面的人，终于少下去几个。
叶诚靠着床头，视线从林白栀脸上移到沈清寒那边，又看了一眼东方知夏。
“你们今天正经吃饭了吗？”
三个人没有立即回答。
杜婉仪刚要说自己吃了，叶诚已经十分自然地抬手：“太太这题免答。”
杜婉仪把刚举起来的手放下，感觉自己遭到了针对。
唐玉瑶抬头看了看几人的脸色，起身去拿刚才留下的几份东西：“先吃一点，等会儿还要赶路。”
东方知夏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林白栀也接了，却没有马上拆开，先转头看叶诚：“哥哥，你刚才吃饱了吗？”
“差不多。”
“那这份……”
“你吃。”
叶诚看了她一眼：“林妹妹，你要是再把自己的那份分给我，待会儿走两步就晃，我是不是还得给你背回去？”
林白栀眸光一动。
叶诚立即补充：“别想，医生还在门口。”
她慢慢把食盒收回来，轻轻哼了一声，脸上终于多了一点正常的血色。
沈清寒拿着勺子，侧过眼看了叶诚一下。
叶诚挑眉：“大小姐也有意见？”
“没有。”
“那就先吃。”
她没有再说话，低头吃了两口。
东方知夏也终于拆开包装，温热的味道散出来，几个人刚才一路压着的疲惫，直到这时候才慢慢显出来。
没有谁承认自己刚才顾不上吃饭。
但这一会儿，病房里面确实安静了不少。
小儿子看了半天，悄悄凑到叶诚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小姑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人多了，先吃饭就能不吵架。”
叶诚看着他，认真思考了一下。
“也不一定，主要得看饭够不够。”
说话间，杜婉仪的手正从旁边伸过来。
小儿子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自己的那块小点心。
一大一小，四目相对。
太太十分自然地改变方向，从旁边拿走一张纸巾。
“太太擦手。”
小儿子没有说话，默默把点心往嘴里塞了一半。
叶诚点点头：“看，刚才就差一点。”
……
等唐玉瑶拿着要带走的东西出门，东方知夏也被苏酥叫出去确认返程安排，叶诚身边暂时只剩下沈清寒和林白栀。
林白栀没有浪费这个空隙。
她看了一眼门口，重新靠近一点，声音软得像是只在和叶诚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哥哥，你之前都没有告诉我，唐医生这么喜欢你。”
叶诚转头。
林白栀看着他，嘴角轻轻弯着，眼睛却没有跟着笑。
“你想问刚才那件事？”
“我听见了。”
她没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手指轻轻搭在椅子边缘：“她说是她主动的。”
沈清寒翻资料的动作停了一瞬。
叶诚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装傻，也没有临时编一个所有人都会满意的说法。
“小唐同学没有说谎。”
林白栀抿了抿唇。
“那哥哥呢？”
“我在这里，也没准备把人家说过的话，当成她一时糊涂。”
叶诚语气依旧平常：“她今天受了不小的惊，刚缓过来，先让她把这口气缓完，后面的事情我会和她说。”
林白栀看了他好一会儿。
她当然不喜欢这个答案，尤其不喜欢哥哥提起别人的时候，仍旧这样认真地替对方留着位置。
可她也知道，如果哥哥今天能随口把别人糊弄过去，明天同样能拿一句玩笑把她挡在外面。
“我也等了很久。”
她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语气轻了下去。
叶诚点头：“没忘。”
“不能只是没忘。”
林白栀抬起眼，重新把那点软软的笑意放回脸上：“哥哥答应过要给消息，我会记着的。”
“记，拿本子记都行。”
叶诚看向她手边那本借来的手记，停了一下：“不过别写这本，老头会找我拼命。”
林白栀终于被他逗得偏过头，抬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她看见父亲在叫自己，知道有些随行安排需要说清楚，便先站起身。
转向门口时，脸上刚才那点柔软已经收起，声音也干净利落起来。
“我的东西先别送走，和哥哥一起。”
林天雄看着女儿，张了张嘴，最终点头。
得。
他还什么都没问，安排已经有了。
沈清寒把手记翻回之前夹着纸的那一页，递给叶诚。
叶诚接过来，侧头看她。
“大小姐呢？”
“什么？”
“刚才不是也在听？”
沈清寒看着他，眼神很静。
过了两息，她才开口：“你准备怎么说？”
叶诚没有立即接玩笑，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该说清楚的，我会说清楚。”
“嗯。”
沈清寒收回目光，没有替他作答，也没有把那件事情轻轻一页揭过去。
只是伸手，把他刚才没扣好的文件袋扣上了。
叶诚看着她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大小姐，手记是借的，别帮我一起没收。”
沈清寒把袋子递过来。
“拿着。”
叶诚接住，两个人指尖碰了一下，很快又分开。
门外，杜婉仪已经开始嚷嚷自己的东西放在哪里了，沈明的声音跟在后面，一样一样帮她找。
叶诚听了片刻，将文件袋放到腿上，往门口招了招手。
“太太，手机借我一下。”
“又干什么？”
“报个平安。”
杜婉仪把手机递过来，顺便往屋里看了一圈：“人不是都在这里了吗？”
叶诚接过手机，想起大海市还有个不知道急成什么样的粉毛仓鼠，低头笑了一下。
“还有一个，得听见声音才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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