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也抱过啊。”
叶诚回答得十分坦然，甚至把怀里那只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
“路上那段梦里面，大小姐还是个小北鼻，吃完奶粉就往我身上挂，扒都扒不下来。你们看这个抱法，稳不稳，熟不熟练？”
梦境大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不是我。”
“知道，是另外一段梦。”
叶诚点头：“我说的是经验可以用上，又没让你认账，过去的饭钱我也没准备找你报销。”
他顿了顿，看向半空里那层光。
“当然，大小姐要是愿意报销，我也不拦着。”
沈清寒的声音很平静：“你喂了多少？”
“这个得算算。”
旁边，小号叶诚忽然插了一句：“牢大，你自己吃掉的那半瓶，要不要一起算进去？”
叶诚转头。
小号叶诚抱着栗子酥，一脸无辜。
“不是说技术问题处理完了，你负责对外沟通吗，我帮你提供一下原始数据。”
叶诚：“……”
好兄弟。
撤的时候比谁都快，捅的时候比谁都准。
“大小姐，你听我解释，这个属于试吃，育儿师总得确认一下入口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半瓶。”
“抽样范围大一点儿，结果更准确。”
那边安静了两秒。
沈清寒没有继续和他讨论奶粉消耗，只淡淡问：“所以，你说小时候好带，是因为能抢奶喝？”
叶诚立即摇头：“这话就伤感情了，我可没抢，大小姐小时候虽然不爱说话，但讲道理，比现在……”
怀里那张小脸抬了起来。
“比现在怎么样？”
叶诚低下头，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又看了看正传来飞机引擎声的光幕。
“更小。”
他表情诚恳：“这是客观事实。”
梦境大小姐看了他片刻，没接这句，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号叶诚。
“给我换一张合适的椅子。”
小号叶诚伸出手。
刚才堆着两个软垫的座椅很快矮下去，座面缩小，背后多出一道弧度，扶手也落到她能够够到的位置。
叶诚把人放进去，顺手试了一下靠背。
这次不用堆垫子，也不用谁托着，她自己坐稳，抬手把围在胸前的兔子口水兜理平。
“桌子也低一点。”
矮桌跟着下沉。
叶诚原本还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整套桌椅按照小北鼻的规格调整完毕，只能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
两条长腿往旁边一支，比桌子还高。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
刚才是大小姐被桌子挡住，现在轮到牢大不知道往哪里放腿，这个事情就很公平。
“我先联系外面。”
沈清寒开口，光幕里面的视线从舷窗移开，落到旁边的手机上。
叶诚脸上的玩笑稍稍收住：“问问太太那边，现在究竟进行到哪一步了。”
“身体的事？”
“嗯，那两个老头以为我回不去了，在想办法补魂。得先告诉他们，我还在，别等我找回去，发现原来的位置已经补上别的东西了。”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本人回家，总不能还得重新排队吧。”
小号叶诚已经放下纸袋，走到旁边那片空白前，指尖缓缓探了进去。
他和叶诚之间的联系始终都在。
但真正落回身体，还得让外面的人把原来的路接好，尤其是那道被单独抽出来的阴魂，不能继续各放各的。
手机拨了出去。
第一遍，没人接。
另一边，杜婉仪还在忙着把快飘到灯旁边的叶诚阴魂拽下来。等她顺着留下的牵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摸到手机，铃声已经停了。
沈清寒没有停，重新拨了一次。
这次铃声响到一半，电话终于通了，紧接着便传来一道刻意压低、又十分努力装得若无其事的声音。
“喂，小寒寒啊，怎么啦？”
叶诚听见这个语气，立即看向小号叶诚。
小号叶诚也看他。
太太心虚。
非常心虚。
“叶诚现在怎么样？”沈清寒问。
“好着呢！”
杜婉仪回答得飞快：“太太一直在旁边看着，一步都没离开过，老实得不得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又立刻被扶住。
杜婉仪的声音远了一点。
“你等一下，你先下来……”
沈清寒：“谁下来？”
“没谁。”
“杜婉仪。”
“额，上面那个小诚诚。”
杜婉仪小声解释：“他刚才又往上飘，太太帮他拽回来，下面这个没有动，下面这个可老实了。”
叶诚慢慢吸了一口气。
自己不在的时候，太太已经把他分成上下两层管理了是吧？
沈清寒没让她继续说下去：“那两个老头在哪里？”
“出去找东西了，身体在旁边坐着，叫他们也不答应。”
“把他们叫回来。”
“怎么了？”
“叶诚有消息了，他能回来。先别补魂，让他们过来接。”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几秒后，杜婉仪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小诚诚找到了？”
“嗯。”
“在哪里！”
“我这里。”
杜婉仪低头看着病房里面一上一下两只小诚诚，脑袋上缓缓冒出几个问号。
怎么小寒寒那里还有一个？
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批发了？
好在沈清寒下一句话便把事情说清楚：“他的意识，刚才在梦里见到了，现在还能说话。”
“让他们回来，我有话转告。”
杜婉仪这次没有再问，手机都没来得及拿远，电话那头便响起一声熟悉的吼叫。
“老东西，快回来，小诚诚有了！”
叶诚：“？？？”
“消息！”
他下意识补了一句，声音却只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响起，根本传不到杜婉仪耳朵里面。
沈清寒抬手按了按眉心，将手机稍稍拿远，等那边的叫喊声过去，才重新放到耳边。
“电话别挂。”
“知道，太太知道，你等一下，我弄那个金线叫他们。”
电话被放到了一旁。
叶诚伸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觉得刚才那句话造成的影响，大概比自己少一魂还严重。
“大小姐，待会儿有机会，记得替我把消息两个字补上。”
沈清寒还没回答，前面那道舱门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人出现在门边。
……
林白栀原本只是出来喝水。
至少她经过中间客舱的时候，是这样告诉林天雄的，杯子也确实拿在手里，里面还有半杯没有喝完的水。
至于为什么喝水需要经过最前面的舱段，只能说私人飞机上的路线比较复杂。
她正准备从门口看一眼，便听见了叶诚的名字。
后面那点儿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都停在嘴边。
“哥哥？”
沈清寒抬眼，看向她。
林白栀已经走了进来，杯子放在空着的小桌上，连声音都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刚才说谁找到了？”
“叶诚。”
“他在哪里，谁给你的消息，他现在怎么样？”
三个问题挤在一起。
她的视线落到手机上，身体也跟着往前，手刚要伸过去，沈清寒便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她看清正在通话的是谁。
“我刚见过他。”
林白栀停住。
沈清寒看着她：“在梦里。”
林白栀眨了一下眼睛，随即猛地抬头，连放在桌边的那只手都收紧了。
“真的？”
“嗯。”
“不是你自己做梦梦见的？”
沈清寒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另一边的叶诚已经听见了。
他看着光幕里面那张明显没休息好的小脸，原本准备接上的玩笑停了一下。
“大小姐，跟她说，我和牢小都在，刚从前面的梦里过来，东西也都还在。”
“别急着乱跑，先找地方坐好。”
沈清寒将前面的话转告，最后抬起眼睛，看向林白栀旁边的空座位。
“他说，让你坐下。”
林白栀几乎立即坐了。
坐下以后才发现不太对，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这个问题儿童的话？
不过现在没空计较。
“你还能和哥哥说话？”
“能。”
“那你让哥哥跟我说。”
“他现在不在手机里。”
林白栀看了一眼电话，又看向沈清寒，目光最后停在她脸上。
“你能听见？”
“嗯。”
“我说话，他也能听见？”
“我传过去的，可以。”
林白栀这次没出声。
她盯着面前这张冷冷淡淡的脸，心里刚刚放下去的一块石头，忽然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压了上来。
哥哥确实有消息了。
是好事。
但为什么自己和哥哥说话，要先经过这个问题儿童？
她往前靠了一点，声音不自觉放轻：“哥哥，我在这里。”
沈清寒没有动。
林白栀等了两秒：“你传啊。”
“听见了。”
“哥哥怎么说？”
沈清寒看了她一眼：“他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白栀脸上的神情一下子软了，刚才还绷着的肩膀也跟着往下落了落。
“有。”
那边的叶诚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见大小姐十分平静地补充。
“她刚才和我打架。”
林白栀：“？？？”
“你不要乱说，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你先抢手机。”
“你先不给我！”
“我的。”
“里面有哥哥的消息！”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对视。
林白栀忽然意识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消息由沈清寒转达，那么自己说出去什么，哥哥听见什么，中间都要先经过对方。
这和让被告兼任书记员有什么区别？
“哥哥，你不要信她，她还拿头撞我！”
叶诚：“……”
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北鼻，又看向光幕里面努力展示额头的林白栀，忽然觉得自己穿过那么多段梦，真正没长大的可能都在外面。
“大小姐，给她喝口水，别再撞了。”
沈清寒将那只水杯往林白栀面前推了推。
林白栀没接，反而伸手指着自己：“哥哥有没有说我？”
“让你喝水。”
“还有呢？”
“坐好。”
林白栀端起杯子，终于安静下来，小口喝了两下，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沈清寒。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到什么。
“你刚才说，另一个哥哥也在？”
小号叶诚的手停了一下。
叶诚转头看他，嘴角已经开始动了。
“牢小，叫你呢。”
“我听见了。”
“给个反应啊，别让人觉得你没礼貌。”
小号叶诚看着他：“我在给你找回家的路。”
叶诚立即把嘴闭上，抬手示意这边继续。
沈清寒没有把两人的拌嘴一并转告，只点了一下头：“也在。”
林白栀握着杯子的手慢慢停住。
两个。
都去了。
她刚才走的时候，还特地站在这里告诉这个问题儿童，哥哥先去的是自己的梦，而且是两个。
现在才过去多久？
这边已经一人不落地收齐了？
沈清寒看着她忽然变得复杂的表情，淡淡问：“有事？”
“没事。”
林白栀把杯子放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哥哥没事就好，我就是确认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梦境大小姐终于将视线从光幕上收回来。
她看了看叶诚。
“她现实里也这样。”
话很轻。
却带着一种亲眼见过以后，终于确认判断没有偏差的意味。
叶诚没接，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仿佛刚才没有听见任何一句值得发表意见的话。
林白栀还在继续：“之前那个梦散了，哥哥能找到你就好，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没跟着出来吧？”
沈清寒的目光停了一下。
梦境大小姐抬起眼睛。
叶诚默默伸出一只手，将桌边那袋栗子酥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什么东西？”沈清寒问。
“就是梦里补出来的那些。”
林白栀说到这里，语气重新有了一点底气：“人醒了，梦就没了，里面有些人再厉害，也就能在梦里厉害一下。”
小号叶诚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叶诚看向他。
对方没有笑出声，但表情已经说明，他刚才为什么不急着插嘴。
梦境大小姐坐在那张小小的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告诉她。”
“我听得见。”
沈清寒将手机放稳，随后看向林白栀。
“她听得见。”
林白栀脸上的那一点得意，停住了。
“谁？”
“你说的那个。”
机舱很安静，引擎声仍旧平稳，舷窗外的云一点点退到后面。
林白栀缓缓坐直。
“她不是没了吗？”
沈清寒：“没有。”
“我都醒了。”
“嗯。”
“梦也散了！”
“她出来了。”
三个简短的回答，像三块砖，整整齐齐垒在林白栀刚刚好转一点的心情上。
她低头看看水杯，再抬头看看沈清寒，脑袋里面那一套关于自己醒得早，所以取得最终胜利的判断，忽然有些站不住了。
自己回来以后，先和亲爹斗智斗勇，又跑到这里偷偷做鬼脸，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梦里面那个，居然根本没消失？
不但没消失，还跟着哥哥到了这里，和现实里的问题儿童成功会合了？
“哥哥带她来的？”
“答应过。”
林白栀张了张嘴。
这件事她知道。
但她以为哥哥最多只是想办法，谁知道真把人捞出来了，梦都散成那个样子了，居然还能给捞出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沈清寒。
“所以，现在有两个你。”
“她是她。”
“你们两个还认识了。”
“嗯。”
“以后也能说话？”
沈清寒没有立即回答，那边已经响起梦境大小姐的声音。
“目前可以。”
她抬起一只小手，试着碰了一下桌面上那道细光，确认自己能够将外面的画面收起，又重新放出来。
随后，她看向叶诚。
“她是不是觉得，只有她能结束谈话？”
叶诚干笑：“这个嘛，多少有一点儿误会。”
“我没有误会。”
梦境大小姐重新看向光幕：“让她不用继续确认，我确实还在。”
沈清寒转告得很简短。
林白栀听完，一时间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沈清寒想起刚才那张只露出半张小脸的座椅，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变化。
“很小。”
“多小？”
“需要戴口水兜。”
林白栀：“？”
她盯着沈清寒，确认对方没有开玩笑以后，嘴角忽然动了动。
刚才那份沉重还没完全落稳，脸上的表情已经先一步发生变化。
“小北鼻？”
“嗯。”
“噗。”
林白栀急忙抬手捂住嘴。
没忍住。
真的没忍住。
想象一下，梦里那个拿着东西追着自己打，坐在茶室里冷冷淡淡、连哥哥都被留在旁边的问题儿童，突然变成一只戴口水兜的小北鼻。
她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需不需要我帮她买奶瓶？”
林白栀的声音一下子温柔起来：“毕竟是我梦里出来的，总得照顾一下。”
梦境大小姐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羞恼。
只轻轻偏头，看向叶诚。
“她以前在你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
叶诚刚拿到手的栗子酥停在半空。
这问题怎么还能拐到他这里？
“有时候。”
“那你应该很熟悉。”
梦境大小姐平静地把目光移回去：“告诉她，不用，我坐在叶诚旁边。”
沈清寒看着林白栀。
“她说，她坐在叶诚旁边。”
林白栀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叶诚嘴边的栗子酥也忽然有点吃不下去。
不是。
自己就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怎么突然就被拿出去用了？
林白栀盯着沈清寒，片刻以后，慢慢将身后的小毯子拉到腿上，重新调整了一下座椅。
“你干什么？”
“睡觉。”
叶诚立刻坐直：“大小姐，拦一下，这个就不用了！”
沈清寒伸手按住座椅边缘。
“他要回来了。”
林白栀的动作停住。
“什么时候？”
“现在正在接。”
叶诚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一点：“别折腾了，等我回去再说，好好坐着，饭也得吃。”
沈清寒将这句话完整转告。
林白栀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开座椅旁边的按钮，慢慢坐回原来的位置。
“那我等着。”
她说得很轻，手指将毯子边缘攥出一道褶皱，又一点点松开。
梦里那个还在的事情，之后可以再算。
现在先让哥哥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里终于传来另一道声音，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急切。
“丫头，你刚才说见着小叶了？”
冰雪老人。
叶诚和小号叶诚同时抬头。
……
电话那边，杜婉仪还在嚷嚷自己没说错，是小诚诚有消息了，不是小诚诚有了。
白发老头似乎想接一句，被冰雪老人一句闭嘴堵了回去。
沈清寒没有耽搁，将情况简短说清楚。
意识清醒，能够回应，梦境里面有人帮他稳着，现在要找回原来的身体。
冰雪老人听完，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随后，声音迅速沉下来。
“让他别乱动，我先把那道阴魂接回去，原来的联系还留着，没断。”
小号叶诚的手已经按在面前。
白色空处，一缕极细的金光慢慢浮出来，却没有立即被他拽开。
他偏头看向叶诚。
“外面接回去以后，你会先有身体的感觉，等那边稳住，再顺着这条路走。”
叶诚点头，顺手将散在桌上的照片和纸页一一收好。
校徽笔记本合上，随笔压住里面那张窄书签，旧画沿着原来的折痕叠起，重新放进背包最内侧。
他没有把口水兜从梦境大小姐身上解下来。
那块布已经和她身边这片小小的空间连在一起，单独拿走，只会让人和刚刚安稳下来的地方重新分开。
“这里怎么办？”叶诚问。
“我先收好，跟着你原来的联系一起走，不往你身体里面塞。”
小号叶诚抬手，将周围那一圈浅白的边缘慢慢合拢：“还是留在梦境之间，大小姐传过来的东西照样能看，我也能照应。”
他看向坐在小椅子里的那只身影。
“你自己保留那条线就行，牢大回去，不会把这边一起带散。”
梦境大小姐看了看手边的细光，又抬头看向叶诚。
“你走以后，我还能找到你？”
“能。”
叶诚指了指小号叶诚：“他跟着我的，刚才一路都是他带路，你有事找他，和找我差不多。”
小号叶诚抬眼。
“差得还是有点多的。”
“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叶诚将背包拉好，又拿起桌上那只九块九的小音箱，掂了一下，最终放在小椅子旁边。
“这个先留着，想听什么让牢小给你弄，别光坐着看云。”
梦境大小姐低头，看了看那只比自己手掌大出许多的音箱。
“你不要了？”
“梦里的，真拿不进现实裤兜，留给你们用。”
叶诚顿了顿：“不过别拆，九块九也是钱。”
小号叶诚看着他肩上的背包：“那这些呢？”
“也先放你这里。”
叶诚把背包递过去，手指在提带上停了一下，又指了指里面：“画和照片别弄丢了，回头我还得看。”
小号叶诚接住，没再打趣。
梦境大小姐忽然开口：“叶诚。”
“嗯？”
“外面和我想的不一样。”
叶诚看了看光幕。
林白栀已经坐好，水杯握在手里，没有继续说话，只在电话里稍有动静的时候抬一下眼睛。
“这才看到哪儿。”
叶诚笑了一下：“以后有的是地方看，别急着下结论。”
梦境大小姐点头，自己把刚才收拢的细光重新放开。
那一小片来自真实飞机的景象，又一次落在她面前。
“回去吧。”
她说。
“这里我会自己看。”
叶诚没再多说，转身走到小号叶诚旁边。
也就在这个时候，胸口忽然传来一下沉重的跳动。
咚。
和梦里面那些顺着认知出现的感觉不同，这一下有明确的重量，连带着喉咙里的干涩、膝盖弯曲太久的酸麻，一并压了过来。
叶诚停了一瞬，随即抬起手，看着指尖慢慢浮出的金光。
“接上了。”
小号叶诚没有立即松手。
他等了几息，确认那道金光不再左右游移，才将它原本绷住的地方慢慢放开。
白色中出现一道很窄的缝隙。
没有新的学校，没有新的街道，也没有另一段等着他们走进去的过去，只有一阵极远的说话声，正随着叶诚自己的心跳变得清楚。
叶诚抬脚，走了过去。
“大小姐。”
“嗯。”
“等我回去再说，这边先挂了啊。”
他说得像结束一通普通电话，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沈清寒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好。”
叶诚的身影从那道白色里面穿过，原本清楚落在眼前的小桌、音箱和兔子口水兜，终于一同退到了后面。
小号叶诚最后松开手，把背包往肩上一搭。
“牢大，到了。”
……
第一精神病院。
病房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叶诚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立即睁开，先感觉到喉咙里干得厉害，随后才是盘坐太久留下来的酸麻，以及一道非常不合理的拉扯感。
左腿。
有人抓着他的左腿。
叶诚缓缓睁开眼睛。
冰雪老人就在旁边，指尖那一点金光还没有完全收起，见他目光动了，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白发老头也凑了过来，刚想开口，便被叶诚抬起的手挡住。
“等会儿。”
叶诚声音有些哑。
他低下头，看向病床旁边。
杜婉仪蹲在那里，两只手牢牢抱着他左边的小腿，表情十分严肃，姿势也十分标准，像是随时准备阻止某个不安分的家伙再次飞升。
四目相对。
太太的眼睛亮了。
“小诚诚，你醒啦！”
“醒了。”
“太好了，太太就知道你能醒！”
杜婉仪高兴得差点儿站起来，手上却还没松，叶诚的腿跟着向前挪了一截，整个人差点从盘坐变成劈叉。
“太太，手，先把手松开！”
“不行。”
杜婉仪十分有经验：“刚才上面那个就是一松手就往上飘，太太这次得看紧一点儿。”
叶诚看着她。
冰雪老人看着她。
白发老头伸到一半的手，也默默停住。
手机里传来沈清寒的声音。
“杜婉仪，放开他。”
“可是小寒寒，刚才……”
“你抓的是身体。”
杜婉仪低头。
她捏了捏，又看了看，确认手里这条腿确实既不透明，也不会发光，终于后知后觉地松开。
“哦。”
叶诚慢慢把腿收回来，揉了两下，伸手接过白发老头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小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嗯。”
“回来了。”
这一次，声音从病房里的手机传出去，带着一点干哑，也带着熟悉的懒散。
林白栀猛地抬起头，沈清寒没有把电话拿开，只将音量稍稍调大了一点。
杜婉仪凑到旁边，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尽职尽责的看守，多少应该得到一点肯定。
“小诚诚，太太一直帮你看着呢，一点儿都没乱动！”
叶诚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拽直的裤腿。
“太太，手印还在。”
杜婉仪跟着看了一眼。
沉默片刻，她抬起手，在另外一条裤腿上也用力拍了两下。
“好了。”
太太理直气壮。
“现在像原来就有的了。”
叶诚：“……”
叶诚回答得十分坦然，甚至把怀里那只往上托了托，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
“路上那段梦里面，大小姐还是个小北鼻，吃完奶粉就往我身上挂，扒都扒不下来。你们看这个抱法，稳不稳，熟不熟练？”
梦境大小姐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不是我。”
“知道，是另外一段梦。”
叶诚点头：“我说的是经验可以用上，又没让你认账，过去的饭钱我也没准备找你报销。”
他顿了顿，看向半空里那层光。
“当然，大小姐要是愿意报销，我也不拦着。”
沈清寒的声音很平静：“你喂了多少？”
“这个得算算。”
旁边，小号叶诚忽然插了一句：“牢大，你自己吃掉的那半瓶，要不要一起算进去？”
叶诚转头。
小号叶诚抱着栗子酥，一脸无辜。
“不是说技术问题处理完了，你负责对外沟通吗，我帮你提供一下原始数据。”
叶诚：“……”
好兄弟。
撤的时候比谁都快，捅的时候比谁都准。
“大小姐，你听我解释，这个属于试吃，育儿师总得确认一下入口的东西有没有问题。”
“半瓶。”
“抽样范围大一点儿，结果更准确。”
那边安静了两秒。
沈清寒没有继续和他讨论奶粉消耗，只淡淡问：“所以，你说小时候好带，是因为能抢奶喝？”
叶诚立即摇头：“这话就伤感情了，我可没抢，大小姐小时候虽然不爱说话，但讲道理，比现在……”
怀里那张小脸抬了起来。
“比现在怎么样？”
叶诚低下头，看见那双熟悉的眼睛，又看了看正传来飞机引擎声的光幕。
“更小。”
他表情诚恳：“这是客观事实。”
梦境大小姐看了他片刻，没接这句，转头看向旁边的小号叶诚。
“给我换一张合适的椅子。”
小号叶诚伸出手。
刚才堆着两个软垫的座椅很快矮下去，座面缩小，背后多出一道弧度，扶手也落到她能够够到的位置。
叶诚把人放进去，顺手试了一下靠背。
这次不用堆垫子，也不用谁托着，她自己坐稳，抬手把围在胸前的兔子口水兜理平。
“桌子也低一点。”
矮桌跟着下沉。
叶诚原本还站在旁边，眼睁睁看着一整套桌椅按照小北鼻的规格调整完毕，只能拉过另一张椅子坐下。
两条长腿往旁边一支，比桌子还高。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
刚才是大小姐被桌子挡住，现在轮到牢大不知道往哪里放腿，这个事情就很公平。
“我先联系外面。”
沈清寒开口，光幕里面的视线从舷窗移开，落到旁边的手机上。
叶诚脸上的玩笑稍稍收住：“问问太太那边，现在究竟进行到哪一步了。”
“身体的事？”
“嗯，那两个老头以为我回不去了，在想办法补魂。得先告诉他们，我还在，别等我找回去，发现原来的位置已经补上别的东西了。”
他说完，又补充一句：“本人回家，总不能还得重新排队吧。”
小号叶诚已经放下纸袋，走到旁边那片空白前，指尖缓缓探了进去。
他和叶诚之间的联系始终都在。
但真正落回身体，还得让外面的人把原来的路接好，尤其是那道被单独抽出来的阴魂，不能继续各放各的。
手机拨了出去。
第一遍，没人接。
另一边，杜婉仪还在忙着把快飘到灯旁边的叶诚阴魂拽下来。等她顺着留下的牵引回到自己的身体里，摸到手机，铃声已经停了。
沈清寒没有停，重新拨了一次。
这次铃声响到一半，电话终于通了，紧接着便传来一道刻意压低、又十分努力装得若无其事的声音。
“喂，小寒寒啊，怎么啦？”
叶诚听见这个语气，立即看向小号叶诚。
小号叶诚也看他。
太太心虚。
非常心虚。
“叶诚现在怎么样？”沈清寒问。
“好着呢！”
杜婉仪回答得飞快：“太太一直在旁边看着，一步都没离开过，老实得不得了！”
电话里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又立刻被扶住。
杜婉仪的声音远了一点。
“你等一下，你先下来……”
沈清寒：“谁下来？”
“没谁。”
“杜婉仪。”
“额，上面那个小诚诚。”
杜婉仪小声解释：“他刚才又往上飘，太太帮他拽回来，下面这个没有动，下面这个可老实了。”
叶诚慢慢吸了一口气。
自己不在的时候，太太已经把他分成上下两层管理了是吧？
沈清寒没让她继续说下去：“那两个老头在哪里？”
“出去找东西了，身体在旁边坐着，叫他们也不答应。”
“把他们叫回来。”
“怎么了？”
“叶诚有消息了，他能回来。先别补魂，让他们过来接。”
电话那边彻底安静。
几秒后，杜婉仪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
“小诚诚找到了？”
“嗯。”
“在哪里！”
“我这里。”
杜婉仪低头看着病房里面一上一下两只小诚诚，脑袋上缓缓冒出几个问号。
怎么小寒寒那里还有一个？
这东西什么时候开始批发了？
好在沈清寒下一句话便把事情说清楚：“他的意识，刚才在梦里见到了，现在还能说话。”
“让他们回来，我有话转告。”
杜婉仪这次没有再问，手机都没来得及拿远，电话那头便响起一声熟悉的吼叫。
“老东西，快回来，小诚诚有了！”
叶诚：“？？？”
“消息！”
他下意识补了一句，声音却只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响起，根本传不到杜婉仪耳朵里面。
沈清寒抬手按了按眉心，将手机稍稍拿远，等那边的叫喊声过去，才重新放到耳边。
“电话别挂。”
“知道，太太知道，你等一下，我弄那个金线叫他们。”
电话被放到了一旁。
叶诚伸手在自己胸口拍了两下，觉得刚才那句话造成的影响，大概比自己少一魂还严重。
“大小姐，待会儿有机会，记得替我把消息两个字补上。”
沈清寒还没回答，前面那道舱门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人出现在门边。
……
林白栀原本只是出来喝水。
至少她经过中间客舱的时候，是这样告诉林天雄的，杯子也确实拿在手里，里面还有半杯没有喝完的水。
至于为什么喝水需要经过最前面的舱段，只能说私人飞机上的路线比较复杂。
她正准备从门口看一眼，便听见了叶诚的名字。
后面那点儿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都停在嘴边。
“哥哥？”
沈清寒抬眼，看向她。
林白栀已经走了进来，杯子放在空着的小桌上，连声音都比刚才快了一点。
“你刚才说谁找到了？”
“叶诚。”
“他在哪里，谁给你的消息，他现在怎么样？”
三个问题挤在一起。
她的视线落到手机上，身体也跟着往前，手刚要伸过去，沈清寒便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她看清正在通话的是谁。
“我刚见过他。”
林白栀停住。
沈清寒看着她：“在梦里。”
林白栀眨了一下眼睛，随即猛地抬头，连放在桌边的那只手都收紧了。
“真的？”
“嗯。”
“不是你自己做梦梦见的？”
沈清寒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另一边的叶诚已经听见了。
他看着光幕里面那张明显没休息好的小脸，原本准备接上的玩笑停了一下。
“大小姐，跟她说，我和牢小都在，刚从前面的梦里过来，东西也都还在。”
“别急着乱跑，先找地方坐好。”
沈清寒将前面的话转告，最后抬起眼睛，看向林白栀旁边的空座位。
“他说，让你坐下。”
林白栀几乎立即坐了。
坐下以后才发现不太对，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这个问题儿童的话？
不过现在没空计较。
“你还能和哥哥说话？”
“能。”
“那你让哥哥跟我说。”
“他现在不在手机里。”
林白栀看了一眼电话，又看向沈清寒，目光最后停在她脸上。
“你能听见？”
“嗯。”
“我说话，他也能听见？”
“我传过去的，可以。”
林白栀这次没出声。
她盯着面前这张冷冷淡淡的脸，心里刚刚放下去的一块石头，忽然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压了上来。
哥哥确实有消息了。
是好事。
但为什么自己和哥哥说话，要先经过这个问题儿童？
她往前靠了一点，声音不自觉放轻：“哥哥，我在这里。”
沈清寒没有动。
林白栀等了两秒：“你传啊。”
“听见了。”
“哥哥怎么说？”
沈清寒看了她一眼：“他问，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林白栀脸上的神情一下子软了，刚才还绷着的肩膀也跟着往下落了落。
“有。”
那边的叶诚还没来得及点头，就听见大小姐十分平静地补充。
“她刚才和我打架。”
林白栀：“？？？”
“你不要乱说，明明是你先动的手！”
“你先抢手机。”
“你先不给我！”
“我的。”
“里面有哥哥的消息！”
两个人隔着一张小桌对视。
林白栀忽然意识到一个十分严重的问题，消息由沈清寒转达，那么自己说出去什么，哥哥听见什么，中间都要先经过对方。
这和让被告兼任书记员有什么区别？
“哥哥，你不要信她，她还拿头撞我！”
叶诚：“……”
他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小北鼻，又看向光幕里面努力展示额头的林白栀，忽然觉得自己穿过那么多段梦，真正没长大的可能都在外面。
“大小姐，给她喝口水，别再撞了。”
沈清寒将那只水杯往林白栀面前推了推。
林白栀没接，反而伸手指着自己：“哥哥有没有说我？”
“让你喝水。”
“还有呢？”
“坐好。”
林白栀端起杯子，终于安静下来，小口喝了两下，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沈清寒。
过了一会儿，她又想到什么。
“你刚才说，另一个哥哥也在？”
小号叶诚的手停了一下。
叶诚转头看他，嘴角已经开始动了。
“牢小，叫你呢。”
“我听见了。”
“给个反应啊，别让人觉得你没礼貌。”
小号叶诚看着他：“我在给你找回家的路。”
叶诚立即把嘴闭上，抬手示意这边继续。
沈清寒没有把两人的拌嘴一并转告，只点了一下头：“也在。”
林白栀握着杯子的手慢慢停住。
两个。
都去了。
她刚才走的时候，还特地站在这里告诉这个问题儿童，哥哥先去的是自己的梦，而且是两个。
现在才过去多久？
这边已经一人不落地收齐了？
沈清寒看着她忽然变得复杂的表情，淡淡问：“有事？”
“没事。”
林白栀把杯子放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哥哥没事就好，我就是确认一下，没有别的意思。”
梦境大小姐终于将视线从光幕上收回来。
她看了看叶诚。
“她现实里也这样。”
话很轻。
却带着一种亲眼见过以后，终于确认判断没有偏差的意味。
叶诚没接，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仿佛刚才没有听见任何一句值得发表意见的话。
林白栀还在继续：“之前那个梦散了，哥哥能找到你就好，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没跟着出来吧？”
沈清寒的目光停了一下。
梦境大小姐抬起眼睛。
叶诚默默伸出一只手，将桌边那袋栗子酥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什么东西？”沈清寒问。
“就是梦里补出来的那些。”
林白栀说到这里，语气重新有了一点底气：“人醒了，梦就没了，里面有些人再厉害，也就能在梦里厉害一下。”
小号叶诚低下头，肩膀动了动。
叶诚看向他。
对方没有笑出声，但表情已经说明，他刚才为什么不急着插嘴。
梦境大小姐坐在那张小小的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停住。
“告诉她。”
“我听得见。”
沈清寒将手机放稳，随后看向林白栀。
“她听得见。”
林白栀脸上的那一点得意，停住了。
“谁？”
“你说的那个。”
机舱很安静，引擎声仍旧平稳，舷窗外的云一点点退到后面。
林白栀缓缓坐直。
“她不是没了吗？”
沈清寒：“没有。”
“我都醒了。”
“嗯。”
“梦也散了！”
“她出来了。”
三个简短的回答，像三块砖，整整齐齐垒在林白栀刚刚好转一点的心情上。
她低头看看水杯，再抬头看看沈清寒，脑袋里面那一套关于自己醒得早，所以取得最终胜利的判断，忽然有些站不住了。
自己回来以后，先和亲爹斗智斗勇，又跑到这里偷偷做鬼脸，好不容易才把那口气顺下去。
梦里面那个，居然根本没消失？
不但没消失，还跟着哥哥到了这里，和现实里的问题儿童成功会合了？
“哥哥带她来的？”
“答应过。”
林白栀张了张嘴。
这件事她知道。
但她以为哥哥最多只是想办法，谁知道真把人捞出来了，梦都散成那个样子了，居然还能给捞出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沈清寒。
“所以，现在有两个你。”
“她是她。”
“你们两个还认识了。”
“嗯。”
“以后也能说话？”
沈清寒没有立即回答，那边已经响起梦境大小姐的声音。
“目前可以。”
她抬起一只小手，试着碰了一下桌面上那道细光，确认自己能够将外面的画面收起，又重新放出来。
随后，她看向叶诚。
“她是不是觉得，只有她能结束谈话？”
叶诚干笑：“这个嘛，多少有一点儿误会。”
“我没有误会。”
梦境大小姐重新看向光幕：“让她不用继续确认，我确实还在。”
沈清寒转告得很简短。
林白栀听完，一时间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抱着最后一点希望问：“她现在是什么样子？”
沈清寒想起刚才那张只露出半张小脸的座椅，眼底有一点很淡的变化。
“很小。”
“多小？”
“需要戴口水兜。”
林白栀：“？”
她盯着沈清寒，确认对方没有开玩笑以后，嘴角忽然动了动。
刚才那份沉重还没完全落稳，脸上的表情已经先一步发生变化。
“小北鼻？”
“嗯。”
“噗。”
林白栀急忙抬手捂住嘴。
没忍住。
真的没忍住。
想象一下，梦里那个拿着东西追着自己打，坐在茶室里冷冷淡淡、连哥哥都被留在旁边的问题儿童，突然变成一只戴口水兜的小北鼻。
她觉得这件事，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需不需要我帮她买奶瓶？”
林白栀的声音一下子温柔起来：“毕竟是我梦里出来的，总得照顾一下。”
梦境大小姐看着她，脸上没有半点羞恼。
只轻轻偏头，看向叶诚。
“她以前在你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
叶诚刚拿到手的栗子酥停在半空。
这问题怎么还能拐到他这里？
“有时候。”
“那你应该很熟悉。”
梦境大小姐平静地把目光移回去：“告诉她，不用，我坐在叶诚旁边。”
沈清寒看着林白栀。
“她说，她坐在叶诚旁边。”
林白栀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叶诚嘴边的栗子酥也忽然有点吃不下去。
不是。
自己就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怎么突然就被拿出去用了？
林白栀盯着沈清寒，片刻以后，慢慢将身后的小毯子拉到腿上，重新调整了一下座椅。
“你干什么？”
“睡觉。”
叶诚立刻坐直：“大小姐，拦一下，这个就不用了！”
沈清寒伸手按住座椅边缘。
“他要回来了。”
林白栀的动作停住。
“什么时候？”
“现在正在接。”
叶诚看着她，声音放缓了一点：“别折腾了，等我回去再说，好好坐着，饭也得吃。”
沈清寒将这句话完整转告。
林白栀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松开座椅旁边的按钮，慢慢坐回原来的位置。
“那我等着。”
她说得很轻，手指将毯子边缘攥出一道褶皱，又一点点松开。
梦里那个还在的事情，之后可以再算。
现在先让哥哥回来。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里终于传来另一道声音，带着一点没压住的急切。
“丫头，你刚才说见着小叶了？”
冰雪老人。
叶诚和小号叶诚同时抬头。
……
电话那边，杜婉仪还在嚷嚷自己没说错，是小诚诚有消息了，不是小诚诚有了。
白发老头似乎想接一句，被冰雪老人一句闭嘴堵了回去。
沈清寒没有耽搁，将情况简短说清楚。
意识清醒，能够回应，梦境里面有人帮他稳着，现在要找回原来的身体。
冰雪老人听完，呼吸明显停了一瞬。
随后，声音迅速沉下来。
“让他别乱动，我先把那道阴魂接回去，原来的联系还留着，没断。”
小号叶诚的手已经按在面前。
白色空处，一缕极细的金光慢慢浮出来，却没有立即被他拽开。
他偏头看向叶诚。
“外面接回去以后，你会先有身体的感觉，等那边稳住，再顺着这条路走。”
叶诚点头，顺手将散在桌上的照片和纸页一一收好。
校徽笔记本合上，随笔压住里面那张窄书签，旧画沿着原来的折痕叠起，重新放进背包最内侧。
他没有把口水兜从梦境大小姐身上解下来。
那块布已经和她身边这片小小的空间连在一起，单独拿走，只会让人和刚刚安稳下来的地方重新分开。
“这里怎么办？”叶诚问。
“我先收好，跟着你原来的联系一起走，不往你身体里面塞。”
小号叶诚抬手，将周围那一圈浅白的边缘慢慢合拢：“还是留在梦境之间，大小姐传过来的东西照样能看，我也能照应。”
他看向坐在小椅子里的那只身影。
“你自己保留那条线就行，牢大回去，不会把这边一起带散。”
梦境大小姐看了看手边的细光，又抬头看向叶诚。
“你走以后，我还能找到你？”
“能。”
叶诚指了指小号叶诚：“他跟着我的，刚才一路都是他带路，你有事找他，和找我差不多。”
小号叶诚抬眼。
“差得还是有点多的。”
“不要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叶诚将背包拉好，又拿起桌上那只九块九的小音箱，掂了一下，最终放在小椅子旁边。
“这个先留着，想听什么让牢小给你弄，别光坐着看云。”
梦境大小姐低头，看了看那只比自己手掌大出许多的音箱。
“你不要了？”
“梦里的，真拿不进现实裤兜，留给你们用。”
叶诚顿了顿：“不过别拆，九块九也是钱。”
小号叶诚看着他肩上的背包：“那这些呢？”
“也先放你这里。”
叶诚把背包递过去，手指在提带上停了一下，又指了指里面：“画和照片别弄丢了，回头我还得看。”
小号叶诚接住，没再打趣。
梦境大小姐忽然开口：“叶诚。”
“嗯？”
“外面和我想的不一样。”
叶诚看了看光幕。
林白栀已经坐好，水杯握在手里，没有继续说话，只在电话里稍有动静的时候抬一下眼睛。
“这才看到哪儿。”
叶诚笑了一下：“以后有的是地方看，别急着下结论。”
梦境大小姐点头，自己把刚才收拢的细光重新放开。
那一小片来自真实飞机的景象，又一次落在她面前。
“回去吧。”
她说。
“这里我会自己看。”
叶诚没再多说，转身走到小号叶诚旁边。
也就在这个时候，胸口忽然传来一下沉重的跳动。
咚。
和梦里面那些顺着认知出现的感觉不同，这一下有明确的重量，连带着喉咙里的干涩、膝盖弯曲太久的酸麻，一并压了过来。
叶诚停了一瞬，随即抬起手，看着指尖慢慢浮出的金光。
“接上了。”
小号叶诚没有立即松手。
他等了几息，确认那道金光不再左右游移，才将它原本绷住的地方慢慢放开。
白色中出现一道很窄的缝隙。
没有新的学校，没有新的街道，也没有另一段等着他们走进去的过去，只有一阵极远的说话声，正随着叶诚自己的心跳变得清楚。
叶诚抬脚，走了过去。
“大小姐。”
“嗯。”
“等我回去再说，这边先挂了啊。”
他说得像结束一通普通电话，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沈清寒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好。”
叶诚的身影从那道白色里面穿过，原本清楚落在眼前的小桌、音箱和兔子口水兜，终于一同退到了后面。
小号叶诚最后松开手，把背包往肩上一搭。
“牢大，到了。”
……
第一精神病院。
病房里的灯光有些刺眼。
叶诚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立即睁开，先感觉到喉咙里干得厉害，随后才是盘坐太久留下来的酸麻，以及一道非常不合理的拉扯感。
左腿。
有人抓着他的左腿。
叶诚缓缓睁开眼睛。
冰雪老人就在旁边，指尖那一点金光还没有完全收起，见他目光动了，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白发老头也凑了过来，刚想开口，便被叶诚抬起的手挡住。
“等会儿。”
叶诚声音有些哑。
他低下头，看向病床旁边。
杜婉仪蹲在那里，两只手牢牢抱着他左边的小腿，表情十分严肃，姿势也十分标准，像是随时准备阻止某个不安分的家伙再次飞升。
四目相对。
太太的眼睛亮了。
“小诚诚，你醒啦！”
“醒了。”
“太好了，太太就知道你能醒！”
杜婉仪高兴得差点儿站起来，手上却还没松，叶诚的腿跟着向前挪了一截，整个人差点从盘坐变成劈叉。
“太太，手，先把手松开！”
“不行。”
杜婉仪十分有经验：“刚才上面那个就是一松手就往上飘，太太这次得看紧一点儿。”
叶诚看着她。
冰雪老人看着她。
白发老头伸到一半的手，也默默停住。
手机里传来沈清寒的声音。
“杜婉仪，放开他。”
“可是小寒寒，刚才……”
“你抓的是身体。”
杜婉仪低头。
她捏了捏，又看了看，确认手里这条腿确实既不透明，也不会发光，终于后知后觉地松开。
“哦。”
叶诚慢慢把腿收回来，揉了两下，伸手接过白发老头递来的水，喝了一口才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
“大小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嗯。”
“回来了。”
这一次，声音从病房里的手机传出去，带着一点干哑，也带着熟悉的懒散。
林白栀猛地抬起头，沈清寒没有把电话拿开，只将音量稍稍调大了一点。
杜婉仪凑到旁边，觉得自己刚才那番尽职尽责的看守，多少应该得到一点肯定。
“小诚诚，太太一直帮你看着呢，一点儿都没乱动！”
叶诚低头，看了看自己刚被拽直的裤腿。
“太太，手印还在。”
杜婉仪跟着看了一眼。
沉默片刻，她抬起手，在另外一条裤腿上也用力拍了两下。
“好了。”
太太理直气壮。
“现在像原来就有的了。”
叶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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