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秘书又把名单看了一遍。
叶诚，沈清寒，东方知夏。
三个名字整整齐齐挨在一起，连位置都已经安排好了，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值得站在这里商量的地方。
不过大小姐没有问，她便十分懂事地没有发表意见，只在前面领路。
到了桌边，沈清寒找到自己的名牌，拉开椅子坐下。
叶诚在她旁边，东方知夏则坐在斜对面，抬眼就能看清两人的位置。
很好。
没有谁需要临时换座，更没有哪张椅子因为承担不了三个人刚才的对话，当场裂成两半。
小秘书终于放心地把名单收了起来。
叶诚刚刚坐稳，旁边便有人过来打招呼。
都是与东方家相熟的客人，其中几人也认识沈清寒，寒暄两句以后，话题很自然地落到了这张陌生面孔上。
“清寒的同学？”
“也是从小认识的朋友。”叶诚笑着接过话，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
对方点头，又问两句毕业后的安排。
叶诚回答得很自然，该说的说清楚，碰到暂时没有定下来的事情，也直接说还在考虑。
既没有端着一副谁都别来烦我的架子，也没有因为桌边多坐了几个有身份的人，就忽然变成一只准备向领导汇报三年学习成果的优秀牛马。
别人问完，他还能顺着对方的话题聊回去。
几句话下来，原本只是礼貌寒暄的人反倒多坐了一会儿，临走前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方知夏拿起水杯，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窗边，她还觉得这人有些自来熟。
现在看起来，倒也不全是。
至少别人愿不愿意继续聊，哪些话适合停在这里，他心里很清楚。
“你平时也这样？”
等那位客人离开，东方知夏开口问道。
叶诚转过头：“哪样？”
“好像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听。”
叶诚将餐巾铺好：“总不能别人已经转身去找洗手间了，我还跟在后面把话讲完。”
东方知夏唇角动了一下。
“我看你刚才聊得挺顺。”
“主要是叔叔没有问高考最后一道题，不然现在就该讨论另一套解法了。”
沈清寒伸手拿杯子，闻言看了过来。
“你还想讲？”
“我可以不讲，主要怕叔叔想听。”
“他不会。”
“也是。”叶诚点点头，“好不容易参加一次晚宴，没必要给自己找这个罪受。”
东方知夏看着两人，忽然生出一点想笑的感觉。
沈清寒这句话，接得实在太快了。
她记得以前几家人在一起吃饭，哪怕长辈们聊得热闹，对方也经常一顿饭下来没说几句话。
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服务人员开始上菜，桌边其他客人也陆续坐下，刚才略显空旷的厅里很快多了些碗碟轻碰的声音。
叶诚认真吃了两口，眼睛微微一亮。
难怪太太下午就已经开始给大小姐发照片。
这个地方，确实值得她提前过来考察。
隔着几张桌子，杜婉仪正拉着苏酥说话，手边的小碟子已经换过一次，沈明则十分熟练地把一杯水递了过去。
太太接水，喝水，继续交流。
整个过程都没有耽误她关注下一道菜。
叶诚收回视线，刚准备动筷，沈清寒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菜品照片。
下面跟着一句话。
【小寒寒，你们那桌上这个了吗？】
沈清寒看了一眼，回复两个字。
【上了。】
“阿姨？”叶诚问。
“嗯。”
“在关心你有没有吃好？”
沈清寒把手机放回去：“她想再吃一份。”
叶诚：“……”
明白了。
太太已经吃完自己那桌的份额，正在关心远方还有没有暂时无人认领的家庭资产。
东方知夏听见这几句，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喜欢的话，让厨房再做就好了。”
“这个不能开头。”沈清寒淡淡道。
东方知夏想了想杜婉仪刚才在甜品台旁边的表现，忽然觉得，这句话可能有她尚未了解的分量。
几个人聊了几句吃的，话题便转到毕业后的空闲时间。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东方知夏看向叶诚：“除了刚才说的读书。”
“听歌，做饭，出去走走。”
叶诚想了一下：“偶尔也研究一下怎么花比较少的钱，吃到比较多的东西。”
“最后这个算兴趣？”
“算生活经验，碰到合适的机会，还能帮助身边的朋友。”
“比如？”
“几个人出去吃饭，先看套餐，再看单点，别点完以后才发现旁边那桌花一半的钱，端上来的盘子比自己多。”
东方知夏听得认真，最后点了一下头。
“有道理。”
叶诚反倒看了她一眼。
“怎么？”
“没什么，我以为你对这个不感兴趣。”
“为什么不感兴趣？”东方知夏问，“东西一样，为什么要多花钱？”
叶诚笑了。
“那下次这个经验还能继续交流。”
会长大人对钱的认识，果然很清楚。
她可以花得多，但不能花得莫名其妙，尤其不能让别人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偷偷感谢财神爷下凡。
“你说的读书，都是哪一类？”
“有用的看，闲书也看。”
“闲书？”
“写吃的，写旅行的，写一个人什么事情都没干，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的。”
东方知夏挑了一下眉：“最后这个也能写一本书？”
“未必一本，一篇还是可以的。”
“写什么？”
“写出门前怎么想，坐下以后怎么想，最后发现想那么多也没用，太阳要下山了，该回家吃饭。”
沈清寒放下筷子。
“他没有回家。”
叶诚转头看她。
“去了码头。”她补充道。
“对，去码头吃的。”
叶诚十分自然地改口：“具体用餐地点不影响他最后还是决定先吃饭。”
沈清寒看着他，停了两秒。
“随你。”
东方知夏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叶诚只是随口举个例子，没想到还真有那么一篇，更没想到沈清寒连里面的人最后去了哪里都记得。
“你们看的是同一本？”
“她给我看的。”叶诚回答。
“好看吗？”
“好看。”
这一次，叶诚没有接着开玩笑：“有些地方写得挺有意思，看完会想自己过去走一趟。”
东方知夏问了书名，叶诚告诉她，又简单说了两篇自己印象比较深的内容。
他记得很清楚。
哪一段是在说当地人的习惯，哪一段只是作者自己的感想，聊起来都能分开，偶尔还会提一句自己不同的看法。
沈清寒在旁边安静听着，只在其中一个地方补了半句话。
叶诚听完点头，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
东方知夏本来只是随口问问，后来却听得更认真了一点。
她发现这个人很有意思。
刚才还在认真教自己怎么看套餐，转过头聊起书来，也没有半点临时找几句漂亮话撑场面的生硬。
甚至有些话听起来挺不正经，仔细一想，又确实是那么回事。
最主要的是，他没有一直围着沈清寒说。
自己提出不同看法，他同样会听，会回答，也会很干脆地说，这个角度他刚才没有想到。
“你不觉得这样有些浪费时间？”东方知夏问。
她指的是书里那个临时改了行程，沿着旧街逛了一整天的人。
“得看他本来想做什么。”叶诚道，“如果是赶车，那确实浪费；如果就是去看那条街，坐下来看看也挺好。”
东方知夏想了想：“我应该会先把路线定好。”
“那也很好，省得走到一半发现饭店关门了。”
“你怎么总能绕回来？”
“因为这件事情真的会影响旅行体验。”
叶诚说得十分认真，东方知夏终于忍不住再次笑了出来。
小秘书过来确认稍后的安排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先把需要大小姐决定的事情说清楚，得到答复以后，才忍不住又看了叶诚一眼。
奇怪。
刚才沈小姐和他说话，大小姐也和他说话，现在三个人居然还聊得挺好。
难道叶先生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本领，能让原本不太爱搭理对方的两个人，忽然愿意坐下来好好交流？
这个本领能不能学？
她很需要。
如果学会了，以后大小姐问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她就不会只剩下一个不太聪明的笑容。
“还有事？”东方知夏抬眼。
小秘书立刻回神：“没有，后面已经安排好了。”
“那你也先去吃点东西。”
“好。”
小秘书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忽然又觉得不对。
刚才大小姐都主动让她去吃饭了。
这么看来，这个本领好像还能顺便照顾一下旁边的人。
……
晚饭吃到后半段，厅里已经没有刚开席时那么热闹。
有人移步去旁边说话，有人还坐着慢慢吃，靠近窗边的钢琴声便比先前清楚了一些。
叶诚抬眼看向露台方向。
玻璃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矮灯沿着栏杆亮起来，树影在下面轻轻晃动。
“等会儿出去透口气。”
他说了一句，又看向沈清寒：“刚才你说右边那扇门能出去，对吧？”
“嗯。”
“行，吃完走两步，不然这套衣服白穿了，除了坐下就是站起来拍照。”
沈清寒看了一眼他的盘子。
“你也没少吃。”
“所以才要活动一下，给衣服留条活路。”
东方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外面晚上有风，比这里凉快一点。”
“那挺好。”
叶诚话音刚落，窗边的琴声恰好进入最后一段。
东方知夏没有立即接话，听着那几个逐渐放轻的音，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停住。
叶诚也听完了这一段。
“这首你喜欢？”他问。
“嗯，今天的曲目里有几首是我选的。”
东方知夏看向那架钢琴：“不过我自己弹的时候，最后这一段会再往前推一点。”
“前面收着，最后再放开？”
“对。”
她转过头，似乎没想到叶诚一下便接住了自己的意思。
“现在这样也好听，就是太安静了。”
“适合吃饭聊天。”叶诚笑了笑，“真把情绪全推上去，大家聊到一半，还得停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东方知夏也笑了。
“你会弹？”
“会。”
回答来得很干脆，叶诚说完还夹了一筷子菜，神情和刚才聊做饭时没有什么分别。
东方知夏眼里的兴趣明显多了一点。
“那如果是你，最后会怎么处理？”
“看今天想送一个什么样的结尾。”
“比如今天？”
“今天是你生日，可以热闹一点，最后再留一点没说完的意思。”
东方知夏微微抬起下巴。
“为什么？”
“十八岁，后面还有挺长一段，没必要现在就把所有话说完。”
她看着叶诚，片刻之后，低头笑了一下。
“这句话倒挺像生日祝福。”
“本来就是。”
“那我能听一下吗？”
东方知夏问得自然，叶诚也没有推辞。
“可以，等那边方便的时候。”
她点点头，没有打断正在演奏的人，只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沈清寒坐在旁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叶诚看过来时，她才开口。
“弹哪首？”
“就刚才那首，换个结尾。”
“嗯。”
“董事长有没有什么建议？”
沈清寒放下杯子：“你弹。”
叶诚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生日蛋糕被推了出来。
东方知夏起身过去，苏酥站在她旁边，替她整理了一下肩侧的头发，东方战也放下手里的杯子走了过来。
灯光稍微暗了一些，烛火将少女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周围有人唱起生日歌，其他人便跟着一起唱，声音不算整齐，倒比刚才正式致辞时多了些亲近。
叶诚站在沈清寒旁边，也跟着唱了几句。
东方知夏闭眼许愿，吹灭蜡烛，厅里随即响起掌声。
杜婉仪拍得尤其认真。
太太已经看完了整个蛋糕，知道自己待会儿应该站在哪个方向，才能拿到水果比较多的那一块。
沈明发现她正在挪动位置，默默跟了过去。
至于为什么不问，主要是问完以后，自己大概率也会被安排一个负责接第二块的岗位。
蛋糕切开以后，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同东方知夏说祝福，有人去旁边挑饮品，窗边的演奏也到了暂时休息的时候。
东方知夏同几位客人聊完，回头找到叶诚，朝钢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现在方便吗？”
“方便。”
叶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和沈清寒一起走了过去。
东方知夏已经向演奏者说明了情况，对方很客气地起身，将位置让出来，还顺手把谱架上的乐谱收好。
叶诚道了声谢。
“需要谱子吗？”对方问。
“不用，谢谢，刚才这首我记得。”
那人点头，拿起水杯到旁边稍作休息。
厅里其他客人还在说话，只有靠近窗边的几个人注意到这里，顺势看了过来。
唐玉瑶端着一小碟蛋糕经过，看见几个人站在这里，脚步停了一下。
“有新节目？”
东方知夏笑道：“刚才说起这首曲子，他有个不同的想法，我想听听。”
“哦。”
唐玉瑶看向叶诚：“看来我刚才走早了，你还会这个？”
“会弹。”
叶诚把椅子调整好，抬头笑了一下：“听完可以直接评价。”
“这么有把握？”
“毕竟是给寿星的祝福，总得弹得像样一点。”
唐玉瑶被逗笑了，索性在旁边找个位置坐下。
“好，那姐姐可认真听了。”
“你别一边听，一边把那个叉子当评分笔就行。”
唐玉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小叉子。
刚才为了配合那句话，她还真把它抬起来了。
“行，收起来。”
她咬了一口蛋糕，示意叶诚可以开始了。
沈清寒在稍靠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小包放在腿边。
东方知夏则站在琴侧，等叶诚坐稳，才问了一句：“从哪里开始？”
“从前面，不然只听结尾，少一点意思。”
“好。”
叶诚将手放到琴键上。
厅里仍有人说话，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也没有完全停下，第一串琴音就在这些声音之间，清清楚楚地落了出来。
很熟悉的旋律。
刚才不少人已经听过，只不过那时忙着吃饭，未必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具体的曲子。
现在换了一个人坐在那里，最先转过头的几位客人，本来也只是想看看是谁。
随后便多听了一会儿。
叶诚坐得很稳，手腕随着旋律轻轻起落，肩膀没有多余的动作。
前面几句并不急，音与音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间隔，像有人把一句很普通的话，重新说得清晰又好听。
东方知夏原本还站得稍微靠近一些。
听了两句以后，她向旁边让开半步，给他留出更舒服的空间，视线也从叶诚的脸落到琴键上。
会不会弹，其实很容易听出来。
眼前这个人显然没有在客气。
他知道哪些声音应该突出，哪些地方只需要轻轻带过，旋律向前走时，始终有一条清楚的线牵着。
即使只是刚才听过的一支小曲，再从他手底下出来，也很难让人把注意力随便移开。
唐玉瑶咬蛋糕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本来准备听完以后，找两句话逗一下这个说话很有意思的小朋友。
现在倒暂时忘了想词。
窗边的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动旁边一小片垂下的纱帘，沈清寒低头将手机解锁。
她点开录像，把镜头朝向钢琴。
屏幕里有叶诚的侧脸，也有落在琴键上的手，背景是窗外已经亮起的庭院灯。
沈清寒看了一眼画面，将角度略微调整，手便没有再动。
动作很平常，神色也很平常。
就像三年前在长椅旁边，她把那一整首歌录下来时一样。
小秘书从另一边过来，本来准备看看大小姐还有没有需要，走到近处，脚步也跟着放轻了。
她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说法。
只觉得挺好听。
再看一眼弹琴的人，又觉得这位叶先生今天过来，好像顺便把聊天和演奏都给包了。
刚才那门让大小姐心情变好的本领，学习门槛似乎忽然提高了很多。
原本她还想着，有嘴应该就能学。
现在看来，还得有一双别人的手。
琴声渐渐往前走，到了东方知夏刚才特意提过的地方。
她的注意力明显更集中了一些。
叶诚没有突然把速度提得很快，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会弹，临时往里面塞一大串与原本情绪毫无关系的声音。
那条一直安稳向前的旋律，只是在这里轻轻抬了一下。
前面压住的明亮，一点一点展开。
东方知夏听出了自己刚才想表达的那层意思，嘴角不自觉向上动了一点，随后却又发现，后面还有变化。
几个原本熟悉的音，被叶诚很自然地接到了另一段旋律里。
小秘书先是一怔。
紧接着，眼睛亮了。
这个她知道！
刚才吹蜡烛的时候，大家才唱过！
那段生日旋律没有完整地重复一遍，只短短出现几句，又轻轻回到了原先的曲子里面。
像有人说话说到一半，顺手把祝福递了过来，递完以后，还记得把剩下半句话好好说完。
东方知夏转头看向叶诚。
他正在看着琴键，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神色依旧是从坐下开始便没有改变过的从容。
没有抬头等她露出惊讶，更没有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提醒她应该对这份安排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只是把那句祝福弹了出来。
然后继续。
最后几个音慢慢放轻，刚才明亮的情绪也随之落下来，却没有一下落得很重。
窗外的树影还在动。
厅里远处有人低声说话，声音经过一段距离传到这边，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
叶诚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等余音散开，才转头看向旁边。
“生日快乐。”
东方知夏看着他，笑意比刚才清楚了很多。
“谢谢。”
旁边响起掌声。
有几位客人笑着夸了两句，叶诚起身道谢，没有借着这点热闹继续坐在那里，准备把东方家的成人礼改成个人音乐专场。
原先的演奏者也笑着点了点头，说那段生日旋律接得很有意思。
叶诚同对方聊了两句，将位置重新让出来。
东方知夏还在回想最后那一小段，等他转回来，便直接开口。
“你刚才说的留一点没说完的意思，是这里？”
她轻轻哼了最后几个音。
叶诚点头：“对。”
“我本来以为你会再落重一点。”
“前面已经够了，再强调一次，会有点满。”
东方知夏想了一下，用指尖在另一只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按自己的想法将那几个音重新哼了一遍。
两种不同的收尾放在一起，区别一下清楚起来。
“这样更干脆。”叶诚道。
“但你那个更像还会继续。”
“所以送给今天的寿星。”
东方知夏笑着看他：“那我要是偏喜欢干脆一点呢？”
“也没问题，生日又不是只能收一种祝福。”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
这个回答很合她的心意。
叶诚没有因为自己刚刚弹完一首好听的曲子，就把接下来的交流变成别人只能点头接受的讲课。
她可以有自己的喜好。
他也很乐意听。
唐玉瑶把空碟子放到旁边，适时插了一句话。
“你们再聊下去，我今天带来的礼物都显得不太够用了。”
叶诚转过头：“为什么？”
“人家送一份，你送完还有现场的。”
“那不能这么算。”
叶诚十分认真：“你刚才笑了那么多次，也可以算在气氛里面，现场贡献并不低。”
唐玉瑶：“……”
所以她特意过来逗人，最后得到的评价，是一名表现不错的热心观众？
“那你给姐姐打多少分？”
“满分。”
“这么好说话？”
“你那个叉子还在手里，我说话肯定要考虑一下现场情况。”
唐玉瑶低头。
刚才放下的是碟子，小叉子确实还被她捏着。
她顿时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把叉子一并放回去：“行，算你会说。”
旁边有人过来叫她，唐玉瑶应了一声，临走时又看向东方知夏。
“今天这个生日过得不错。”
东方知夏点了一下头：“是不错。”
她说得坦然，唐玉瑶便也没有再开玩笑，朝几人摆摆手，转身去找另一边的熟人。
叶诚走回刚才放水杯的位置，沈清寒正好将手机收起来。
他的视线在那只手机上停了一下。
“又录了？”
“嗯。”
“从哪里开始的？”
“前面。”
“那还行，我刚才和叉子讨论评分的那一段，应该没在里面。”
沈清寒把手机放进包里，抬眼看他。
“想补？”
“不用了，保留一点难得正经的形象，免得别人以后以为我只会说话。”
“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话多。”
叶诚：“……”
很好。
弹了好几分钟，刚刚积攒下来的一点儿高雅气息，还没来得及在身上放稳，就被大小姐顺手掀开，看见了里面那只熟悉的牛蛙。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认识这么久，自己是什么东西，董事长心里确实有数。
东方知夏走过来，恰好听见了后面这几句。
又录了。
那个又字，让她的目光在沈清寒的小包上短暂停了一下。
看来叶诚会这些事情，对沈清寒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需要特别惊讶的新消息。
刚才别人都在看琴，她已经知道把手机拿出来。
等叶诚回来，也不用询问她在做什么，看一眼便知道录下了什么。
东方知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过自己的水杯。
“你们以前也一起听过？”
“他唱过歌。”沈清寒道。
叶诚点点头：“那个时候条件简单一点，没有钢琴，就一张长椅。”
东方知夏看向他：“你还会唱歌？”
“会，刚才生日歌我也唱了。”
“我听见了。”
她看着叶诚，眼里带着一点笑：“所以我问的显然不止那个。”
叶诚也笑了：“那就是会。”
“下次有机会听听。”
“可以，找个合适的时候。”
东方知夏没有当场让他再唱一首，转而说起刚才那段结尾。
她提了另一个自己听过的演奏版本，说到其中一处时，还用手轻轻比了一下，示意自己喜欢的停顿。
叶诚听完，先确认她指的是哪一段，再把两种处理放在一起说了几句。
有些地方两人想法一样，有些地方则各有偏好。
东方知夏说得越来越自然，偶尔听见一个和自己不同的判断，也会直接问为什么。
叶诚回答以后，她认可便点头，觉得还能讨论，就继续把自己的理由讲清楚。
沈清寒坐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手指搭在杯柄上，没有插话。
小秘书过来添水，正好听见东方知夏说到家里有一份自己很喜欢的谱子。
“里面有个地方改得挺有意思，我下次发给你。”
话说到这里，东方知夏停了一下。
他们还没有联系方式。
她很自然地拿出手机，看向叶诚。
“加个好友？”
叶诚点头：“好。”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二维码，递到方便对方扫到的位置。
东方知夏扫了一下，确认头像和名字，发出申请。
整个过程很快。
申请里出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叶诚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再抬头，东方知夏正等着他确认，神情坦然，眼里还留着刚才聊到那份谱子时的兴致。
叶诚笑了笑，点了通过。
“好了。”
东方知夏发过来一个简单的打招呼表情，叶诚的手机随即震动。
“等我找到那份谱子，发给你看看。”
“行。”
“还有刚才那个结尾，下次可以接着聊。”
“这个没问题。”叶诚笑道，“不过先说好，交流归交流，不能突然让我明天交一篇分析。”
东方知夏眉梢微微抬起。
“你把我当老师？”
“提前保住刚刚获得的假期。”
她笑着将手机收起来：“放心，不给你布置作业。”
沈清寒的目光从两人的手机上移开。
她没有看屏幕里的具体内容，只把手边的杯子放回杯碟，瓷器相碰，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你还去不去？”
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明显变化。
叶诚转过头：“露台？”
“嗯。”
“去啊，董事长一起？”
沈清寒已经拿起小包，站了起来。
“走吧。”
叶诚看了她一眼，将手机收回口袋，也跟着起身。
“那我们先出去走走。”
他同东方知夏说了一声，对方点头，顺手指了指右边。
“从那边出去，门口有一级台阶。”
“好。”
叶诚绕过桌角，沈清寒已经往玻璃门那边走了两步。
他跟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并在一起。
大小姐没有回头看东方知夏，也没有催叶诚快一点，只在经过一位端着饮品的服务人员时，稍微让开了位置。
叶诚同样侧过身，等托盘过去，便和她一起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伸手推开玻璃门，夜风顺着打开的缝隙吹了进来。
沈清寒迈过台阶，叶诚紧随其后。
东方知夏坐在原处，看着那扇玻璃门重新合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她忽然想起，刚才说要去露台的，好像一直都是叶诚。
沈清寒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可等他们交换完联系方式，主动站起来叫人的，却是她。
东方知夏看了两秒，目光慢慢收回来。
还真是少见。
旁边的小秘书也看了一眼露台，又看向自家大小姐，表情略微有些犹豫。
“怎么了？”东方知夏问。
“没什么。”
小秘书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补充：“大小姐要是也想出去，我可以陪你。”
东方知夏：“……”
她转头看着对方。
小秘书站得很规矩，眼睛里全是体贴，仿佛刚才已经观察出某种需要自己主动解决的问题。
片刻之后，东方知夏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先吃饭。”
“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块蛋糕。”
小秘书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好。”
她转身去拿蛋糕，心里还有些感动。
大小姐今天，果然特别关心她有没有吃饱。
叶诚，沈清寒，东方知夏。
三个名字整整齐齐挨在一起，连位置都已经安排好了，实在看不出还有什么值得站在这里商量的地方。
不过大小姐没有问，她便十分懂事地没有发表意见，只在前面领路。
到了桌边，沈清寒找到自己的名牌，拉开椅子坐下。
叶诚在她旁边，东方知夏则坐在斜对面，抬眼就能看清两人的位置。
很好。
没有谁需要临时换座，更没有哪张椅子因为承担不了三个人刚才的对话，当场裂成两半。
小秘书终于放心地把名单收了起来。
叶诚刚刚坐稳，旁边便有人过来打招呼。
都是与东方家相熟的客人，其中几人也认识沈清寒，寒暄两句以后，话题很自然地落到了这张陌生面孔上。
“清寒的同学？”
“也是从小认识的朋友。”叶诚笑着接过话，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
对方点头，又问两句毕业后的安排。
叶诚回答得很自然，该说的说清楚，碰到暂时没有定下来的事情，也直接说还在考虑。
既没有端着一副谁都别来烦我的架子，也没有因为桌边多坐了几个有身份的人，就忽然变成一只准备向领导汇报三年学习成果的优秀牛马。
别人问完，他还能顺着对方的话题聊回去。
几句话下来，原本只是礼貌寒暄的人反倒多坐了一会儿，临走前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东方知夏拿起水杯，看了他一眼。
方才在窗边，她还觉得这人有些自来熟。
现在看起来，倒也不全是。
至少别人愿不愿意继续聊，哪些话适合停在这里，他心里很清楚。
“你平时也这样？”
等那位客人离开，东方知夏开口问道。
叶诚转过头：“哪样？”
“好像和谁都能聊上几句。”
“那得看人家愿不愿意听。”
叶诚将餐巾铺好：“总不能别人已经转身去找洗手间了，我还跟在后面把话讲完。”
东方知夏唇角动了一下。
“我看你刚才聊得挺顺。”
“主要是叔叔没有问高考最后一道题，不然现在就该讨论另一套解法了。”
沈清寒伸手拿杯子，闻言看了过来。
“你还想讲？”
“我可以不讲，主要怕叔叔想听。”
“他不会。”
“也是。”叶诚点点头，“好不容易参加一次晚宴，没必要给自己找这个罪受。”
东方知夏看着两人，忽然生出一点想笑的感觉。
沈清寒这句话，接得实在太快了。
她记得以前几家人在一起吃饭，哪怕长辈们聊得热闹，对方也经常一顿饭下来没说几句话。
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服务人员开始上菜，桌边其他客人也陆续坐下，刚才略显空旷的厅里很快多了些碗碟轻碰的声音。
叶诚认真吃了两口，眼睛微微一亮。
难怪太太下午就已经开始给大小姐发照片。
这个地方，确实值得她提前过来考察。
隔着几张桌子，杜婉仪正拉着苏酥说话，手边的小碟子已经换过一次，沈明则十分熟练地把一杯水递了过去。
太太接水，喝水，继续交流。
整个过程都没有耽误她关注下一道菜。
叶诚收回视线，刚准备动筷，沈清寒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菜品照片。
下面跟着一句话。
【小寒寒，你们那桌上这个了吗？】
沈清寒看了一眼，回复两个字。
【上了。】
“阿姨？”叶诚问。
“嗯。”
“在关心你有没有吃好？”
沈清寒把手机放回去：“她想再吃一份。”
叶诚：“……”
明白了。
太太已经吃完自己那桌的份额，正在关心远方还有没有暂时无人认领的家庭资产。
东方知夏听见这几句，终于没忍住笑了一下。
“喜欢的话，让厨房再做就好了。”
“这个不能开头。”沈清寒淡淡道。
东方知夏想了想杜婉仪刚才在甜品台旁边的表现，忽然觉得，这句话可能有她尚未了解的分量。
几个人聊了几句吃的，话题便转到毕业后的空闲时间。
“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东方知夏看向叶诚：“除了刚才说的读书。”
“听歌，做饭，出去走走。”
叶诚想了一下：“偶尔也研究一下怎么花比较少的钱，吃到比较多的东西。”
“最后这个算兴趣？”
“算生活经验，碰到合适的机会，还能帮助身边的朋友。”
“比如？”
“几个人出去吃饭，先看套餐，再看单点，别点完以后才发现旁边那桌花一半的钱，端上来的盘子比自己多。”
东方知夏听得认真，最后点了一下头。
“有道理。”
叶诚反倒看了她一眼。
“怎么？”
“没什么，我以为你对这个不感兴趣。”
“为什么不感兴趣？”东方知夏问，“东西一样，为什么要多花钱？”
叶诚笑了。
“那下次这个经验还能继续交流。”
会长大人对钱的认识，果然很清楚。
她可以花得多，但不能花得莫名其妙，尤其不能让别人一边收钱，一边在心里偷偷感谢财神爷下凡。
“你说的读书，都是哪一类？”
“有用的看，闲书也看。”
“闲书？”
“写吃的，写旅行的，写一个人什么事情都没干，在河边坐了一下午的。”
东方知夏挑了一下眉：“最后这个也能写一本书？”
“未必一本，一篇还是可以的。”
“写什么？”
“写出门前怎么想，坐下以后怎么想，最后发现想那么多也没用，太阳要下山了，该回家吃饭。”
沈清寒放下筷子。
“他没有回家。”
叶诚转头看她。
“去了码头。”她补充道。
“对，去码头吃的。”
叶诚十分自然地改口：“具体用餐地点不影响他最后还是决定先吃饭。”
沈清寒看着他，停了两秒。
“随你。”
东方知夏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叶诚只是随口举个例子，没想到还真有那么一篇，更没想到沈清寒连里面的人最后去了哪里都记得。
“你们看的是同一本？”
“她给我看的。”叶诚回答。
“好看吗？”
“好看。”
这一次，叶诚没有接着开玩笑：“有些地方写得挺有意思，看完会想自己过去走一趟。”
东方知夏问了书名，叶诚告诉她，又简单说了两篇自己印象比较深的内容。
他记得很清楚。
哪一段是在说当地人的习惯，哪一段只是作者自己的感想，聊起来都能分开，偶尔还会提一句自己不同的看法。
沈清寒在旁边安静听着，只在其中一个地方补了半句话。
叶诚听完点头，顺着她的意思说了下去。
东方知夏本来只是随口问问，后来却听得更认真了一点。
她发现这个人很有意思。
刚才还在认真教自己怎么看套餐，转过头聊起书来，也没有半点临时找几句漂亮话撑场面的生硬。
甚至有些话听起来挺不正经，仔细一想，又确实是那么回事。
最主要的是，他没有一直围着沈清寒说。
自己提出不同看法，他同样会听，会回答，也会很干脆地说，这个角度他刚才没有想到。
“你不觉得这样有些浪费时间？”东方知夏问。
她指的是书里那个临时改了行程，沿着旧街逛了一整天的人。
“得看他本来想做什么。”叶诚道，“如果是赶车，那确实浪费；如果就是去看那条街，坐下来看看也挺好。”
东方知夏想了想：“我应该会先把路线定好。”
“那也很好，省得走到一半发现饭店关门了。”
“你怎么总能绕回来？”
“因为这件事情真的会影响旅行体验。”
叶诚说得十分认真，东方知夏终于忍不住再次笑了出来。
小秘书过来确认稍后的安排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先把需要大小姐决定的事情说清楚，得到答复以后，才忍不住又看了叶诚一眼。
奇怪。
刚才沈小姐和他说话，大小姐也和他说话，现在三个人居然还聊得挺好。
难道叶先生身上有什么特殊的本领，能让原本不太爱搭理对方的两个人，忽然愿意坐下来好好交流？
这个本领能不能学？
她很需要。
如果学会了，以后大小姐问她在想什么的时候，她就不会只剩下一个不太聪明的笑容。
“还有事？”东方知夏抬眼。
小秘书立刻回神：“没有，后面已经安排好了。”
“那你也先去吃点东西。”
“好。”
小秘书转身离开，走出去几步，忽然又觉得不对。
刚才大小姐都主动让她去吃饭了。
这么看来，这个本领好像还能顺便照顾一下旁边的人。
……
晚饭吃到后半段，厅里已经没有刚开席时那么热闹。
有人移步去旁边说话，有人还坐着慢慢吃，靠近窗边的钢琴声便比先前清楚了一些。
叶诚抬眼看向露台方向。
玻璃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矮灯沿着栏杆亮起来，树影在下面轻轻晃动。
“等会儿出去透口气。”
他说了一句，又看向沈清寒：“刚才你说右边那扇门能出去，对吧？”
“嗯。”
“行，吃完走两步，不然这套衣服白穿了，除了坐下就是站起来拍照。”
沈清寒看了一眼他的盘子。
“你也没少吃。”
“所以才要活动一下，给衣服留条活路。”
东方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外面晚上有风，比这里凉快一点。”
“那挺好。”
叶诚话音刚落，窗边的琴声恰好进入最后一段。
东方知夏没有立即接话，听着那几个逐渐放轻的音，指尖在杯壁上轻轻停住。
叶诚也听完了这一段。
“这首你喜欢？”他问。
“嗯，今天的曲目里有几首是我选的。”
东方知夏看向那架钢琴：“不过我自己弹的时候，最后这一段会再往前推一点。”
“前面收着，最后再放开？”
“对。”
她转过头，似乎没想到叶诚一下便接住了自己的意思。
“现在这样也好听，就是太安静了。”
“适合吃饭聊天。”叶诚笑了笑，“真把情绪全推上去，大家聊到一半，还得停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
东方知夏也笑了。
“你会弹？”
“会。”
回答来得很干脆，叶诚说完还夹了一筷子菜，神情和刚才聊做饭时没有什么分别。
东方知夏眼里的兴趣明显多了一点。
“那如果是你，最后会怎么处理？”
“看今天想送一个什么样的结尾。”
“比如今天？”
“今天是你生日，可以热闹一点，最后再留一点没说完的意思。”
东方知夏微微抬起下巴。
“为什么？”
“十八岁，后面还有挺长一段，没必要现在就把所有话说完。”
她看着叶诚，片刻之后，低头笑了一下。
“这句话倒挺像生日祝福。”
“本来就是。”
“那我能听一下吗？”
东方知夏问得自然，叶诚也没有推辞。
“可以，等那边方便的时候。”
她点点头，没有打断正在演奏的人，只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沈清寒坐在旁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叶诚看过来时，她才开口。
“弹哪首？”
“就刚才那首，换个结尾。”
“嗯。”
“董事长有没有什么建议？”
沈清寒放下杯子：“你弹。”
叶诚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没过多久，生日蛋糕被推了出来。
东方知夏起身过去，苏酥站在她旁边，替她整理了一下肩侧的头发，东方战也放下手里的杯子走了过来。
灯光稍微暗了一些，烛火将少女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周围有人唱起生日歌，其他人便跟着一起唱，声音不算整齐，倒比刚才正式致辞时多了些亲近。
叶诚站在沈清寒旁边，也跟着唱了几句。
东方知夏闭眼许愿，吹灭蜡烛，厅里随即响起掌声。
杜婉仪拍得尤其认真。
太太已经看完了整个蛋糕，知道自己待会儿应该站在哪个方向，才能拿到水果比较多的那一块。
沈明发现她正在挪动位置，默默跟了过去。
至于为什么不问，主要是问完以后，自己大概率也会被安排一个负责接第二块的岗位。
蛋糕切开以后，厅里重新热闹起来。
有人同东方知夏说祝福，有人去旁边挑饮品，窗边的演奏也到了暂时休息的时候。
东方知夏同几位客人聊完，回头找到叶诚，朝钢琴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现在方便吗？”
“方便。”
叶诚把手里的杯子放下，和沈清寒一起走了过去。
东方知夏已经向演奏者说明了情况，对方很客气地起身，将位置让出来，还顺手把谱架上的乐谱收好。
叶诚道了声谢。
“需要谱子吗？”对方问。
“不用，谢谢，刚才这首我记得。”
那人点头，拿起水杯到旁边稍作休息。
厅里其他客人还在说话，只有靠近窗边的几个人注意到这里，顺势看了过来。
唐玉瑶端着一小碟蛋糕经过，看见几个人站在这里，脚步停了一下。
“有新节目？”
东方知夏笑道：“刚才说起这首曲子，他有个不同的想法，我想听听。”
“哦。”
唐玉瑶看向叶诚：“看来我刚才走早了，你还会这个？”
“会弹。”
叶诚把椅子调整好，抬头笑了一下：“听完可以直接评价。”
“这么有把握？”
“毕竟是给寿星的祝福，总得弹得像样一点。”
唐玉瑶被逗笑了，索性在旁边找个位置坐下。
“好，那姐姐可认真听了。”
“你别一边听，一边把那个叉子当评分笔就行。”
唐玉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小叉子。
刚才为了配合那句话，她还真把它抬起来了。
“行，收起来。”
她咬了一口蛋糕，示意叶诚可以开始了。
沈清寒在稍靠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把小包放在腿边。
东方知夏则站在琴侧，等叶诚坐稳，才问了一句：“从哪里开始？”
“从前面，不然只听结尾，少一点意思。”
“好。”
叶诚将手放到琴键上。
厅里仍有人说话，杯子碰到桌面的轻响也没有完全停下，第一串琴音就在这些声音之间，清清楚楚地落了出来。
很熟悉的旋律。
刚才不少人已经听过，只不过那时忙着吃饭，未必每个人都注意到了具体的曲子。
现在换了一个人坐在那里，最先转过头的几位客人，本来也只是想看看是谁。
随后便多听了一会儿。
叶诚坐得很稳，手腕随着旋律轻轻起落，肩膀没有多余的动作。
前面几句并不急，音与音之间留着恰到好处的间隔，像有人把一句很普通的话，重新说得清晰又好听。
东方知夏原本还站得稍微靠近一些。
听了两句以后，她向旁边让开半步，给他留出更舒服的空间，视线也从叶诚的脸落到琴键上。
会不会弹，其实很容易听出来。
眼前这个人显然没有在客气。
他知道哪些声音应该突出，哪些地方只需要轻轻带过，旋律向前走时，始终有一条清楚的线牵着。
即使只是刚才听过的一支小曲，再从他手底下出来，也很难让人把注意力随便移开。
唐玉瑶咬蛋糕的动作慢了一点。
她本来准备听完以后，找两句话逗一下这个说话很有意思的小朋友。
现在倒暂时忘了想词。
窗边的风从门缝里进来，吹动旁边一小片垂下的纱帘，沈清寒低头将手机解锁。
她点开录像，把镜头朝向钢琴。
屏幕里有叶诚的侧脸，也有落在琴键上的手，背景是窗外已经亮起的庭院灯。
沈清寒看了一眼画面，将角度略微调整，手便没有再动。
动作很平常，神色也很平常。
就像三年前在长椅旁边，她把那一整首歌录下来时一样。
小秘书从另一边过来，本来准备看看大小姐还有没有需要，走到近处，脚步也跟着放轻了。
她不太懂那些复杂的说法。
只觉得挺好听。
再看一眼弹琴的人，又觉得这位叶先生今天过来，好像顺便把聊天和演奏都给包了。
刚才那门让大小姐心情变好的本领，学习门槛似乎忽然提高了很多。
原本她还想着，有嘴应该就能学。
现在看来，还得有一双别人的手。
琴声渐渐往前走，到了东方知夏刚才特意提过的地方。
她的注意力明显更集中了一些。
叶诚没有突然把速度提得很快，也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会弹，临时往里面塞一大串与原本情绪毫无关系的声音。
那条一直安稳向前的旋律，只是在这里轻轻抬了一下。
前面压住的明亮，一点一点展开。
东方知夏听出了自己刚才想表达的那层意思，嘴角不自觉向上动了一点，随后却又发现，后面还有变化。
几个原本熟悉的音，被叶诚很自然地接到了另一段旋律里。
小秘书先是一怔。
紧接着，眼睛亮了。
这个她知道！
刚才吹蜡烛的时候，大家才唱过！
那段生日旋律没有完整地重复一遍，只短短出现几句，又轻轻回到了原先的曲子里面。
像有人说话说到一半，顺手把祝福递了过来，递完以后，还记得把剩下半句话好好说完。
东方知夏转头看向叶诚。
他正在看着琴键，侧脸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神色依旧是从坐下开始便没有改变过的从容。
没有抬头等她露出惊讶，更没有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提醒她应该对这份安排做出怎样的反应。
他只是把那句祝福弹了出来。
然后继续。
最后几个音慢慢放轻，刚才明亮的情绪也随之落下来，却没有一下落得很重。
窗外的树影还在动。
厅里远处有人低声说话，声音经过一段距离传到这边，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
叶诚的手指从琴键上抬起，等余音散开，才转头看向旁边。
“生日快乐。”
东方知夏看着他，笑意比刚才清楚了很多。
“谢谢。”
旁边响起掌声。
有几位客人笑着夸了两句，叶诚起身道谢，没有借着这点热闹继续坐在那里，准备把东方家的成人礼改成个人音乐专场。
原先的演奏者也笑着点了点头，说那段生日旋律接得很有意思。
叶诚同对方聊了两句，将位置重新让出来。
东方知夏还在回想最后那一小段，等他转回来，便直接开口。
“你刚才说的留一点没说完的意思，是这里？”
她轻轻哼了最后几个音。
叶诚点头：“对。”
“我本来以为你会再落重一点。”
“前面已经够了，再强调一次，会有点满。”
东方知夏想了一下，用指尖在另一只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按自己的想法将那几个音重新哼了一遍。
两种不同的收尾放在一起，区别一下清楚起来。
“这样更干脆。”叶诚道。
“但你那个更像还会继续。”
“所以送给今天的寿星。”
东方知夏笑着看他：“那我要是偏喜欢干脆一点呢？”
“也没问题，生日又不是只能收一种祝福。”
她怔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
这个回答很合她的心意。
叶诚没有因为自己刚刚弹完一首好听的曲子，就把接下来的交流变成别人只能点头接受的讲课。
她可以有自己的喜好。
他也很乐意听。
唐玉瑶把空碟子放到旁边，适时插了一句话。
“你们再聊下去，我今天带来的礼物都显得不太够用了。”
叶诚转过头：“为什么？”
“人家送一份，你送完还有现场的。”
“那不能这么算。”
叶诚十分认真：“你刚才笑了那么多次，也可以算在气氛里面，现场贡献并不低。”
唐玉瑶：“……”
所以她特意过来逗人，最后得到的评价，是一名表现不错的热心观众？
“那你给姐姐打多少分？”
“满分。”
“这么好说话？”
“你那个叉子还在手里，我说话肯定要考虑一下现场情况。”
唐玉瑶低头。
刚才放下的是碟子，小叉子确实还被她捏着。
她顿时笑得肩膀轻轻动了一下，把叉子一并放回去：“行，算你会说。”
旁边有人过来叫她，唐玉瑶应了一声，临走时又看向东方知夏。
“今天这个生日过得不错。”
东方知夏点了一下头：“是不错。”
她说得坦然，唐玉瑶便也没有再开玩笑，朝几人摆摆手，转身去找另一边的熟人。
叶诚走回刚才放水杯的位置，沈清寒正好将手机收起来。
他的视线在那只手机上停了一下。
“又录了？”
“嗯。”
“从哪里开始的？”
“前面。”
“那还行，我刚才和叉子讨论评分的那一段，应该没在里面。”
沈清寒把手机放进包里，抬眼看他。
“想补？”
“不用了，保留一点难得正经的形象，免得别人以后以为我只会说话。”
“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你话多。”
叶诚：“……”
很好。
弹了好几分钟，刚刚积攒下来的一点儿高雅气息，还没来得及在身上放稳，就被大小姐顺手掀开，看见了里面那只熟悉的牛蛙。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认识这么久，自己是什么东西，董事长心里确实有数。
东方知夏走过来，恰好听见了后面这几句。
又录了。
那个又字，让她的目光在沈清寒的小包上短暂停了一下。
看来叶诚会这些事情，对沈清寒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需要特别惊讶的新消息。
刚才别人都在看琴，她已经知道把手机拿出来。
等叶诚回来，也不用询问她在做什么，看一眼便知道录下了什么。
东方知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顺手拿过自己的水杯。
“你们以前也一起听过？”
“他唱过歌。”沈清寒道。
叶诚点点头：“那个时候条件简单一点，没有钢琴，就一张长椅。”
东方知夏看向他：“你还会唱歌？”
“会，刚才生日歌我也唱了。”
“我听见了。”
她看着叶诚，眼里带着一点笑：“所以我问的显然不止那个。”
叶诚也笑了：“那就是会。”
“下次有机会听听。”
“可以，找个合适的时候。”
东方知夏没有当场让他再唱一首，转而说起刚才那段结尾。
她提了另一个自己听过的演奏版本，说到其中一处时，还用手轻轻比了一下，示意自己喜欢的停顿。
叶诚听完，先确认她指的是哪一段，再把两种处理放在一起说了几句。
有些地方两人想法一样，有些地方则各有偏好。
东方知夏说得越来越自然，偶尔听见一个和自己不同的判断，也会直接问为什么。
叶诚回答以后，她认可便点头，觉得还能讨论，就继续把自己的理由讲清楚。
沈清寒坐在旁边，听着两人说话，手指搭在杯柄上，没有插话。
小秘书过来添水，正好听见东方知夏说到家里有一份自己很喜欢的谱子。
“里面有个地方改得挺有意思，我下次发给你。”
话说到这里，东方知夏停了一下。
他们还没有联系方式。
她很自然地拿出手机，看向叶诚。
“加个好友？”
叶诚点头：“好。”
他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二维码，递到方便对方扫到的位置。
东方知夏扫了一下，确认头像和名字，发出申请。
整个过程很快。
申请里出现那个熟悉的名字时，叶诚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再抬头，东方知夏正等着他确认，神情坦然，眼里还留着刚才聊到那份谱子时的兴致。
叶诚笑了笑，点了通过。
“好了。”
东方知夏发过来一个简单的打招呼表情，叶诚的手机随即震动。
“等我找到那份谱子，发给你看看。”
“行。”
“还有刚才那个结尾，下次可以接着聊。”
“这个没问题。”叶诚笑道，“不过先说好，交流归交流，不能突然让我明天交一篇分析。”
东方知夏眉梢微微抬起。
“你把我当老师？”
“提前保住刚刚获得的假期。”
她笑着将手机收起来：“放心，不给你布置作业。”
沈清寒的目光从两人的手机上移开。
她没有看屏幕里的具体内容，只把手边的杯子放回杯碟，瓷器相碰，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你还去不去？”
声音和平时一样，听不出什么明显变化。
叶诚转过头：“露台？”
“嗯。”
“去啊，董事长一起？”
沈清寒已经拿起小包，站了起来。
“走吧。”
叶诚看了她一眼，将手机收回口袋，也跟着起身。
“那我们先出去走走。”
他同东方知夏说了一声，对方点头，顺手指了指右边。
“从那边出去，门口有一级台阶。”
“好。”
叶诚绕过桌角，沈清寒已经往玻璃门那边走了两步。
他跟上去，两个人的身影很快并在一起。
大小姐没有回头看东方知夏，也没有催叶诚快一点，只在经过一位端着饮品的服务人员时，稍微让开了位置。
叶诚同样侧过身，等托盘过去，便和她一起往外走。
到了门口，他伸手推开玻璃门，夜风顺着打开的缝隙吹了进来。
沈清寒迈过台阶，叶诚紧随其后。
东方知夏坐在原处，看着那扇玻璃门重新合上，手机还握在手里。
她忽然想起，刚才说要去露台的，好像一直都是叶诚。
沈清寒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可等他们交换完联系方式，主动站起来叫人的，却是她。
东方知夏看了两秒，目光慢慢收回来。
还真是少见。
旁边的小秘书也看了一眼露台，又看向自家大小姐，表情略微有些犹豫。
“怎么了？”东方知夏问。
“没什么。”
小秘书想了想，十分认真地补充：“大小姐要是也想出去，我可以陪你。”
东方知夏：“……”
她转头看着对方。
小秘书站得很规矩，眼睛里全是体贴，仿佛刚才已经观察出某种需要自己主动解决的问题。
片刻之后，东方知夏把手机放到桌上。
“你先吃饭。”
“我吃过了。”
“那就再吃一块蛋糕。”
小秘书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
“好。”
她转身去拿蛋糕，心里还有些感动。
大小姐今天，果然特别关心她有没有吃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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