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车停在街边。
上车之前，叶诚给小号叶诚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先去沈家一趟，晚一点再汇合。
对面很快回了三个字。
【又开饭？】
叶诚低头打字。
【什么话，探望长辈。】
【顺便吃饭？】
【长辈盛情难却。】
小号叶诚没有继续拆穿他，只说住处那边已经有了着落，确认好以后把位置发过来。
叶诚收起手机，弯腰坐进车里。
沈清寒坐在另一侧，刚结束和杜婉仪的第二轮通话。
从答应回家到现在，前后还没有五分钟，太太已经又打来一次，询问他们究竟走到哪里了。
叶诚有些感慨：“阿姨这个盼着我们回去的心情，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
“虾做好了。”
沈清寒收起手机。
“她想问能不能先吃。”
叶诚：“……”
好吧。
长辈的牵挂里面，多少掺了一点蒜蓉。
车子驶离学校附近的街道，路边的灯光一盏盏从窗外掠过去，毕业聚餐留下来的热闹也渐渐远了。
沈清寒没有再打电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刚刚保存的合影。
照片里面，五个人站在校门旁边。
许扬的肩膀依旧比其他人高出一点，周程这次总算睁着眼，陈远洲的眼镜片上有一小块反光。
叶诚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和三年前那张照片没有太大区别。
她把两张都看了一遍，关掉屏幕。
“待会儿她可能还要问。”
叶诚转头：“问什么？”
“你能吃多少。”
“问题不大，这个我熟。”
沈清寒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车子开进沈家的时候，门前已经有人等着了。
杜婉仪站在灯下，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衣服，手里居然真拿着一双筷子。
不是形容。
就是一双实实在在的筷子。
沈明跟在后面，原本还想提醒她先把东西放下，结果车门刚打开，太太已经十分高兴地迎了上来。
“小诚诚！”
叶诚背着包下车，先叫了人。
“叔叔，阿姨。”
“哎，回来就好，快让太太看看。”
杜婉仪围着他看了一圈，视线从脸上移到肩膀，再从肩膀移到头顶，最后抬起手，比画了一下记忆里的高度。
比低了。
她又往上抬了一截。
还是有点低。
太太盯着自己手掌停留的位置，忽然有些不太满意：“怎么长这么高了？”
叶诚认真思考：“主要是没有往回长。”
杜婉仪：“……”
沈明笑了起来，走过来拍了拍叶诚的肩膀。
“比上次见面精神不少，路上累不累？”
“还好，没什么累的。”
“先进屋，外面有蚊子。”
杜婉仪还在打量，感慨里面带着一点十分真切的新奇：“以前看着还小小一个，现在都这么大了。”
叶诚脸上也带了点笑。
虽然对他来说，这一趟出去实在算不上久，可站在门前看着熟悉的两个人，还是很容易被这种久别重逢的气氛带进去。
太太抬起头，紧接着问出了下一句。
“那现在是不是能吃得更多了？”
叶诚的笑容停了一下。
旁边的沈清寒正好走过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确。
问了。
“阿姨，这个事情要看具体情况。”
“什么情况？”
“厨房准备了多少。”
杜婉仪顿时满意了：“那就好，太太让他们多做一点！”
沈明转身的动作微微一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客厅里面说的那句已经不早了，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认真听进去。
小诚回来，婉仪高兴。
小诚没有吃饭，婉仪更高兴。
至于小诚长大以后饭量又有了进步，这个消息落在自家那口子耳朵里面，差不多相当于厨房今晚获得了继续营业的正式批文。
“先把做好的端上来，不够再添。”
沈明及时开口，替还没有收到下一轮菜单的厨房争取了一点喘气时间。
“有道理。”
杜婉仪点头：“小诚诚饿着呢，不能让他等。”
她说完，拿着筷子率先往餐厅去了。
叶诚看着她走路时明显加快的脚步，侧过头，小声问：“董事长，她是不是已经等很久了？”
“从打电话开始。”
沈清寒换好鞋，把自己的东西放下。
“中间应该吃过。”
“你怎么知道？”
“嘴角。”
叶诚回忆了一下。
太太刚才出来迎接的时候，嘴角好像确实沾着一点细小的东西。
原来那不是久别重逢的光泽。
是点心渣。
……
餐桌上的东西比叶诚想象中还要齐全。
蒜蓉虾刚端上来，底下的粉丝浸着汤汁，旁边摆着切好的酱肘子和一盘清炒时蔬，热汤上面还在冒着白气。
分量都不小。
尤其是米饭，端出来时用的容器，让叶诚十分清楚地感受到了沈家对于老朋友的信任。
他刚坐下，杜婉仪便把那盆饭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吃，不够还有。”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到了家里还客气。”
太太说完，非常自然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沈明看了一眼。
杜婉仪立刻抬头：“你看什么？”
“没什么。”
“太太陪客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看。”
沈明默默把视线移开。
很好。
现在连看一眼都要解释自己的动机了。
沈清寒已经吃过饭，没再添碗筷，只拿了杯水坐在旁边。
杜婉仪看见以后，十分热情地把虾往她那边转：“小寒寒，你也吃一点。”
“不吃。”
“一只。”
“吃过了。”
“这个和外面的不一样。”
沈清寒看着她：“你刚才说，这是给他准备的。”
太太的手停在转盘边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刚刚盛好的饭，又看了看叶诚，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不要继续深究比较好。
“小诚诚，多吃一点。”
话题转得十分顺滑。
叶诚点头，接过招待，开始吃饭。
最开始，杜婉仪还是很欣慰的。
看着一个好久不见的人坐在自家桌前，吃着家里准备的饭菜，偶尔说两句近况，这种场景让她心情很好。
尤其是叶诚吃得香。
普通客人过来，可能还要先客气两句，说自己不饿，少盛一点，最后剩下半碗米饭。
小诚诚没有这种问题。
他连第二碗都盛好了。
杜婉仪给自己夹了一只虾。
叶诚那边把第三只剥好的虾送进嘴里，筷子一转，又夹起底下的粉丝。
他的动作没有多夸张，吃相也不乱，虾壳被整整齐齐放在骨碟边上，喝汤之前还会把筷子放稳。
可东西就是少得很快。
杜婉仪才刚把自己那只虾剥完，叶诚已经又吃掉一块肘子，顺便回答完了沈明的问题。
“刚才在学校附近碰到以前同寝室的同学，又拍了两张合影。”
“还是军训时候的那几个？”沈明问。
“对，他们去唱歌了，我们就先回来了。”
杜婉仪夹着虾肉的手停了一下。
等会儿。
刚才肘子盘子里面那块最厚的呢？
她低头找了找，发现已经没有必要找了。
叶诚正在嚼。
“小诚诚。”
“嗯？”
“你刚才不是说，看厨房准备了多少吗？”
叶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是啊。”
太太看向他面前的饭碗。
原来这个话里面的意思，是厨房准备多少，你就真的准备吃多少？
杜婉仪不说话了。
她开始认真吃饭。
原本还在陪着聊天的筷子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刚刚只吃了一点的米饭也被往面前拉近，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
沈明注意到以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是说不饿，只陪小诚吃一点？”
“陪吃也要认真。”
杜婉仪回答得十分严肃。
叶诚夹菜夹到一半，险些笑出来。
他把转盘轻轻转了一点，将那盘肘子送到杜婉仪面前，又给自己添了些粉丝。
“阿姨，这边还有。”
“嗯，小诚诚也吃。”
太太嘴上这样说，手已经十分诚实地夹走了自己刚刚看好的那一块。
动作甚至带着一点失而复得的珍惜。
沈清寒端起水杯。
“不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杜婉仪：“……”
沈明低头喝水。
叶诚也低头吃饭。
一时之间，桌子上好像每个人都有很重要的事情，只有太太夹着一块肘子，暂时没有找到适合继续往下说的台词。
最后，她把肘子放进自己碗里。
“太太检查一下味道。”
“检查第三块了。”
“每块味道又不一定一样！”
沈清寒点了下头，没有继续。
杜婉仪反而警惕起来：“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
“太太怎么觉得你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是。”
叶诚终于没有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熟悉。
实在是太熟悉了。
大小姐如今坐在那里，已经不需要提高声音，更不需要和谁争辩半天，一句话便能让太太自己琢磨起来。
她还没有耽误喝水。
甚至在杜婉仪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已经顺手把桌边那盒纸巾推到了叶诚面前。
叶诚抽了一张擦手，又看向沈明。
豆豆哥的神情十分平静。
显然，这类场面在沈家已经不能算突发情况，最多算晚饭期间偶尔会有的背景声音。
“慢一点，厨房还有。”
沈明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叶诚抬起头：“我不急，叔叔。”
“不是说你。”
“豆豆！”
杜婉仪把刚刚夹到一半的虾放下，十分不满地看过来。
沈明叹了口气。
客人吃饭没出什么问题。
负责陪客人的，意见倒是不少。
……
又一道菜端上来以后，杜婉仪的神情终于重新从认真吃饭，变回了热情待客。
新的肉。
还是热的。
足够支撑她继续大方一会儿。
“小诚诚，刚刚说的照片呢，给太太看看。”
叶诚擦干净手，取出手机，点开陈远洲发来的原图。
杜婉仪接过去，先把画面放大，又把手机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一点。
“哎，还真是以前那几个小伙子。”
“都长高了。”
“这个现在怎么还是站得这么直？”
她指的是许扬。
叶诚解释：“他一直这样。”
杜婉仪看了一会儿，又把照片缩回去，目光落到叶诚和沈清寒站着的位置上。
“你们两个怎么也不笑一下？”
叶诚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自己。
“阿姨，我笑了。”
“太太说小寒寒。”
“你说的两个。”沈清寒提醒。
“那就是让小诚诚再多笑一点。”
“一个人的笑还能替另外一个人补上？”
杜婉仪想了一下，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叶诚赶紧把话接过去：“阿姨，再多就得张嘴了，看起来容易像我准备把旁边几个人吃了。”
太太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桌子上少掉的饭菜。
居然没有立即否认。
叶诚：“……”
你这个认真考虑的表情就有点过分了啊！
沈明把手机接过去，看完两张，笑着问：“能发给我一份吗？”
“可以。”
叶诚把原图发过去，沈明收好，又问起几个男生毕业以后的安排。
驾照，相机，刚刚结束的考试，还有今晚还没有散场的聚会。
都是很普通的话题。
杜婉仪听见学车的时候，忽然来了兴趣，十分热情地表示这种事情自己也可以教。
沈清寒看她一眼。
“你教什么？”
“开车啊。”
“教练还要纠正。”
“纠正什么，太太开得多好。”
“心态。”
杜婉仪：“？”
沈清寒把水杯放下：“被你教完以后的心态。”
叶诚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这次不是想笑。
是怕笑得太明显以后，太太明天真把他拎出去，现场展示一下自己究竟有多么适合当教练。
有些热闹看看就好。
参与进去，容易变成热闹本身。
这顿临时加上的夜宵，比沈明预计的结束得还要干净。
叶诚没有辜负那盆米饭，也没有辜负太太一开始说的不要客气。
等他放下筷子，桌上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杜婉仪捧着自己的小碗，目光还在最后两块肘子之间来回移动。
“小诚诚，吃饱了吗？”
“差不多了，谢谢阿姨。”
“真的？不用再来点？”
“不用了。”
太太点点头。
两块肘子终于有了去处。
沈明看着她把盘子清空，缓缓问了一句：“你呢？”
“太太也差不多。”
“刚才晚饭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晚饭，现在是夜宵。”
杜婉仪把碗放下，十分自然地起身：“又不是同一顿，豆豆你怎么连这个都分不清楚。”
沈明张了张嘴。
解释得很清楚。
清楚到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应该先讨论刚才那盘点心算在哪一顿里面。
叶诚起身洗手，回来时看见沈清寒仍坐在原位，正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屏幕里是一段刚发过来的短视频。
周程在灯光乱晃的包厢里举着话筒，身后有人拍手，许扬坐在角落，看起来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回去休息。
声音很热闹。
至于唱得怎么样，只能说叶诚听了两秒，便十分理解为什么陈远洲发视频时没有配文字。
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多余。
音乐本身已经提出了足够多的问题。
“发给你了？”沈清寒问。
叶诚拿出手机，看见同样的视频，也看见小号叶诚刚发来的住处位置。
“嗯，看见了。”
他先给周程回了句别把嗓子喊哑，又打开另一个对话，把位置记下来。
住处在旧街外侧，离这边不算太远。
小号叶诚已经办妥，最后还附上一句：【牢大，吃完给个消息，别让我等到明天早饭。】
叶诚回复：【已经吃完。】
【太太还好吗？】
【挺好，最后两块肘子也让她吃了。】
【我是问人，不是问菜。】
叶诚看了一眼正往客厅走的杜婉仪，觉得自己回复得没有任何问题。
对于太太来说，这两项状态本来就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他收好手机，跟着沈清寒去了客厅。
沈明已经让人添了热水，见他们过来，问起今晚的住处。
“家里有客房，要是还没定，就住这里，省得晚上再跑。”
“谢谢叔叔，同行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刚把位置发给我。”
叶诚说完，将地方简单说了一下。
沈明知道那里，点头：“那也近，待会儿让车送你过去。”
“好。”
没有过多推让。
杜婉仪听见还要走，倒是有点遗憾，不过很快便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阿姨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
“当然能。”
“那就来，太太让厨房再做点别的，今天太急，还有好几个菜没做。”
沈清寒在旁边坐下，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杜婉仪十分敏锐：“小寒寒，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
“太太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有话。”
“明天换个理由。”
杜婉仪：“……”
叶诚端起杯子，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次重逢里面承担了很多工作。
负责回来。
负责吃饭。
还负责让太太能在豆豆哥面前，理直气壮地报出平时可能会被劝少点两个的菜名。
这一趟来得很有价值。
至少太太应该这么觉得。
沈明坐到一旁，顺势问起沈清寒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学校那边还有没有要回去拿的东西？”
“没有，已经拿完了。”
“书房要不要再腾一个柜子，你之前带回来的书，原来的位置可能放不下。”
“空了两层，够用。”
沈清寒回答得很简单，显然在回来之前就已经考虑过这些事情。
她还要整理几份资料，暑假要看的书也列好了，至于出门的时间，则等手头的事情收尾再定。
沈明听完，没有替她重新安排，只说需要车的时候提前告诉家里。
杜婉仪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
“小寒寒，你要出去玩，带太太一起啊。”
沈清寒看她。
“你不是有安排？”
“可以改。”
“你已经改过三次了。”
“这说明太太很重视。”
“说明你还没想好吃什么。”
杜婉仪不服气：“那地方好不好玩，东西好不好吃，本来就要一起考虑！”
“所以你先考虑。”
沈清寒说完，拿起桌边的一本书，随手翻到夹着书签的位置。
整个过程没有犹豫，也没有等谁同意。
杜婉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去找沈明。
“豆豆，那你陪太太去。”
沈明还没说话，她已经补上：“不许说没时间，上次你明明答应过。”
“我没有说不去。”
“那就好。”
“但你得先告诉我去哪里，我才好把事情安排开。”
太太沉默了一下。
海边那家新开的店好像不错，山里那个大锅炖听着也可以，前两天看见的烤鱼似乎也没有必要放弃。
她忽然发现，小寒寒刚才的话并非完全没有依据。
这个问题确实还得再考虑考虑。
叶诚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明拿出手机，等杜婉仪把那几个地方重新说一遍，嘴角不由得往上抬了抬。
窗外是六月的夜色，客厅里的灯亮得温和。
坐在旁边的大小姐偶尔翻过一页书，听见太太提出明显不合适的行程，也会头都不抬地补上一句。
然后话题便能歪出去很远。
叶诚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回想，眼前这些人的声音和动作，就已经和他熟悉的沈家慢慢重叠。
没有小北鼻挂在衣服上。
也没有需要蹲下来才能平视的小姑娘。
沈清寒坐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神情冷淡，手指压着书页，听见杜婉仪说一天之内跑三个城市也不是不行，终于抬起了头。
“你准备在车里吃？”
太太认真想了想：“也可以。”
“……”
叶诚把杯子放稳。
这一点倒是没有变。
任何人都不要低估太太对于吃饭地点的适应能力。
沈明放下手机，准备把出行这件暂时讨论不出结果的事情往后放一放，目光扫过茶几另一边，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寒寒，东方家送来的请帖你看过了吗？”
叶诚刚端起杯子，动作便停了一下。
东方家？
刚才还在随意听着太太安排出游的注意力，几乎立刻从那几个菜名上挪了回来。
在大海市，能把请帖送到这里，又让豆豆哥用这种熟悉口吻提起来的东方家，他实在很难想到第二个。
“看过电子的。”
沈清寒翻过一页书：“纸的没看。”
“下午送到的，就在……”
沈明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没有。
原本放着信封的地方，此时摆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点心盘，旁边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沈明看向杜婉仪。
太太察觉到视线，立刻有了反应：“看太太干什么，又不是吃的。”
“请帖呢？”
“太太刚才看时间来着。”
“看完放哪里了？”
杜婉仪低头寻找。
左边没有。
右边也没有。
她将靠垫拿起来看了看，又把点心盘往旁边挪，动作逐渐变得认真。
沈清寒合上书，伸手把那包饼干提起来。
底下露出一个深色的信封。
“这里。”
杜婉仪松了口气：“太太就说没丢。”
沈明：“你刚才也没说。”
“现在说了。”
沈清寒把信封抽出来，放回茶几，顺手将饼干往杜婉仪那边推了一点。
太太下意识拿起一块。
拿到半空，才意识到豆豆正看着自己。
“这又不是夜宵。”
沈明：“……”
很好。
第三种分类也有了。
叶诚的目光则落在那封请帖上。
深色信封上的字压得很清楚，沈清寒将里面的卡片抽出来，翻开时，灯光从边沿的纹路上轻轻划过。
东方知夏。
成人礼。
叶诚：“……”
还真是会长大人！
这几个字落进眼里的瞬间，叶诚脑海里先冒出来的，甚至不是东方知夏那副熟悉的高傲模样。
是烧烤摊。
是唐玉瑶和沈清寒同时出现在旁边，还有那一眼看过来以后，根本来不及让人解释就开始崩塌的整个世界。
再往前，是一次又一次重来。
往后，则是小号叶诚抓住他的后领，硬把人从即将重启的梦境边缘拽出去。
我尼玛。
怎么换了个梦，转了一大圈，还能在请帖上面看见会长大人的名字？
叶诚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的后背重新离开椅背，眼睛扫过请帖，又落在旁边的沈清寒身上。
大小姐正在看上面的时间。
豆豆哥还在整理茶几，太太则试图把饼干袋子里面最后一点碎渣倒进手心，整个客厅没有任何异常。
叶诚把杯子放回去。
不对。
刚才那一下，多少是被以前的经历带偏了。
这里是沈清寒的梦。
他从大小姐小时候一路走到现在，见过那么多由记忆构成的人，总不能轮到东方知夏，就因为名字太熟，直接把先前那位梦境主人也算进来。
两家本来就有旧交。
大小姐和会长大人更是从小认识，在她的旧记忆里面见到东方知夏，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封请帖并不意味着东方知夏本人也追了进来。
想到这里，叶诚心里刚刚提起来的那一点警觉才慢慢落下。
人还没有见着，自己倒是先把上一个梦里的烧烤摊重新摆了一遍。
甚至连炭都快点上了。
“怎么了？”
沈清寒忽然抬眼看他。
叶诚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没想到正好赶上她的成人礼。”
这话倒也没错。
就是听说的内容稍微多了一点，而且很多事情不太适合在豆豆哥和太太面前展开讲。
沈清寒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问，将请帖翻到下一面。
叶诚的目光跟着落下去。
成人礼。
十八岁。
等先前那股条件反射过去，他才真正注意到这两个词所代表的时间。
这个时候的东方知夏，应该还没有和他发生过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至少在这一段记忆里面，两个人还没有正式碰过面。
他却已经很清楚，对方什么表情代表不高兴，什么语气意味着准备找人算账，以及什么时候最好先把嘴闭上。
这感觉就有点奇妙了。
他认识会长大人。
这里的东方知夏，可未必认识他。
“知夏也这么大了。”
杜婉仪咬着饼干，看向那张请帖：“以前还小小一只，抱着手，谁跟她说话都要先看两眼。”
叶诚听见太太这句话，脑海里那张熟悉的脸才总算从烧烤摊上挪开，变成一个抱着手站着的小姑娘。
别说。
还挺好想象。
有些人的气势，似乎确实不需要等身高长够了以后才开始培养。
“后天晚上。”沈明提醒，“时间和之前说的一样，没有改。”
沈清寒点头，继续往下看。
杜婉仪已经开始回忆：“她小时候和小寒寒还经常一起玩。”
沈清寒的目光停在请帖上。
“没有。”
“怎么没有，太太都记得。”
“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叫一起玩。”
“坐一起也是一起。”
杜婉仪说得很有底气，显然在她判断儿童友谊的标准里面，只要两个人处于同一张地毯的覆盖范围，就已经足够写进相处融洽的记录。
叶诚没插嘴，这一次却比刚才听出游安排时认真了不少。
他知道两家有旧交，也知道两位大小姐从小便认识。
但知道她们认识，和坐在太太面前听她讲当年的具体情况，多少还是有点区别。
尤其是本人也在旁边。
可以随时纠正。
而且太太记得的东方知夏，和大小姐眼里的东方知夏，显然未必是一回事。
“有一次，知夏还特地拿了个东西过来找你。”
杜婉仪越说越认真：“她在旁边跟你说，你就坐在那里听，太太看你们待了好久，都没有吵架。”
沈清寒抬起眼。
“我在看书。”
“听着呢。”
“没听。”
“后面你还回答她了。”
“她问我听见没有。”
叶诚：“……”
这一下，画面突然就变得十分完整了。
一个小姑娘拿着东西过来，认真地说了半天，另一个小姑娘一直坐着，安静得像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听众。
等到前者终于问出那句你听见没有，后者抬起头。
没有。
这两个字放在任何一段正常交流里面，都足够让刚才说话的人当场重新审视一下双方的关系。
更何况是东方知夏。
叶诚甚至能够想象，那双原本就很高傲的眼睛，会在那个瞬间变成什么样子。
杜婉仪皱眉回忆。
“可那天最后也没吵起来啊。”
“她走了。”
沈清寒将请帖放下。
“走得很快。”
沈明端着杯子，忍了忍，最终还是低头笑了一声。
杜婉仪立刻转向他：“豆豆，你也在？”
“我去接你们。”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在问厨房点心能不能再装一盒。”
客厅安静了一下。
叶诚慢慢往沙发里面坐深了一点。
原来是这样。
同一场聚会，两个小姑娘负责验证她们究竟能不能成为朋友，太太负责验证东方家的点心适不适合带回家。
后者取得了比较明显的进展。
所以太太记忆中的那个下午，整体上应该确实过得挺好。
“小时候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杜婉仪十分豁达地摆了摆手，主动结束了由自己发起的话题。
沈清寒没有追着说，只把请帖往茶几中间放好。
那上面的时间和地点写得很清楚。
叶诚又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名字。
刚才听太太讲了半天，两位大小姐小时候的相处也逐渐有了具体的样子。
一个主动开口，碰了几次钉子以后越来越不高兴，另一个则可能直到对方转身走人，都不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
叶诚看向旁边的沈清寒。
大小姐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过来。
眼神平静。
行吧。
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
“你后天有事？”
沈清寒忽然看向他。
叶诚回过神：“暂时没有。”
“那一起去。”
她语气很平常，说完将请帖往他这边推了一点，让他能看清里面的安排。
杜婉仪的眼睛亮了。
“对啊，小诚诚也一起去，正好！”
沈明同样点头：“都是熟人，到时候一起过去。”
叶诚拿起请帖，低头看了看。
沈清寒坐在旁边，神情没有变化，也没有为了这句邀请额外解释什么。
只是等他自己的回答。
叶诚没有急着拿太太的菜单开玩笑。
他看清了请帖上的时间，也分得清眼前这趟邀请和先前那场梦的区别。
现在要去见的，是还没有和他熟悉起来的东方知夏。
大小姐邀请他一起参加熟人的成人礼，他过去祝贺，正常见面，正常说话，本来就没有什么需要躲的。
何况，他也确实有点好奇。
少了后来那些事情，这个时候的会长大人，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叶诚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行。”
叶诚把请帖放回去，笑了一下：“跟董事长去见见世面。”
“那你记好时间。”
“后天晚上，记着呢。”
还有一件事，也得记着。
见面的时候别上来就叫会长大人，更别一不小心把熟人之间的玩笑顺嘴带出去。
总不能对方还在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这边已经把人家后来生气的几个步骤全部预判完了。
那就不太像第一次见面了。
杜婉仪十分满意，刚想再说两句，忽然听见沈明开口。
“多一个人，我提前和那边说一声，把名字加上。”
“我发。”
沈清寒已经拿起手机。
叶诚报了需要补充的信息，看着她将消息发出去，又把具体时间和地点转给了自己。
动作很快。
几句话的工夫，这件事情便已经安排妥当。
杜婉仪在旁边凑过来，试图看清手机上面的内容。
“小寒寒，你顺便问一下……”
“菜单不知道。”
沈清寒没有抬头。
太太停住了。
叶诚也停住了。
过了两秒，杜婉仪才十分不服气地开口：“太太还没说要问什么！”
沈清寒看向她。
“那你说。”
“……”
太太的嘴张了一下，又慢慢闭上。
她看了看手机，再看看桌上的请帖，最后换了一个自己认为完全不同的问题。
“太太是想问几点开饭。”
沈明把脸转向旁边。
叶诚低头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地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屏幕上，东方知夏的名字和成人礼的时间一起出现在消息里面。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们和那场突然重启的梦混在一起。
他把时间记好，收起手机。
“阿姨，早点过去就知道了。”
杜婉仪深以为然，转头便开始催沈明安排后天出门的时间。
沈清寒在旁边提醒：“成人礼还没开始，别先去厨房。”
“太太是去祝贺的！”
“嗯。”
“顺便看看。”
叶诚：“……”
上车之前，叶诚给小号叶诚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先去沈家一趟，晚一点再汇合。
对面很快回了三个字。
【又开饭？】
叶诚低头打字。
【什么话，探望长辈。】
【顺便吃饭？】
【长辈盛情难却。】
小号叶诚没有继续拆穿他，只说住处那边已经有了着落，确认好以后把位置发过来。
叶诚收起手机，弯腰坐进车里。
沈清寒坐在另一侧，刚结束和杜婉仪的第二轮通话。
从答应回家到现在，前后还没有五分钟，太太已经又打来一次，询问他们究竟走到哪里了。
叶诚有些感慨：“阿姨这个盼着我们回去的心情，隔着手机都能感受到。”
“虾做好了。”
沈清寒收起手机。
“她想问能不能先吃。”
叶诚：“……”
好吧。
长辈的牵挂里面，多少掺了一点蒜蓉。
车子驶离学校附近的街道，路边的灯光一盏盏从窗外掠过去，毕业聚餐留下来的热闹也渐渐远了。
沈清寒没有再打电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刚刚保存的合影。
照片里面，五个人站在校门旁边。
许扬的肩膀依旧比其他人高出一点，周程这次总算睁着眼，陈远洲的眼镜片上有一小块反光。
叶诚站在她旁边，脸上的笑和三年前那张照片没有太大区别。
她把两张都看了一遍，关掉屏幕。
“待会儿她可能还要问。”
叶诚转头：“问什么？”
“你能吃多少。”
“问题不大，这个我熟。”
沈清寒看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
车子开进沈家的时候，门前已经有人等着了。
杜婉仪站在灯下，身上穿着宽松的居家衣服，手里居然真拿着一双筷子。
不是形容。
就是一双实实在在的筷子。
沈明跟在后面，原本还想提醒她先把东西放下，结果车门刚打开，太太已经十分高兴地迎了上来。
“小诚诚！”
叶诚背着包下车，先叫了人。
“叔叔，阿姨。”
“哎，回来就好，快让太太看看。”
杜婉仪围着他看了一圈，视线从脸上移到肩膀，再从肩膀移到头顶，最后抬起手，比画了一下记忆里的高度。
比低了。
她又往上抬了一截。
还是有点低。
太太盯着自己手掌停留的位置，忽然有些不太满意：“怎么长这么高了？”
叶诚认真思考：“主要是没有往回长。”
杜婉仪：“……”
沈明笑了起来，走过来拍了拍叶诚的肩膀。
“比上次见面精神不少，路上累不累？”
“还好，没什么累的。”
“先进屋，外面有蚊子。”
杜婉仪还在打量，感慨里面带着一点十分真切的新奇：“以前看着还小小一个，现在都这么大了。”
叶诚脸上也带了点笑。
虽然对他来说，这一趟出去实在算不上久，可站在门前看着熟悉的两个人，还是很容易被这种久别重逢的气氛带进去。
太太抬起头，紧接着问出了下一句。
“那现在是不是能吃得更多了？”
叶诚的笑容停了一下。
旁边的沈清寒正好走过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意思很明确。
问了。
“阿姨，这个事情要看具体情况。”
“什么情况？”
“厨房准备了多少。”
杜婉仪顿时满意了：“那就好，太太让他们多做一点！”
沈明转身的动作微微一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客厅里面说的那句已经不早了，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认真听进去。
小诚回来，婉仪高兴。
小诚没有吃饭，婉仪更高兴。
至于小诚长大以后饭量又有了进步，这个消息落在自家那口子耳朵里面，差不多相当于厨房今晚获得了继续营业的正式批文。
“先把做好的端上来，不够再添。”
沈明及时开口，替还没有收到下一轮菜单的厨房争取了一点喘气时间。
“有道理。”
杜婉仪点头：“小诚诚饿着呢，不能让他等。”
她说完，拿着筷子率先往餐厅去了。
叶诚看着她走路时明显加快的脚步，侧过头，小声问：“董事长，她是不是已经等很久了？”
“从打电话开始。”
沈清寒换好鞋，把自己的东西放下。
“中间应该吃过。”
“你怎么知道？”
“嘴角。”
叶诚回忆了一下。
太太刚才出来迎接的时候，嘴角好像确实沾着一点细小的东西。
原来那不是久别重逢的光泽。
是点心渣。
……
餐桌上的东西比叶诚想象中还要齐全。
蒜蓉虾刚端上来，底下的粉丝浸着汤汁，旁边摆着切好的酱肘子和一盘清炒时蔬，热汤上面还在冒着白气。
分量都不小。
尤其是米饭，端出来时用的容器，让叶诚十分清楚地感受到了沈家对于老朋友的信任。
他刚坐下，杜婉仪便把那盆饭往他这边推了一点。
“吃，不够还有。”
“那我就不客气了。”
“客气什么，到了家里还客气。”
太太说完，非常自然地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沈明看了一眼。
杜婉仪立刻抬头：“你看什么？”
“没什么。”
“太太陪客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看。”
沈明默默把视线移开。
很好。
现在连看一眼都要解释自己的动机了。
沈清寒已经吃过饭，没再添碗筷，只拿了杯水坐在旁边。
杜婉仪看见以后，十分热情地把虾往她那边转：“小寒寒，你也吃一点。”
“不吃。”
“一只。”
“吃过了。”
“这个和外面的不一样。”
沈清寒看着她：“你刚才说，这是给他准备的。”
太太的手停在转盘边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刚刚盛好的饭，又看了看叶诚，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还是不要继续深究比较好。
“小诚诚，多吃一点。”
话题转得十分顺滑。
叶诚点头，接过招待，开始吃饭。
最开始，杜婉仪还是很欣慰的。
看着一个好久不见的人坐在自家桌前，吃着家里准备的饭菜，偶尔说两句近况，这种场景让她心情很好。
尤其是叶诚吃得香。
普通客人过来，可能还要先客气两句，说自己不饿，少盛一点，最后剩下半碗米饭。
小诚诚没有这种问题。
他连第二碗都盛好了。
杜婉仪给自己夹了一只虾。
叶诚那边把第三只剥好的虾送进嘴里，筷子一转，又夹起底下的粉丝。
他的动作没有多夸张，吃相也不乱，虾壳被整整齐齐放在骨碟边上，喝汤之前还会把筷子放稳。
可东西就是少得很快。
杜婉仪才刚把自己那只虾剥完，叶诚已经又吃掉一块肘子，顺便回答完了沈明的问题。
“刚才在学校附近碰到以前同寝室的同学，又拍了两张合影。”
“还是军训时候的那几个？”沈明问。
“对，他们去唱歌了，我们就先回来了。”
杜婉仪夹着虾肉的手停了一下。
等会儿。
刚才肘子盘子里面那块最厚的呢？
她低头找了找，发现已经没有必要找了。
叶诚正在嚼。
“小诚诚。”
“嗯？”
“你刚才不是说，看厨房准备了多少吗？”
叶诚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是啊。”
太太看向他面前的饭碗。
原来这个话里面的意思，是厨房准备多少，你就真的准备吃多少？
杜婉仪不说话了。
她开始认真吃饭。
原本还在陪着聊天的筷子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刚刚只吃了一点的米饭也被往面前拉近，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
沈明注意到以后，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不是说不饿，只陪小诚吃一点？”
“陪吃也要认真。”
杜婉仪回答得十分严肃。
叶诚夹菜夹到一半，险些笑出来。
他把转盘轻轻转了一点，将那盘肘子送到杜婉仪面前，又给自己添了些粉丝。
“阿姨，这边还有。”
“嗯，小诚诚也吃。”
太太嘴上这样说，手已经十分诚实地夹走了自己刚刚看好的那一块。
动作甚至带着一点失而复得的珍惜。
沈清寒端起水杯。
“不是专门给他准备的？”
杜婉仪：“……”
沈明低头喝水。
叶诚也低头吃饭。
一时之间，桌子上好像每个人都有很重要的事情，只有太太夹着一块肘子，暂时没有找到适合继续往下说的台词。
最后，她把肘子放进自己碗里。
“太太检查一下味道。”
“检查第三块了。”
“每块味道又不一定一样！”
沈清寒点了下头，没有继续。
杜婉仪反而警惕起来：“你点头是什么意思？”
“你说得对。”
“太太怎么觉得你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不是。”
叶诚终于没有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熟悉。
实在是太熟悉了。
大小姐如今坐在那里，已经不需要提高声音，更不需要和谁争辩半天，一句话便能让太太自己琢磨起来。
她还没有耽误喝水。
甚至在杜婉仪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已经顺手把桌边那盒纸巾推到了叶诚面前。
叶诚抽了一张擦手，又看向沈明。
豆豆哥的神情十分平静。
显然，这类场面在沈家已经不能算突发情况，最多算晚饭期间偶尔会有的背景声音。
“慢一点，厨房还有。”
沈明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叶诚抬起头：“我不急，叔叔。”
“不是说你。”
“豆豆！”
杜婉仪把刚刚夹到一半的虾放下，十分不满地看过来。
沈明叹了口气。
客人吃饭没出什么问题。
负责陪客人的，意见倒是不少。
……
又一道菜端上来以后，杜婉仪的神情终于重新从认真吃饭，变回了热情待客。
新的肉。
还是热的。
足够支撑她继续大方一会儿。
“小诚诚，刚刚说的照片呢，给太太看看。”
叶诚擦干净手，取出手机，点开陈远洲发来的原图。
杜婉仪接过去，先把画面放大，又把手机往自己面前挪近了一点。
“哎，还真是以前那几个小伙子。”
“都长高了。”
“这个现在怎么还是站得这么直？”
她指的是许扬。
叶诚解释：“他一直这样。”
杜婉仪看了一会儿，又把照片缩回去，目光落到叶诚和沈清寒站着的位置上。
“你们两个怎么也不笑一下？”
叶诚沉默片刻，伸手指了指自己。
“阿姨，我笑了。”
“太太说小寒寒。”
“你说的两个。”沈清寒提醒。
“那就是让小诚诚再多笑一点。”
“一个人的笑还能替另外一个人补上？”
杜婉仪想了一下，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叶诚赶紧把话接过去：“阿姨，再多就得张嘴了，看起来容易像我准备把旁边几个人吃了。”
太太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桌子上少掉的饭菜。
居然没有立即否认。
叶诚：“……”
你这个认真考虑的表情就有点过分了啊！
沈明把手机接过去，看完两张，笑着问：“能发给我一份吗？”
“可以。”
叶诚把原图发过去，沈明收好，又问起几个男生毕业以后的安排。
驾照，相机，刚刚结束的考试，还有今晚还没有散场的聚会。
都是很普通的话题。
杜婉仪听见学车的时候，忽然来了兴趣，十分热情地表示这种事情自己也可以教。
沈清寒看她一眼。
“你教什么？”
“开车啊。”
“教练还要纠正。”
“纠正什么，太太开得多好。”
“心态。”
杜婉仪：“？”
沈清寒把水杯放下：“被你教完以后的心态。”
叶诚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了。
这次不是想笑。
是怕笑得太明显以后，太太明天真把他拎出去，现场展示一下自己究竟有多么适合当教练。
有些热闹看看就好。
参与进去，容易变成热闹本身。
这顿临时加上的夜宵，比沈明预计的结束得还要干净。
叶诚没有辜负那盆米饭，也没有辜负太太一开始说的不要客气。
等他放下筷子，桌上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多，杜婉仪捧着自己的小碗，目光还在最后两块肘子之间来回移动。
“小诚诚，吃饱了吗？”
“差不多了，谢谢阿姨。”
“真的？不用再来点？”
“不用了。”
太太点点头。
两块肘子终于有了去处。
沈明看着她把盘子清空，缓缓问了一句：“你呢？”
“太太也差不多。”
“刚才晚饭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
“刚才是晚饭，现在是夜宵。”
杜婉仪把碗放下，十分自然地起身：“又不是同一顿，豆豆你怎么连这个都分不清楚。”
沈明张了张嘴。
解释得很清楚。
清楚到他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应该先讨论刚才那盘点心算在哪一顿里面。
叶诚起身洗手，回来时看见沈清寒仍坐在原位，正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
屏幕里是一段刚发过来的短视频。
周程在灯光乱晃的包厢里举着话筒，身后有人拍手，许扬坐在角落，看起来已经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回去休息。
声音很热闹。
至于唱得怎么样，只能说叶诚听了两秒，便十分理解为什么陈远洲发视频时没有配文字。
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有些多余。
音乐本身已经提出了足够多的问题。
“发给你了？”沈清寒问。
叶诚拿出手机，看见同样的视频，也看见小号叶诚刚发来的住处位置。
“嗯，看见了。”
他先给周程回了句别把嗓子喊哑，又打开另一个对话，把位置记下来。
住处在旧街外侧，离这边不算太远。
小号叶诚已经办妥，最后还附上一句：【牢大，吃完给个消息，别让我等到明天早饭。】
叶诚回复：【已经吃完。】
【太太还好吗？】
【挺好，最后两块肘子也让她吃了。】
【我是问人，不是问菜。】
叶诚看了一眼正往客厅走的杜婉仪，觉得自己回复得没有任何问题。
对于太太来说，这两项状态本来就有很高的参考价值。
他收好手机，跟着沈清寒去了客厅。
沈明已经让人添了热水，见他们过来，问起今晚的住处。
“家里有客房，要是还没定，就住这里，省得晚上再跑。”
“谢谢叔叔，同行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刚把位置发给我。”
叶诚说完，将地方简单说了一下。
沈明知道那里，点头：“那也近，待会儿让车送你过去。”
“好。”
没有过多推让。
杜婉仪听见还要走，倒是有点遗憾，不过很快便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你明天还来不来？”
“阿姨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
“当然能。”
“那就来，太太让厨房再做点别的，今天太急，还有好几个菜没做。”
沈清寒在旁边坐下，抬眼看了她一会儿。
杜婉仪十分敏锐：“小寒寒，你又想说什么？”
“没什么。”
“太太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有话。”
“明天换个理由。”
杜婉仪：“……”
叶诚端起杯子，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次重逢里面承担了很多工作。
负责回来。
负责吃饭。
还负责让太太能在豆豆哥面前，理直气壮地报出平时可能会被劝少点两个的菜名。
这一趟来得很有价值。
至少太太应该这么觉得。
沈明坐到一旁，顺势问起沈清寒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学校那边还有没有要回去拿的东西？”
“没有，已经拿完了。”
“书房要不要再腾一个柜子，你之前带回来的书，原来的位置可能放不下。”
“空了两层，够用。”
沈清寒回答得很简单，显然在回来之前就已经考虑过这些事情。
她还要整理几份资料，暑假要看的书也列好了，至于出门的时间，则等手头的事情收尾再定。
沈明听完，没有替她重新安排，只说需要车的时候提前告诉家里。
杜婉仪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找到插话的机会。
“小寒寒，你要出去玩，带太太一起啊。”
沈清寒看她。
“你不是有安排？”
“可以改。”
“你已经改过三次了。”
“这说明太太很重视。”
“说明你还没想好吃什么。”
杜婉仪不服气：“那地方好不好玩，东西好不好吃，本来就要一起考虑！”
“所以你先考虑。”
沈清寒说完，拿起桌边的一本书，随手翻到夹着书签的位置。
整个过程没有犹豫，也没有等谁同意。
杜婉仪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头去找沈明。
“豆豆，那你陪太太去。”
沈明还没说话，她已经补上：“不许说没时间，上次你明明答应过。”
“我没有说不去。”
“那就好。”
“但你得先告诉我去哪里，我才好把事情安排开。”
太太沉默了一下。
海边那家新开的店好像不错，山里那个大锅炖听着也可以，前两天看见的烤鱼似乎也没有必要放弃。
她忽然发现，小寒寒刚才的话并非完全没有依据。
这个问题确实还得再考虑考虑。
叶诚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明拿出手机，等杜婉仪把那几个地方重新说一遍，嘴角不由得往上抬了抬。
窗外是六月的夜色，客厅里的灯亮得温和。
坐在旁边的大小姐偶尔翻过一页书，听见太太提出明显不合适的行程，也会头都不抬地补上一句。
然后话题便能歪出去很远。
叶诚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回想，眼前这些人的声音和动作，就已经和他熟悉的沈家慢慢重叠。
没有小北鼻挂在衣服上。
也没有需要蹲下来才能平视的小姑娘。
沈清寒坐在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神情冷淡，手指压着书页，听见杜婉仪说一天之内跑三个城市也不是不行，终于抬起了头。
“你准备在车里吃？”
太太认真想了想：“也可以。”
“……”
叶诚把杯子放稳。
这一点倒是没有变。
任何人都不要低估太太对于吃饭地点的适应能力。
沈明放下手机，准备把出行这件暂时讨论不出结果的事情往后放一放，目光扫过茶几另一边，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寒寒，东方家送来的请帖你看过了吗？”
叶诚刚端起杯子，动作便停了一下。
东方家？
刚才还在随意听着太太安排出游的注意力，几乎立刻从那几个菜名上挪了回来。
在大海市，能把请帖送到这里，又让豆豆哥用这种熟悉口吻提起来的东方家，他实在很难想到第二个。
“看过电子的。”
沈清寒翻过一页书：“纸的没看。”
“下午送到的，就在……”
沈明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没有。
原本放着信封的地方，此时摆着一只已经空了的点心盘，旁边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
沈明看向杜婉仪。
太太察觉到视线，立刻有了反应：“看太太干什么，又不是吃的。”
“请帖呢？”
“太太刚才看时间来着。”
“看完放哪里了？”
杜婉仪低头寻找。
左边没有。
右边也没有。
她将靠垫拿起来看了看，又把点心盘往旁边挪，动作逐渐变得认真。
沈清寒合上书，伸手把那包饼干提起来。
底下露出一个深色的信封。
“这里。”
杜婉仪松了口气：“太太就说没丢。”
沈明：“你刚才也没说。”
“现在说了。”
沈清寒把信封抽出来，放回茶几，顺手将饼干往杜婉仪那边推了一点。
太太下意识拿起一块。
拿到半空，才意识到豆豆正看着自己。
“这又不是夜宵。”
沈明：“……”
很好。
第三种分类也有了。
叶诚的目光则落在那封请帖上。
深色信封上的字压得很清楚，沈清寒将里面的卡片抽出来，翻开时，灯光从边沿的纹路上轻轻划过。
东方知夏。
成人礼。
叶诚：“……”
还真是会长大人！
这几个字落进眼里的瞬间，叶诚脑海里先冒出来的，甚至不是东方知夏那副熟悉的高傲模样。
是烧烤摊。
是唐玉瑶和沈清寒同时出现在旁边，还有那一眼看过来以后，根本来不及让人解释就开始崩塌的整个世界。
再往前，是一次又一次重来。
往后，则是小号叶诚抓住他的后领，硬把人从即将重启的梦境边缘拽出去。
我尼玛。
怎么换了个梦，转了一大圈，还能在请帖上面看见会长大人的名字？
叶诚原本已经有些放松的后背重新离开椅背，眼睛扫过请帖，又落在旁边的沈清寒身上。
大小姐正在看上面的时间。
豆豆哥还在整理茶几，太太则试图把饼干袋子里面最后一点碎渣倒进手心，整个客厅没有任何异常。
叶诚把杯子放回去。
不对。
刚才那一下，多少是被以前的经历带偏了。
这里是沈清寒的梦。
他从大小姐小时候一路走到现在，见过那么多由记忆构成的人，总不能轮到东方知夏，就因为名字太熟，直接把先前那位梦境主人也算进来。
两家本来就有旧交。
大小姐和会长大人更是从小认识，在她的旧记忆里面见到东方知夏，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封请帖并不意味着东方知夏本人也追了进来。
想到这里，叶诚心里刚刚提起来的那一点警觉才慢慢落下。
人还没有见着，自己倒是先把上一个梦里的烧烤摊重新摆了一遍。
甚至连炭都快点上了。
“怎么了？”
沈清寒忽然抬眼看他。
叶诚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自然：“听说过这个名字，没想到正好赶上她的成人礼。”
这话倒也没错。
就是听说的内容稍微多了一点，而且很多事情不太适合在豆豆哥和太太面前展开讲。
沈清寒看了他片刻，没有继续问，将请帖翻到下一面。
叶诚的目光跟着落下去。
成人礼。
十八岁。
等先前那股条件反射过去，他才真正注意到这两个词所代表的时间。
这个时候的东方知夏，应该还没有和他发生过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至少在这一段记忆里面，两个人还没有正式碰过面。
他却已经很清楚，对方什么表情代表不高兴，什么语气意味着准备找人算账，以及什么时候最好先把嘴闭上。
这感觉就有点奇妙了。
他认识会长大人。
这里的东方知夏，可未必认识他。
“知夏也这么大了。”
杜婉仪咬着饼干，看向那张请帖：“以前还小小一只，抱着手，谁跟她说话都要先看两眼。”
叶诚听见太太这句话，脑海里那张熟悉的脸才总算从烧烤摊上挪开，变成一个抱着手站着的小姑娘。
别说。
还挺好想象。
有些人的气势，似乎确实不需要等身高长够了以后才开始培养。
“后天晚上。”沈明提醒，“时间和之前说的一样，没有改。”
沈清寒点头，继续往下看。
杜婉仪已经开始回忆：“她小时候和小寒寒还经常一起玩。”
沈清寒的目光停在请帖上。
“没有。”
“怎么没有，太太都记得。”
“在一个地方待着，不叫一起玩。”
“坐一起也是一起。”
杜婉仪说得很有底气，显然在她判断儿童友谊的标准里面，只要两个人处于同一张地毯的覆盖范围，就已经足够写进相处融洽的记录。
叶诚没插嘴，这一次却比刚才听出游安排时认真了不少。
他知道两家有旧交，也知道两位大小姐从小便认识。
但知道她们认识，和坐在太太面前听她讲当年的具体情况，多少还是有点区别。
尤其是本人也在旁边。
可以随时纠正。
而且太太记得的东方知夏，和大小姐眼里的东方知夏，显然未必是一回事。
“有一次，知夏还特地拿了个东西过来找你。”
杜婉仪越说越认真：“她在旁边跟你说，你就坐在那里听，太太看你们待了好久，都没有吵架。”
沈清寒抬起眼。
“我在看书。”
“听着呢。”
“没听。”
“后面你还回答她了。”
“她问我听见没有。”
叶诚：“……”
这一下，画面突然就变得十分完整了。
一个小姑娘拿着东西过来，认真地说了半天，另一个小姑娘一直坐着，安静得像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听众。
等到前者终于问出那句你听见没有，后者抬起头。
没有。
这两个字放在任何一段正常交流里面，都足够让刚才说话的人当场重新审视一下双方的关系。
更何况是东方知夏。
叶诚甚至能够想象，那双原本就很高傲的眼睛，会在那个瞬间变成什么样子。
杜婉仪皱眉回忆。
“可那天最后也没吵起来啊。”
“她走了。”
沈清寒将请帖放下。
“走得很快。”
沈明端着杯子，忍了忍，最终还是低头笑了一声。
杜婉仪立刻转向他：“豆豆，你也在？”
“我去接你们。”
“那你当时怎么不说？”
“你在问厨房点心能不能再装一盒。”
客厅安静了一下。
叶诚慢慢往沙发里面坐深了一点。
原来是这样。
同一场聚会，两个小姑娘负责验证她们究竟能不能成为朋友，太太负责验证东方家的点心适不适合带回家。
后者取得了比较明显的进展。
所以太太记忆中的那个下午，整体上应该确实过得挺好。
“小时候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杜婉仪十分豁达地摆了摆手，主动结束了由自己发起的话题。
沈清寒没有追着说，只把请帖往茶几中间放好。
那上面的时间和地点写得很清楚。
叶诚又看了一眼那个熟悉的名字。
刚才听太太讲了半天，两位大小姐小时候的相处也逐渐有了具体的样子。
一个主动开口，碰了几次钉子以后越来越不高兴，另一个则可能直到对方转身走人，都不觉得刚才发生了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情。
叶诚看向旁边的沈清寒。
大小姐察觉到他的目光，也看过来。
眼神平静。
行吧。
确实是她能干出来的事情。
“你后天有事？”
沈清寒忽然看向他。
叶诚回过神：“暂时没有。”
“那一起去。”
她语气很平常，说完将请帖往他这边推了一点，让他能看清里面的安排。
杜婉仪的眼睛亮了。
“对啊，小诚诚也一起去，正好！”
沈明同样点头：“都是熟人，到时候一起过去。”
叶诚拿起请帖，低头看了看。
沈清寒坐在旁边，神情没有变化，也没有为了这句邀请额外解释什么。
只是等他自己的回答。
叶诚没有急着拿太太的菜单开玩笑。
他看清了请帖上的时间，也分得清眼前这趟邀请和先前那场梦的区别。
现在要去见的，是还没有和他熟悉起来的东方知夏。
大小姐邀请他一起参加熟人的成人礼，他过去祝贺，正常见面，正常说话，本来就没有什么需要躲的。
何况，他也确实有点好奇。
少了后来那些事情，这个时候的会长大人，会是什么样子？
想到这里，叶诚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行。”
叶诚把请帖放回去，笑了一下：“跟董事长去见见世面。”
“那你记好时间。”
“后天晚上，记着呢。”
还有一件事，也得记着。
见面的时候别上来就叫会长大人，更别一不小心把熟人之间的玩笑顺嘴带出去。
总不能对方还在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这边已经把人家后来生气的几个步骤全部预判完了。
那就不太像第一次见面了。
杜婉仪十分满意，刚想再说两句，忽然听见沈明开口。
“多一个人，我提前和那边说一声，把名字加上。”
“我发。”
沈清寒已经拿起手机。
叶诚报了需要补充的信息，看着她将消息发出去，又把具体时间和地点转给了自己。
动作很快。
几句话的工夫，这件事情便已经安排妥当。
杜婉仪在旁边凑过来，试图看清手机上面的内容。
“小寒寒，你顺便问一下……”
“菜单不知道。”
沈清寒没有抬头。
太太停住了。
叶诚也停住了。
过了两秒，杜婉仪才十分不服气地开口：“太太还没说要问什么！”
沈清寒看向她。
“那你说。”
“……”
太太的嘴张了一下，又慢慢闭上。
她看了看手机，再看看桌上的请帖，最后换了一个自己认为完全不同的问题。
“太太是想问几点开饭。”
沈明把脸转向旁边。
叶诚低头看着手机上刚收到的地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屏幕上，东方知夏的名字和成人礼的时间一起出现在消息里面。
这一次，他没有再把它们和那场突然重启的梦混在一起。
他把时间记好，收起手机。
“阿姨，早点过去就知道了。”
杜婉仪深以为然，转头便开始催沈明安排后天出门的时间。
沈清寒在旁边提醒：“成人礼还没开始，别先去厨房。”
“太太是去祝贺的！”
“嗯。”
“顺便看看。”
叶诚：“……”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让你贵族学校读书，你去泡大小姐,让你贵族学校读书，你去泡大小姐最新章节,让你贵族学校读书，你去泡大小姐 圣墟小说网！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让你贵族学校读书，你去泡大小姐,让你贵族学校读书，你去泡大小姐最新章节,让你贵族学校读书，你去泡大小姐 圣墟小说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