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诚先往旁边挪了半步。
墙边两只木箱挡住了视线最下面的一小块，他换了个角度，巷子里面那盏路灯便露得更完整了一些。
灯杆底下有一圈发白的痕迹，旁边贴着墙根的位置，缺了一角的台阶正好伸出来。
小号叶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什么了？”
“那盏灯，还有它后面的门。”
叶诚抬手指了一下，没有越过木箱。
路灯后面是一扇关着的卷帘门，门边留着一条颜色稍浅的墙面，靠上的地方还能看见几个固定招牌留下来的孔。
再往旁边，亮着灯的店面明显宽了一截，塑料门帘从门框上垂下来，帘子里面偶尔有人走动。
“你刚才绕过去的时候，那边是卖什么的？”
“文具，还有些书。”
“旁边呢？”
“修自行车。”
叶诚又看了一眼夜色里面那块招牌，示意小号叶诚先退出来。
“走，从外面绕过去。”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五金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老板正在把一捆塑料管往墙边靠。
刚才还停在自行车旁边的女人已经提着东西离开，太阳晒着半条街，远处有小贩拖长声音招呼生意。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身后：“牢大，你觉得只是天黑得早？”
“招牌也跟着天黑换一套？”
“那得是老板下午刚接手。”
“接手以后顺便把旁边的门堵上，再把台阶磨旧一点儿？”
小号叶诚沉默两秒，低头把手里的街区图展开了。
“看来这位老板接手之前，装修队已经在里面住了好几年。”
绕过街角，巷子南边的入口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这里同样是白天。
入口旁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一道浅沟，发出轻轻的颠簸声。
叶诚没有直接往巷子里面走，而是沿着外面的横街看过去，很快找到了那家文具店。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彩纸，靠近门口的架子摆着练习本和成捆的笔。
隔壁修车铺的老板坐在矮凳上，正低头给一只轮胎补气，身后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
两家店中间，立着一盏白天没有亮起的路灯。
叶诚在街边站住，先看灯杆，又看了看修车铺门边那块台阶。
缺角的位置一样。
连墙上那根绕开窗户的电线，弯折方向都没有区别。
“就是这里。”
小号叶诚把图递过来：“从北口看见的，也是这一排？”
“嗯，不过那边的文具店已经扩出去了。”
叶诚用手指划过图上相邻的两个店面，把刚才看到的招牌位置和现在对了一遍。
夜色里面那家还开着门的店，除了原本文具店的面积，还占了修车铺靠里面的一部分。
原先两间门面之间的窄墙被拆掉，留在外面的卷帘门却封了起来，门边那条浅色墙面，正好对应修车铺现在挂着的竖招牌。
招牌摘了。
固定它的几个孔还在。
小号叶诚顺着看过去，也把两个画面对上了。
“店换过，路没换。”
“至少这一段没换。”
叶诚拿出手机，站在不挡路的地方拍下两家店的位置，又单独记了一张巷口的路灯。
修车铺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小号叶诚那件格子衬衫上，主动问了一句：“找房子？”
小号叶诚还没开口，叶诚已经把手机放下了。
“认一下路，怕下次过来走错。”
老板笑了笑，往巷口一指：“从这里过去就到那边街上了，近得很。”
“看见了，谢谢。”
叶诚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从南口往里面望，墙面、地砖和另一头照进来的阳光都很正常。
同样一条近路，换个方向去看，尽头的店铺却已经做过一次生意上的调整。
两个人没有当着修车铺老板的面继续讨论，沿外侧街道回到了北口。
木箱还在。
那片薄薄的包装纸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卡在木箱下面，巷子里面的路灯依旧亮着。
这次再看，很多刚才不太显眼的地方便清楚了起来。
白天那边的地面以方砖为主，夜色里面靠近店门的一段，却已经补上了一条水泥。
灯杆底下多出来的那圈白色，压住了原来贴小广告的痕迹，店门外用来挡自行车的铁架也少了一截。
叶诚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同一条街，两个时候。”
小号叶诚点了下头，抬手搭在巷口的墙面上，注意力沉了下去。
普通人看见的仍然只有墙和阴影，在他眼里，那几步路之间原本应该连在一起的梦境纹路，却在靠近木箱的位置轻轻错开。
一层接着身后的下午。
另一层伸向路灯下面，越往里，和当前街区的联系便越薄。
小号叶诚没有顺着往深处探，只沿两边贴合的地方慢慢确认了一遍，又收回手。
“边界就在前面，北口这边多接了一段，南口还连着原来的街。”
“能确定接到多久以后吗？”
“只能分出来先后，具体隔了几年，得看那边留下来的东西。”
叶诚点头，又把视线移回亮灯的店面。
先前只看见招牌轮廓，现在知道它原本卖什么，再看上面的几个字，便更容易辨认。
文具两个字还留着。
旁边添了打印、复印和装订，门边另外挂了一块窄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种能做的业务。
“生意还挺全。”
小号叶诚往旁边侧了一点儿：“附近有学校，做这个不奇怪。”
“先别看最上面，看玻璃上那张纸。”
店里的人正好掀起帘子，将一叠厚厚的纸放在门边柜台上，原本被挡着的一角玻璃露了出来。
上面贴着几张样图，有证件照的尺寸，也有横着摆开的集体合影。
叶诚往左移到能看清的位置，脚尖始终停在小号叶诚确认过的边界之外。
玻璃最下面，一张新贴上去的登记表露出了完整的标题。
毕业合影加印登记。
标题下面印着学校名称，右边写了年份和月份。
叶诚的目光停住。
学校就是他们现在待着的那所。
月份是六月。
至于年份，比他报到那天写在笔记本上的，往后多了三年。
“牢小。”
“看到了。”
小号叶诚也收起了脸上那点儿随口开玩笑的神情，盯着登记表看了几秒。
“毕业的时候？”
“很可能。”
叶诚没有立即把话说死，拿出手机，把能看清的部分留了下来。
登记表旁边还有一张毕业纪念册的样页，店员刚放到柜台上的那叠纸，被翻开以后，露出了相同年份的封面。
有人从店铺更里面走出来，指着样页说了几句话，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模糊，听不出具体内容。
柜台后面的人找出一支笔，在登记表上添了一行。
叶诚看着那只手收回去，才把手机放下。
“表正在用，纪念册也对得上，加上店面和路上的变化，应该就是那一届毕业前后。”
小号叶诚低头算了一下：“从我们现在这个时候过去，接近三年。”
“嗯。”
叶诚又看了一眼那家还没关门的店。
他们刚结束军训，昨天才拍过穿迷彩服的班级合影。
巷子那边的柜台上，却已经摆着毕业纪念册，登记表上依次列着班级，留给学生填写加印的数量。
明明刚才绕过去的时候，修车铺老板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补轮胎。
换回这一个入口，那张矮凳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小号叶诚看了叶诚一眼：“今天还是只看这里？”
“今天本来就只看这里。”
叶诚把手机递给他，示意把这几张照片和图上的位置一起留好。
“先把入口怎么接、哪里开始换景记下来，往里面走之前，再确认一遍它是不是稳定。”
“明白。”
“还有，别只盯着那张毕业登记表，我们看见的是临近毕业，具体哪一天，还没有准数。”
小号叶诚答应下来，重新展开街区图，沿着北口的位置画了一条短线。
两个人又从外面绕过一次南口，确认回到学校的几条路都没有变化，才重新停在五金店的遮阳棚下面。
叶诚买了一支笔，就着店外的空纸箱，把这次看见的店铺变化写在街区图背面。
小号叶诚站在旁边，补上边界的位置。
太阳从棚边照下来，两个影子落在地上，一个细长，一个中间明显鼓出一块。
五金店老板出来搬东西，顺便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图。
“你们这转了几圈了，地方还没找到？”
“找到了。”叶诚把笔帽扣上，“记一下，下次方便。”
老板往旁边那条巷子看了看，有些佩服地摇头。
从这里走到那里，前后总共没多远，两个人居然还能研究出这么多东西。
看着那张已经写满半面的纸，老板甚至怀疑他们准备把这一整排店全租下来。
小号叶诚把图折好，塞回口袋，叶诚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还早。
按原路回学校，洗把脸，歇一会儿，完全来得及。
“牢大，晚上的面准备吃几碗？”
“看分量。”
“听上去老板今天生意不会差。”
“正常吃饭，别说得跟我过去收购面馆一样。”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刚被收起来的街区图，又看了看身后的五金店老板，觉得这个误会今天很难彻底消除。
叶诚拧开水喝了两口，顺便问他晚饭准备怎么解决。
“前面有家砂锅店，这几天路过了好几回，今天去看看。”
“行，好吃的话记着，改天一起，我请。”
小号叶诚摸向口袋的手停了一下。
“牢大，你等一下。”
“怎么了？”
“笔借我。”
他又把那张图拿出来，在背面剩下的空白处认真添了几个字。
叶诚低头一看。
改天，砂锅，牢大请。
“……”
“梦境变化要记录，重要约定也要记录。”
小号叶诚把笔递回来，语气十分严谨：“免得哪天换了一条街，店还在，付钱的人不认了。”
“你这张图业务还挺广。”
“跟里面那家文印店学的。”
叶诚笑了一声，收好笔，向他摆摆手，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
回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还有人打球。
球撞在篮板上，落下来弹了两下，一个穿短袖的男生追过去捡，旁边的人挥手让他重新传回来。
叶诚沿着跑道外侧走过去，经过军训时坐过的那排长椅，脚步没有停，直接回了宿舍。
另外三个人都已经回家，屋里安静不少，靠窗的桌面上留着一小块下午的阳光。
叶诚放下水，先洗了把脸，将街区的照片重新看过一遍，确认没有漏下需要记的东西，才打开柜子。
印着校徽的笔记本就在里面。
第一页，名字下面的报到日期写得很清楚。
他将手机里那张毕业登记表的照片放大，看着右上角的年份，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没有记错。
昨天才站到镜头前面的人，到了巷子另一边，就已经该拍另一张合影了。
叶诚往后翻了一页，两张新洗出来的照片安安静静夹在里面。
周程笑得露出牙，许扬站在旁边，陈远洲的眼镜映着一点光。
沈清寒站在他身边，神情很淡，目光看向镜头。
叶诚看了片刻，把照片放平，重新合上本子。
手机正好振了一下。
宿舍几个人在群里聊天，周程发来一张家里晚饭的照片，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他还特意把中间那盘肉拍得十分清楚。
“家里说我军训辛苦，今天给补补。”
陈远洲很快回了一句：“我妈也说了，然后让我下楼买酱油。”
许扬隔了一会儿才出现。
“我在接妹妹放学。”
周程：“这么忙？”
许扬：“兴趣班。”
叶诚看着屏幕笑了起来，顺手给那张晚饭照片回了个不错。
周程立刻问他吃没吃，得知他晚上准备去东门面馆，又让他吃完说说怎么样，下周回来也去试试。
“行，替你先尝一顿。”
“主要看看肉多不多。”
“明白，你的重点很突出。”
群里又聊起别的，叶诚没一直拿着手机，收好柜子，坐下来将新课本翻了几页。
等时间差不多，他拿起钥匙，出门下楼。
东门外面的街已经热闹起来，几家小吃店开了灯，锅铲碰着铁锅，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叶诚走到面馆门口时，离六点还差几分钟。
玻璃门里面，沈清寒已经选好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她坐在里面那侧，手边是一杯刚倒好的水。
对面的椅子空着。
叶诚拉开门，少女抬起眼睛，看清来的人，又把正在看的那一行读完，才将书合起来。
“回来了？”
“嗯，回来有一会儿了。”
叶诚在她对面坐下，将墙上的菜单扫了一遍：“选好吃什么没有？”
“清汤牛肉面。”
“那我也来牛肉的，辣椒另外放。”
他看见菜单下面还有几样小菜，转头问沈清寒想不想尝，少女选了其中一种，叶诚便一起记下。
老板端着面从里面出来，是个围着深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放下碗以后，顺手拿起桌边的小本子。
“两位，吃点什么？”
叶诚把两个人要的说了一遍，最后给自己添了句大碗。
“我们大碗分量挺足的。”
老板往旁边刚端上去的那一碗指了指：“能吃饱，年轻人一般都够。”
叶诚看了一眼，点头。
“好，先这样。”
老板没听出什么特别，记完以后就转身进了厨房。
沈清寒端起水杯，看着叶诚，过了一会儿才问：“先这样？”
“总得先吃一碗，再考虑后面的事。”
“你刚才已经考虑了。”
叶诚抬起头。
少女的目光往菜单最下面移了一点儿，那里单独写着加面的价格。
从坐下开始，叶诚看那一行的时间，比看招牌两个字还长。
“这叫了解情况。”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语气十分自然：“第一次来，总不能只看一半。”
沈清寒没继续拆穿他，将书放到旁边不容易溅到汤的位置，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几个留校的学生经过门口，有人指着里面问同伴要不要吃面，商量两句，又沿着街往前走去。
叶诚顺着看过去，想起刚才群里的消息，把周程那盘肉说给她听。
“还让我替他看看这里分量怎么样。”
“你怎么说？”
“吃完告诉他。”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
“记得说你吃了几碗。”
叶诚：“……”
也是。
如果只回一句没太吃饱，老板在新生里面的第一批潜在顾客，很可能就要被他送去隔壁了。
小菜先送过来，叶诚把碟子往桌子中间放了放，等沈清寒夹完，自己也尝了一口。
味道清爽，正好配面。
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响着，老板隔着门向里面交代哪碗不要辣，没多久，两碗面便一起端了出来。
热气向上冒，牛肉切得整齐，落在面条上面，清亮的汤里浮着一点葱花。
叶诚先喝了一口汤，又夹起面尝了尝，才把另外放的小碟辣椒往自己这边拿。
沈清寒也吃了一口，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接下来动筷子的速度很自然，显然对这顿晚饭没有意见。
“怎么样？”叶诚问。
“可以。”
“我也觉得行。”
叶诚将加进去的辣椒拌开，夹起一块牛肉，顺便给周程拍了一张还没怎么动过的面。
大碗，肉正常，汤不错。
他把几个字发出去，放下手机，开始认真吃饭。
这件事情对于叶诚来说，通常不需要太多额外准备。
老板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他还在夹面，老板给另一桌收完碗，顺路再往这里看一眼，那只大碗里面便已经只剩下一点汤。
中间并没有隔多久。
老板的脚步慢了一下。
“吃得还习惯？”
“挺好。”叶诚放下筷子，“再加两份面，另外加一份牛肉。”
老板下意识看向沈清寒。
少女的碗里还有不少，筷子放得很稳，完全没有需要添面的意思。
叶诚主动补充：“都是我的。”
老板又看了看那只已经空下来的大碗，脸上露出一点儿意外，随后笑了。
“行，刚才看轻你了，我给你另拿一只碗。”
“不用太麻烦，能装下就行。”
“装得下。”
老板答得很肯定，端起空碗往里走，到厨房门口时，特意向里面交代了一句：“把后面那个大的拿出来。”
叶诚听得十分满意。
有准备。
一家面馆能不能留住客人，有时候就看后面究竟藏着多大的碗。
沈清寒把碗往自己面前移了少许，给桌子中间留出更大的空当。
叶诚看见了她的动作，忍不住笑：“董事长，你这是提前腾地方？”
“嗯。”
“万一没有那么大呢？”
“你还会再点。”
“……”
叶诚端起水杯，决定等面来了再说。
没多久，老板重新从厨房里面出来，两只手端着一只明显比刚才宽了一圈的碗，走到桌边，还先确认了一下落碗的位置。
沈清寒提前留下的那一块空当，正好用上。
牛肉铺在面条上面，热汤晃了晃，在距离碗沿还有一段的位置停住，看上去颇有余地。
老板把碗放稳，笑着问：“这个怎么样？”
“这个好。”
叶诚的评价很真诚，拿起筷子的时候，连坐姿都比刚才端正了一点儿。
老板听乐了，收起旁边的小碟，又问他们是不是学校今年的新生。
叶诚点头，说昨天刚结束军训。
“难怪，这几天外面经过的都是穿迷彩服的。”
老板往学校方向看了一眼：“以前校队有几个孩子也常来，跑完步就吃面，一人一大碗，有时候还不够。”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叶诚面前，停了两秒。
“不过你这个，我下回记住了。”
叶诚夹面的动作没停，等嘴里那一口吃完，才十分客气地答应：“行，下回就方便了。”
老板笑着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沈清寒则抬起眼睛，看向对面那只格外显眼的大碗。
“你还挺满意。”
“汤好，面也好，还能吃饱，为什么不满意？”
叶诚夹起面，往旁边让开一点儿热气：“以后路过可以来，离学校也近。”
少女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
“嗯。”
桌边的手机亮起来，沈清寒拿起看了一眼，是杜婉仪发过来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烤肉，第二张是甜点，第三张拍得有点儿歪，盘子旁边还带进去一小截沈明的衣袖。
最后一条消息格外理直气壮。
小寒寒，不来是你的损失。
沈清寒看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展览呢？”
消息发过去，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补来一张照片。
远远的展馆大门。
照片下边还有一个没有吃完的纸碗，拍照的人显然连座位都没换，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儿。
叶诚正好看见，差点儿笑出来。
“阿姨这个参观距离，稍微有点儿远啊。”
沈清寒看着屏幕，神情平淡。
“能看见门，已经算她来过了。”
她没有继续和杜婉仪讨论展览，将手机放回桌边，拿起水杯。
叶诚吃了几口面，等旁边端碗的人过去，才抬眼看向她。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沈清寒看过来。
“我之后可能要离开这里一趟。”
他把话说得很直接，声音和刚才聊天时差不多，没有故意放轻，也没有先绕着别的事情铺垫很久。
“今天下午出去，就是去确认后面的安排，现在有点儿眉目了，不过具体哪天还没定。”
少女握着水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几天？”
“有可能，还要再看一下。”
叶诚点了点头：“先跟你说一声，等时间确定了，再提前告诉你。”
沈清寒听完，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将杯子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店里仍然有人说话，厨房那边，老板正在问新来的两位客人要不要加辣。
叶诚没有再拿下一次很快之类的话往后补。
那条巷子通向的地方，他今天只看见一角，再往后会到哪里、又会停多久，都还没有确定。
能说清楚的先说清楚，剩下的，等真正知道以后再说。
少女也没有追问那些他还没讲出来的时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便落回桌上的碗。
“面要凉了。”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分量，凉得应该没那么快。”
沈清寒看着他，没接这句。
叶诚自己先笑了，重新拿起筷子，将剩下的面吃完。
老板来收碗时，看了一眼碗底，又看了看面色如常的叶诚，终于对这位新客人的饭量有了比较准确的判断。
他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叶诚结账的时候，笑着补了一句：“下次来想怎么加，直接说，我一块儿给你下。”
“好。”
叶诚记下价钱，把周程刚才问的东西一起回了过去。
最后还特意加上一句，自己另外添过面，正常饭量点大碗就够。
周程很快回复：“你添了多少？”
叶诚如实说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串省略号。
“那我参考第一碗。”
“很合理。”
叶诚收好手机，沈清寒已经拿起书，站在门边等他结完账出来。
两个人推门走到外面，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校门方向的路灯依次亮起来。
和下午在巷子里面看见的不同，这一次，天是慢慢黑下来的。
先是对面楼顶没有了阳光，然后是店门口亮起灯，骑车经过的人按了一下铃，路边买东西的学生往旁边让开半步。
叶诚与沈清寒沿着街往回走，走过一家水果店，里面的老板正在把空筐往外搬。
他侧身让过，回到少女身边，两个人的脚步重新并到一起。
“叶诚。”
“嗯？”
沈清寒转头看着他，手里的书夹在臂弯，脸上依旧是那副安静而淡漠的神情。
“走之前，再唱一次。”
叶诚脚步稍缓，很快便明白她说的是哪首。
“军训晚上那首？”
“嗯。”
少女看着他，补上后半句。
“这次要完整的。”
路边有人拎着刚买的东西过去，纸袋轻轻擦过裤腿，前方的校门就在灯下。
叶诚想起操场边那张长椅，也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下一次，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行。”
他点头，看着身旁的少女。
“这次从头唱到尾。”
墙边两只木箱挡住了视线最下面的一小块，他换了个角度，巷子里面那盏路灯便露得更完整了一些。
灯杆底下有一圈发白的痕迹，旁边贴着墙根的位置，缺了一角的台阶正好伸出来。
小号叶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什么了？”
“那盏灯，还有它后面的门。”
叶诚抬手指了一下，没有越过木箱。
路灯后面是一扇关着的卷帘门，门边留着一条颜色稍浅的墙面，靠上的地方还能看见几个固定招牌留下来的孔。
再往旁边，亮着灯的店面明显宽了一截，塑料门帘从门框上垂下来，帘子里面偶尔有人走动。
“你刚才绕过去的时候，那边是卖什么的？”
“文具，还有些书。”
“旁边呢？”
“修自行车。”
叶诚又看了一眼夜色里面那块招牌，示意小号叶诚先退出来。
“走，从外面绕过去。”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五金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面，老板正在把一捆塑料管往墙边靠。
刚才还停在自行车旁边的女人已经提着东西离开，太阳晒着半条街，远处有小贩拖长声音招呼生意。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身后：“牢大，你觉得只是天黑得早？”
“招牌也跟着天黑换一套？”
“那得是老板下午刚接手。”
“接手以后顺便把旁边的门堵上，再把台阶磨旧一点儿？”
小号叶诚沉默两秒，低头把手里的街区图展开了。
“看来这位老板接手之前，装修队已经在里面住了好几年。”
绕过街角，巷子南边的入口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这里同样是白天。
入口旁边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一道浅沟，发出轻轻的颠簸声。
叶诚没有直接往巷子里面走，而是沿着外面的横街看过去，很快找到了那家文具店。
店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几张彩纸，靠近门口的架子摆着练习本和成捆的笔。
隔壁修车铺的老板坐在矮凳上，正低头给一只轮胎补气，身后的卷帘门只拉到一半。
两家店中间，立着一盏白天没有亮起的路灯。
叶诚在街边站住，先看灯杆，又看了看修车铺门边那块台阶。
缺角的位置一样。
连墙上那根绕开窗户的电线，弯折方向都没有区别。
“就是这里。”
小号叶诚把图递过来：“从北口看见的，也是这一排？”
“嗯，不过那边的文具店已经扩出去了。”
叶诚用手指划过图上相邻的两个店面，把刚才看到的招牌位置和现在对了一遍。
夜色里面那家还开着门的店，除了原本文具店的面积，还占了修车铺靠里面的一部分。
原先两间门面之间的窄墙被拆掉，留在外面的卷帘门却封了起来，门边那条浅色墙面，正好对应修车铺现在挂着的竖招牌。
招牌摘了。
固定它的几个孔还在。
小号叶诚顺着看过去，也把两个画面对上了。
“店换过，路没换。”
“至少这一段没换。”
叶诚拿出手机，站在不挡路的地方拍下两家店的位置，又单独记了一张巷口的路灯。
修车铺老板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小号叶诚那件格子衬衫上，主动问了一句：“找房子？”
小号叶诚还没开口，叶诚已经把手机放下了。
“认一下路，怕下次过来走错。”
老板笑了笑，往巷口一指：“从这里过去就到那边街上了，近得很。”
“看见了，谢谢。”
叶诚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从南口往里面望，墙面、地砖和另一头照进来的阳光都很正常。
同样一条近路，换个方向去看，尽头的店铺却已经做过一次生意上的调整。
两个人没有当着修车铺老板的面继续讨论，沿外侧街道回到了北口。
木箱还在。
那片薄薄的包装纸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卡在木箱下面，巷子里面的路灯依旧亮着。
这次再看，很多刚才不太显眼的地方便清楚了起来。
白天那边的地面以方砖为主，夜色里面靠近店门的一段，却已经补上了一条水泥。
灯杆底下多出来的那圈白色，压住了原来贴小广告的痕迹，店门外用来挡自行车的铁架也少了一截。
叶诚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同一条街，两个时候。”
小号叶诚点了下头，抬手搭在巷口的墙面上，注意力沉了下去。
普通人看见的仍然只有墙和阴影，在他眼里，那几步路之间原本应该连在一起的梦境纹路，却在靠近木箱的位置轻轻错开。
一层接着身后的下午。
另一层伸向路灯下面，越往里，和当前街区的联系便越薄。
小号叶诚没有顺着往深处探，只沿两边贴合的地方慢慢确认了一遍，又收回手。
“边界就在前面，北口这边多接了一段，南口还连着原来的街。”
“能确定接到多久以后吗？”
“只能分出来先后，具体隔了几年，得看那边留下来的东西。”
叶诚点头，又把视线移回亮灯的店面。
先前只看见招牌轮廓，现在知道它原本卖什么，再看上面的几个字，便更容易辨认。
文具两个字还留着。
旁边添了打印、复印和装订，门边另外挂了一块窄牌，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种能做的业务。
“生意还挺全。”
小号叶诚往旁边侧了一点儿：“附近有学校，做这个不奇怪。”
“先别看最上面，看玻璃上那张纸。”
店里的人正好掀起帘子，将一叠厚厚的纸放在门边柜台上，原本被挡着的一角玻璃露了出来。
上面贴着几张样图，有证件照的尺寸，也有横着摆开的集体合影。
叶诚往左移到能看清的位置，脚尖始终停在小号叶诚确认过的边界之外。
玻璃最下面，一张新贴上去的登记表露出了完整的标题。
毕业合影加印登记。
标题下面印着学校名称，右边写了年份和月份。
叶诚的目光停住。
学校就是他们现在待着的那所。
月份是六月。
至于年份，比他报到那天写在笔记本上的，往后多了三年。
“牢小。”
“看到了。”
小号叶诚也收起了脸上那点儿随口开玩笑的神情，盯着登记表看了几秒。
“毕业的时候？”
“很可能。”
叶诚没有立即把话说死，拿出手机，把能看清的部分留了下来。
登记表旁边还有一张毕业纪念册的样页，店员刚放到柜台上的那叠纸，被翻开以后，露出了相同年份的封面。
有人从店铺更里面走出来，指着样页说了几句话，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模糊，听不出具体内容。
柜台后面的人找出一支笔，在登记表上添了一行。
叶诚看着那只手收回去，才把手机放下。
“表正在用，纪念册也对得上，加上店面和路上的变化，应该就是那一届毕业前后。”
小号叶诚低头算了一下：“从我们现在这个时候过去，接近三年。”
“嗯。”
叶诚又看了一眼那家还没关门的店。
他们刚结束军训，昨天才拍过穿迷彩服的班级合影。
巷子那边的柜台上，却已经摆着毕业纪念册，登记表上依次列着班级，留给学生填写加印的数量。
明明刚才绕过去的时候，修车铺老板还坐在原来的地方补轮胎。
换回这一个入口，那张矮凳就已经不在那里了。
小号叶诚看了叶诚一眼：“今天还是只看这里？”
“今天本来就只看这里。”
叶诚把手机递给他，示意把这几张照片和图上的位置一起留好。
“先把入口怎么接、哪里开始换景记下来，往里面走之前，再确认一遍它是不是稳定。”
“明白。”
“还有，别只盯着那张毕业登记表，我们看见的是临近毕业，具体哪一天，还没有准数。”
小号叶诚答应下来，重新展开街区图，沿着北口的位置画了一条短线。
两个人又从外面绕过一次南口，确认回到学校的几条路都没有变化，才重新停在五金店的遮阳棚下面。
叶诚买了一支笔，就着店外的空纸箱，把这次看见的店铺变化写在街区图背面。
小号叶诚站在旁边，补上边界的位置。
太阳从棚边照下来，两个影子落在地上，一个细长，一个中间明显鼓出一块。
五金店老板出来搬东西，顺便扫了一眼他们手里的图。
“你们这转了几圈了，地方还没找到？”
“找到了。”叶诚把笔帽扣上，“记一下，下次方便。”
老板往旁边那条巷子看了看，有些佩服地摇头。
从这里走到那里，前后总共没多远，两个人居然还能研究出这么多东西。
看着那张已经写满半面的纸，老板甚至怀疑他们准备把这一整排店全租下来。
小号叶诚把图折好，塞回口袋，叶诚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还早。
按原路回学校，洗把脸，歇一会儿，完全来得及。
“牢大，晚上的面准备吃几碗？”
“看分量。”
“听上去老板今天生意不会差。”
“正常吃饭，别说得跟我过去收购面馆一样。”
小号叶诚看了一眼刚被收起来的街区图，又看了看身后的五金店老板，觉得这个误会今天很难彻底消除。
叶诚拧开水喝了两口，顺便问他晚饭准备怎么解决。
“前面有家砂锅店，这几天路过了好几回，今天去看看。”
“行，好吃的话记着，改天一起，我请。”
小号叶诚摸向口袋的手停了一下。
“牢大，你等一下。”
“怎么了？”
“笔借我。”
他又把那张图拿出来，在背面剩下的空白处认真添了几个字。
叶诚低头一看。
改天，砂锅，牢大请。
“……”
“梦境变化要记录，重要约定也要记录。”
小号叶诚把笔递回来，语气十分严谨：“免得哪天换了一条街，店还在，付钱的人不认了。”
“你这张图业务还挺广。”
“跟里面那家文印店学的。”
叶诚笑了一声，收好笔，向他摆摆手，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
……
回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还有人打球。
球撞在篮板上，落下来弹了两下，一个穿短袖的男生追过去捡，旁边的人挥手让他重新传回来。
叶诚沿着跑道外侧走过去，经过军训时坐过的那排长椅，脚步没有停，直接回了宿舍。
另外三个人都已经回家，屋里安静不少，靠窗的桌面上留着一小块下午的阳光。
叶诚放下水，先洗了把脸，将街区的照片重新看过一遍，确认没有漏下需要记的东西，才打开柜子。
印着校徽的笔记本就在里面。
第一页，名字下面的报到日期写得很清楚。
他将手机里那张毕业登记表的照片放大，看着右上角的年份，又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
没有记错。
昨天才站到镜头前面的人，到了巷子另一边，就已经该拍另一张合影了。
叶诚往后翻了一页，两张新洗出来的照片安安静静夹在里面。
周程笑得露出牙，许扬站在旁边，陈远洲的眼镜映着一点光。
沈清寒站在他身边，神情很淡，目光看向镜头。
叶诚看了片刻，把照片放平，重新合上本子。
手机正好振了一下。
宿舍几个人在群里聊天，周程发来一张家里晚饭的照片，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菜，他还特意把中间那盘肉拍得十分清楚。
“家里说我军训辛苦，今天给补补。”
陈远洲很快回了一句：“我妈也说了，然后让我下楼买酱油。”
许扬隔了一会儿才出现。
“我在接妹妹放学。”
周程：“这么忙？”
许扬：“兴趣班。”
叶诚看着屏幕笑了起来，顺手给那张晚饭照片回了个不错。
周程立刻问他吃没吃，得知他晚上准备去东门面馆，又让他吃完说说怎么样，下周回来也去试试。
“行，替你先尝一顿。”
“主要看看肉多不多。”
“明白，你的重点很突出。”
群里又聊起别的，叶诚没一直拿着手机，收好柜子，坐下来将新课本翻了几页。
等时间差不多，他拿起钥匙，出门下楼。
东门外面的街已经热闹起来，几家小吃店开了灯，锅铲碰着铁锅，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叶诚走到面馆门口时，离六点还差几分钟。
玻璃门里面，沈清寒已经选好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她坐在里面那侧，手边是一杯刚倒好的水。
对面的椅子空着。
叶诚拉开门，少女抬起眼睛，看清来的人，又把正在看的那一行读完，才将书合起来。
“回来了？”
“嗯，回来有一会儿了。”
叶诚在她对面坐下，将墙上的菜单扫了一遍：“选好吃什么没有？”
“清汤牛肉面。”
“那我也来牛肉的，辣椒另外放。”
他看见菜单下面还有几样小菜，转头问沈清寒想不想尝，少女选了其中一种，叶诚便一起记下。
老板端着面从里面出来，是个围着深色围裙的中年男人，放下碗以后，顺手拿起桌边的小本子。
“两位，吃点什么？”
叶诚把两个人要的说了一遍，最后给自己添了句大碗。
“我们大碗分量挺足的。”
老板往旁边刚端上去的那一碗指了指：“能吃饱，年轻人一般都够。”
叶诚看了一眼，点头。
“好，先这样。”
老板没听出什么特别，记完以后就转身进了厨房。
沈清寒端起水杯，看着叶诚，过了一会儿才问：“先这样？”
“总得先吃一碗，再考虑后面的事。”
“你刚才已经考虑了。”
叶诚抬起头。
少女的目光往菜单最下面移了一点儿，那里单独写着加面的价格。
从坐下开始，叶诚看那一行的时间，比看招牌两个字还长。
“这叫了解情况。”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语气十分自然：“第一次来，总不能只看一半。”
沈清寒没继续拆穿他，将书放到旁边不容易溅到汤的位置，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几个留校的学生经过门口，有人指着里面问同伴要不要吃面，商量两句，又沿着街往前走去。
叶诚顺着看过去，想起刚才群里的消息，把周程那盘肉说给她听。
“还让我替他看看这里分量怎么样。”
“你怎么说？”
“吃完告诉他。”
沈清寒看了他一眼。
“记得说你吃了几碗。”
叶诚：“……”
也是。
如果只回一句没太吃饱，老板在新生里面的第一批潜在顾客，很可能就要被他送去隔壁了。
小菜先送过来，叶诚把碟子往桌子中间放了放，等沈清寒夹完，自己也尝了一口。
味道清爽，正好配面。
厨房里烧水的声音响着，老板隔着门向里面交代哪碗不要辣，没多久，两碗面便一起端了出来。
热气向上冒，牛肉切得整齐，落在面条上面，清亮的汤里浮着一点葱花。
叶诚先喝了一口汤，又夹起面尝了尝，才把另外放的小碟辣椒往自己这边拿。
沈清寒也吃了一口，神情没有什么变化，不过接下来动筷子的速度很自然，显然对这顿晚饭没有意见。
“怎么样？”叶诚问。
“可以。”
“我也觉得行。”
叶诚将加进去的辣椒拌开，夹起一块牛肉，顺便给周程拍了一张还没怎么动过的面。
大碗，肉正常，汤不错。
他把几个字发出去，放下手机，开始认真吃饭。
这件事情对于叶诚来说，通常不需要太多额外准备。
老板从旁边经过的时候，他还在夹面，老板给另一桌收完碗，顺路再往这里看一眼，那只大碗里面便已经只剩下一点汤。
中间并没有隔多久。
老板的脚步慢了一下。
“吃得还习惯？”
“挺好。”叶诚放下筷子，“再加两份面，另外加一份牛肉。”
老板下意识看向沈清寒。
少女的碗里还有不少，筷子放得很稳，完全没有需要添面的意思。
叶诚主动补充：“都是我的。”
老板又看了看那只已经空下来的大碗，脸上露出一点儿意外，随后笑了。
“行，刚才看轻你了，我给你另拿一只碗。”
“不用太麻烦，能装下就行。”
“装得下。”
老板答得很肯定，端起空碗往里走，到厨房门口时，特意向里面交代了一句：“把后面那个大的拿出来。”
叶诚听得十分满意。
有准备。
一家面馆能不能留住客人，有时候就看后面究竟藏着多大的碗。
沈清寒把碗往自己面前移了少许，给桌子中间留出更大的空当。
叶诚看见了她的动作，忍不住笑：“董事长，你这是提前腾地方？”
“嗯。”
“万一没有那么大呢？”
“你还会再点。”
“……”
叶诚端起水杯，决定等面来了再说。
没多久，老板重新从厨房里面出来，两只手端着一只明显比刚才宽了一圈的碗，走到桌边，还先确认了一下落碗的位置。
沈清寒提前留下的那一块空当，正好用上。
牛肉铺在面条上面，热汤晃了晃，在距离碗沿还有一段的位置停住，看上去颇有余地。
老板把碗放稳，笑着问：“这个怎么样？”
“这个好。”
叶诚的评价很真诚，拿起筷子的时候，连坐姿都比刚才端正了一点儿。
老板听乐了，收起旁边的小碟，又问他们是不是学校今年的新生。
叶诚点头，说昨天刚结束军训。
“难怪，这几天外面经过的都是穿迷彩服的。”
老板往学校方向看了一眼：“以前校队有几个孩子也常来，跑完步就吃面，一人一大碗，有时候还不够。”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叶诚面前，停了两秒。
“不过你这个，我下回记住了。”
叶诚夹面的动作没停，等嘴里那一口吃完，才十分客气地答应：“行，下回就方便了。”
老板笑着去招呼新进来的客人，沈清寒则抬起眼睛，看向对面那只格外显眼的大碗。
“你还挺满意。”
“汤好，面也好，还能吃饱，为什么不满意？”
叶诚夹起面，往旁边让开一点儿热气：“以后路过可以来，离学校也近。”
少女看了他片刻，轻轻点头。
“嗯。”
桌边的手机亮起来，沈清寒拿起看了一眼，是杜婉仪发过来的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烤肉，第二张是甜点，第三张拍得有点儿歪，盘子旁边还带进去一小截沈明的衣袖。
最后一条消息格外理直气壮。
小寒寒，不来是你的损失。
沈清寒看完，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展览呢？”
消息发过去，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很快又补来一张照片。
远远的展馆大门。
照片下边还有一个没有吃完的纸碗，拍照的人显然连座位都没换，只是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儿。
叶诚正好看见，差点儿笑出来。
“阿姨这个参观距离，稍微有点儿远啊。”
沈清寒看着屏幕，神情平淡。
“能看见门，已经算她来过了。”
她没有继续和杜婉仪讨论展览，将手机放回桌边，拿起水杯。
叶诚吃了几口面，等旁边端碗的人过去，才抬眼看向她。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沈清寒看过来。
“我之后可能要离开这里一趟。”
他把话说得很直接，声音和刚才聊天时差不多，没有故意放轻，也没有先绕着别的事情铺垫很久。
“今天下午出去，就是去确认后面的安排，现在有点儿眉目了，不过具体哪天还没定。”
少女握着水杯，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这几天？”
“有可能，还要再看一下。”
叶诚点了点头：“先跟你说一声，等时间确定了，再提前告诉你。”
沈清寒听完，轻轻应了一声。
“嗯。”
她将杯子放下，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店里仍然有人说话，厨房那边，老板正在问新来的两位客人要不要加辣。
叶诚没有再拿下一次很快之类的话往后补。
那条巷子通向的地方，他今天只看见一角，再往后会到哪里、又会停多久，都还没有确定。
能说清楚的先说清楚，剩下的，等真正知道以后再说。
少女也没有追问那些他还没讲出来的时间，只是看了他一会儿，视线便落回桌上的碗。
“面要凉了。”
叶诚低头看了一眼。
“这个分量，凉得应该没那么快。”
沈清寒看着他，没接这句。
叶诚自己先笑了，重新拿起筷子，将剩下的面吃完。
老板来收碗时，看了一眼碗底，又看了看面色如常的叶诚，终于对这位新客人的饭量有了比较准确的判断。
他倒也没再多说什么，只在叶诚结账的时候，笑着补了一句：“下次来想怎么加，直接说，我一块儿给你下。”
“好。”
叶诚记下价钱，把周程刚才问的东西一起回了过去。
最后还特意加上一句，自己另外添过面，正常饭量点大碗就够。
周程很快回复：“你添了多少？”
叶诚如实说了。
对面过了一会儿，发来一串省略号。
“那我参考第一碗。”
“很合理。”
叶诚收好手机，沈清寒已经拿起书，站在门边等他结完账出来。
两个人推门走到外面，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校门方向的路灯依次亮起来。
和下午在巷子里面看见的不同，这一次，天是慢慢黑下来的。
先是对面楼顶没有了阳光，然后是店门口亮起灯，骑车经过的人按了一下铃，路边买东西的学生往旁边让开半步。
叶诚与沈清寒沿着街往回走，走过一家水果店，里面的老板正在把空筐往外搬。
他侧身让过，回到少女身边，两个人的脚步重新并到一起。
“叶诚。”
“嗯？”
沈清寒转头看着他，手里的书夹在臂弯，脸上依旧是那副安静而淡漠的神情。
“走之前，再唱一次。”
叶诚脚步稍缓，很快便明白她说的是哪首。
“军训晚上那首？”
“嗯。”
少女看着他，补上后半句。
“这次要完整的。”
路边有人拎着刚买的东西过去，纸袋轻轻擦过裤腿，前方的校门就在灯下。
叶诚想起操场边那张长椅，也想起自己答应过的下一次，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行。”
他点头，看着身旁的少女。
“这次从头唱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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