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这段时间太累了?”

  沈明靠在办公椅上自言自语,声音里面带着一点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迟疑。

  仔细想想,刚才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像现实。

  哪有两个戴着悍匪头套的人跑进公司以后,先坐在沙发上等人质下班,等人质处理完工作,又在对方主动配合的情况下,一路步行前往荒郊野岭?

  更离谱的是,两名劫匪把人绑在树上,垫着两本厚书捶了半天,嘴里除了说不说,愣是一句具体问题都没有问。

  直到人质有气无力地主动提醒,他们才发现绑架流程里面最重要的一项业务没人负责。

  好不容易开始问话,问的还不是沈家机密、银行账户或者保险柜密码,而是寒寒小时候喜欢什么。

  最后婉仪从天而降,没有救人,也没有抓劫匪,上来先给人质一拳。

  理由是豆豆背着她一个人吃独食,偷偷跑到荒郊野岭玩绑架游戏。

  这种剧情说出去,别说正常人不信。

  就连专门拍降智小短剧的编剧听完以后,大概都要沉默两分钟,然后委婉表示,他们这个行业虽然不太在乎逻辑,但至少还得考虑观众的承受能力。

  沈明抬手揉了揉眉心。

  如果只是普通做梦,为什么每一个细节都这么清楚?

  树皮抵在后背上的粗糙感,绳子一圈圈绕过手臂时产生的压迫,两本厚书贴在肚子前面的重量,还有拳头砸下来以后,隔着书本传递过来的闷响。

  全部都像真正发生过一样。

  尤其婉仪最后那两拳。

  第一拳让他眼前当场关灯,第二拳甚至已经出现了一点太奶准备过来接人的趋势。

  这种熟悉的力度和角度,不像大脑能够随便模拟出来的东西。

  “不对。”

  沈明脸上的迷茫逐渐褪去,眼神重新恢复几分认真。

  梦可以伪造画面,伪造声音,甚至可以让人在醒来以后短时间内保留疼痛错觉。

  却不可能把现实里面真正留下来的痕迹,一起抹掉。

  如果刚才那场绑架是真的,他身上一定会留下证据。

  绳子绑过手腕和腰,多少会有一些勒痕。

  衣服蹭过树干,背后可能沾上树皮碎屑。

  裤脚踩过树林里面的泥土,也不可能依旧干干净净。

  至于肚子挨的那些拳头,就算前面有两本厚书挡着,最后婉仪补的那几下,可是结结实实落在身上。

  两名劫匪或许会考虑隐藏伤痕。

  婉仪不会。

  她打人的时候如果还能抽空思考怎么不留痕迹,豆豆哥这些年也不至于练出一套挨打以后,如何快速恢复衣服与发型的完整流程。

  只要检查一遍。

  事情到底发生过没有,立刻就能得到答案。

  沈明坐直身体,先将衬衫袖口向上卷起。

  左手手腕干干净净,没有红痕,也没有绳子摩擦以后应该出现的印记。

  右手同样如此。

  皮肤颜色正常,连一条稍微可疑的细线都找不到。

  他又解开西装扣子,低头检查腰侧。

  没有。

  后背看不见,沈明干脆站起来走进休息室,背对着里面那面全身镜,又拿起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

  通过屏幕与镜面的两次反射,把衬衫后面从肩膀看到腰。

  衣服平平整整,没有灰尘,没有碎叶,也没有在树上摩擦以后产生的褶皱。

  就连记忆里面被绳子压得变形的领口,都已经恢复成平时工作时的样子。

  沈明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最后把视线缓缓移向腹部。

  这里才是最关键的地方。

  叶诚和小号叶诚拿两本厚书垫在前面,确实能够分散拳头落下来的力量。

  再加上两个人每一次都控制着位置,没有打关节与要害,只会产生疼痛,不容易留下外伤。

  这一点不得不承认。

  两个看起来没有任何专业素养,连问题都能忘记问的临时绑匪,在如何不留痕迹地进行物理说服这件事情上,确实拥有与外表完全不符的高超技术。

  从挑书、垫书,到左右两边轮流挥拳,再到最后抽走书本的时候不让衣服跟着卷起来。

  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十分严谨的风险控制。

  别的不说。

  至少豆豆哥以后要是再被婉仪绑一次,已经知道现场没有软垫的时候,应该拿什么保护自己了。

  不过杜婉仪最后那几拳不一样。

  那是真正的恐怖分子式救援。

  没有缓冲,没有风险控制,更没有事后负责。

  拳头落下来之前,太太唯一考虑的问题大概就是豆豆背着自己玩这么久,为什么没有提前打电话叫她。

  如果那些事情真的发生过。

  肚子上不可能一点儿痕迹都没有。

  沈明把衬衫向上掀起,低头看去。

  皮肤正常。

  没有淤青,没有红印,也没有任何拳头形状的痕迹。

  他不放心,又转到镜子前面,从左到右仔细看了一遍,最后伸手按了按刚才隐约感觉酸疼的位置。

  有一点不舒服。

  但更像是在办公椅上睡觉时,身体缩得太久,腹部肌肉僵硬以后产生的酸胀。

  与被婉仪连续补上几拳应该出现的结果,完全不同。

  沈明脸上的严肃一点点松开。

  果然。

  没有痕迹。

  既然身上什么都没有,那就说明刚才那些事情根本没有真正发生过。

  只是他最近工作太多,回家以后还要应付婉仪层出不穷的家庭活动,大脑终于承受不住,在办公室里面自动生成了一场融合绑架、动画片、儿童劫匪、厚书审问与太太英雄救夫的混合型噩梦。

  至于为什么做梦都在挨打,也不难理解。

  有些事情经历得多了,自然会进入潜意识。

  普通人做梦时可能梦见从高处掉下去,梦见被人追,或者梦见考试时一道题都不会。

  豆豆哥的潜意识比较有家庭特色。

  梦见婉仪从天而降给自己一拳,属于一种长期婚姻生活形成的稳定梦境素材。

  “虚惊一场。”

  沈明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擦掉额头上的冷汗,重新整理好衬衫与袖口,又回到办公室坐下。

  桌上的文件已经处理完了,下午会议还有一段时间。

  难得困成这样,继续休息一会儿也没什么问题。

  他将办公椅向后调低,身体慢慢靠下去。

  闭上眼睛之前,又检查一遍门口,确定没有戴着悍匪头套的儿童从外面冲进来,这才彻底放松。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空调送风声落在耳边,困意很快重新涌上来。

  刚才那段离谱梦境,也随着呼吸一点点变淡。

  几十秒后。

  沈明猛地睁开眼睛。

  “不对!”

  沈明一下从办公椅上坐了起来。

  身上没有痕迹,只能证明他没有受伤。

  却不能证明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过公司。

  万一那两个人扛他回来以后,顺便整理好衣服,把绳子痕迹也一起处理掉了呢?

  这种可能性听上去很小。

  可一想到那两名劫匪连两本书都能提前准备好,每一拳打在书上的位置也精准得像在盖章,沈明又觉得他们未必做不出来。

  身体会骗人。

  监控不会。

  沈明伸手把办公桌上的电脑拉到面前,登录公司内部系统,调出今天上午的监控录像。

  整层办公区的几十个画面很快弹了出来。

  电梯口有人出入,秘书区有人整理文件,会议室里还有两名高管为了一份报表,进行着一场十分文明的目光杀人。

  所有人都在正常工作。

  没有奔跑,没有报警,更没有人提着武器,追赶两名从公司里带走家主的蒙面劫匪。

  沈明把进度条拖到自己记忆中被带走的时间。

  办公室外的走廊很安静。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画面里前后只有一名秘书经过,手里抱着几份文件。

  路过门口时还特意放轻了脚步,仿佛知道家主正在里面休息。

  没有叶诚。

  没有小号叶诚。

  也没有头套外面架着方框眼镜,外观像是来下乡视察的中年劫匪。

  沈明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把走廊、电梯、楼梯间和地下停车场的录像全部调出来。

  以三倍速,从头到尾查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别说两名劫匪把他带出去的画面。

  连自己离开办公室的影子,都找不到。

  沈明眉头越皱越紧,不信邪地打开办公室里的录像。

  屏幕上。

  另一个沈明坐在桌后,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钢笔,又抬手看了看时间。

  过了十几秒,画面里的他似乎感觉有些困,把办公椅向后调低,闭上眼睛。

  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座位。

  那道身影不仅没有消失,甚至还会呼吸。

  胸口隔一段时间便轻轻起伏一下,中间右手滑到椅子边缘,还无意识地往回收了收。

  这已经不是一张简单的定格画面。

  是一段完整的、连细小动作都没有遗漏的录像。

  沈明点开回放,仔细看了两遍,又把画面放大,想从光线、影子和时间跳帧上找出剪辑痕迹。

  没有。

  就在这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沈明下意识看向现实中的门口,可那里依旧紧紧关着。

  开门声,只来自监控录像。

  画面里,杜婉仪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

  她先看了看办公桌后面熟睡的豆豆,又轻手轻脚走到茶几旁边,拉开下面的零食暗格。

  抱出两包零食和一瓶快乐水,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熟练找到了天线宝宝。

  接下来半个小时。

  一个沈明在办公椅上睡觉。

  一个杜婉仪在沙发上吃东西。

  两人分工明确。

  豆豆负责为办公室提供安静氛围,太太负责把零食库存降到不需要年底盘点的程度。

  杜婉仪看完两集动画片,最后似乎终于想起来自己原本是来找人的。

  她走到办公桌前,伸手在沈明面前晃了晃。

  发现人没醒,嘴里还说了几句什么。

  画面没有声音。

  不过看口型,大概是在批评豆豆居然敢在工作时间睡觉,完全不像她一样勤奋。

  批评完。

  她拿起剩下半瓶快乐水,开门离开。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把沈明从办公室带走,也没有任何人把他送回来。

  沈明慢慢靠向椅背,看着画面里那个从头睡到尾的自己。

  心里最后一点怀疑,也开始动摇。

  如果两名劫匪想伪造这些东西,就不是提前准备两本书和不留伤痕那么简单了。

  他们需要入侵沈家整套安保系统,修改几十个摄像头的录像,再生成一段连呼吸、手指小动作和光影变化都对得上的伪造画面。

  有这个技术。

  他们还当什么劫匪?

  直接去影视公司上班,过不了几年,整个世界的特效行业都要因为两名忘了问话的绑匪宣告破产。

  为了彻底排除最后一点可能。

  沈明还是按下了内线电话。

  “沈总?”

  外面秘书的声音很快传了进来。

  沈明沉默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我今天上午离开过办公室吗?”

  电话另一边也沉默了。

  “您是指什么时候?”

  “上午十一点以后。”

  “没有,您处理完文件以后一直在办公室休息。”

  “太太后来还专门交代我们,别打扰您。”

  沈明看了一眼屏幕上正在沙发上看天线宝宝的杜婉仪:“她亲口说的?”

  “是。”

  “太太出门的时候说,豆豆今天工作太累,谁要是进去把人吵醒,她就把谁挂在窗户外面。”

  秘书说得十分确定,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对家主婚姻生活的羡慕。

  虽然太太平时喜欢在公司里乱跑,吃光办公室零食,偶尔还会拿起两把西瓜刀,对豆豆进行一次家庭内部切磋。

  可关键时候还是知道心疼人的。

  至于心疼人为什么要用挂窗户来表达。

  这属于沈家特色沟通方式,外人不方便评价。

  沈明:“……”

  “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通话记录正常。

  定位记录正常。

  消息记录也正常。

  除了半个小时前杜婉仪打过一通没人接听的电话,手机整个上午都没有离开过公司。

  没有痕迹。

  没有监控。

  没有定位变化。

  就连办公室外面的人,也记得他一直在里面睡觉。

  四道证据同时摆在面前。

  比起一段再怎么清晰,也只存在于脑海里的记忆,孰真孰假已经没有争议。

  沈明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他当然不知道。

  在叶诚与小号叶诚把人扛回公司以后,小号叶诚已经顺手重新整理了这一层梦境里的所有认知。

  监控里面的画面被重新填充。

  手机定位与通话状态,也被按照正常流程覆盖。

  就连周围人对于这段时间的记忆,都被修改成沈明处理完工作以后,一直在办公室里面休息。

  叶诚临走之前,还专门检查了一遍细节。

  椅子的位置、衬衫领口的弧度、杯子里剩下的水量。

  甚至办公桌上那支钢笔摆放的方向,全部和沈明离开前一模一样。

  这并不是两名绑匪突然有了什么职业道德。

  主要是不能让豆豆哥醒过来以后立刻发现真相,再通过沈家与杜家的人脉发动全城追杀。

  两个人马上还要回幼儿园,进行第三次与大小姐建立友好同学关系的重大尝试。

  没时间应付豆豆哥后续触发的家族副本。

  从这个角度来说。

  真正知道刚才那些事情发生过的人,应该只有三个。

  叶诚。

  小号叶诚。

  沈明。

  不对。

  好像应该是四个。

  差点忘了。

  太太也是人。

  人皮子再怎么不讲道理,披上去以后也能勉强按半个人进行统计。

  如此一来。

  现场三个半知情人里面,叶诚与小号叶诚本来就是一伙的,还能同时修改周围认知。

  沈明明明是受害人,却已经被完整证据链骗得开始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

  唯一坚定地认为刚才事情发生过的,反而只剩下杜婉仪。

  问题是。

  杜婉仪虽然记得一切,却认为那不是一场真正的绑架。

  而是豆豆背着她一个人跑出去玩,还找了两名临时演员配合表演。

  一名亲历者不相信自己的记忆。

  另一名亲历者相信自己的记忆,却从根本上理解错了事情性质。

  剩下两名真凶正在返回幼儿园的路上,并且为下一次精神损失与肉体损失,进行最后准备。

  这件事的真相即便没有被修改。

  大概也很难在正常人类社会里面,获得承认。

  沈明当然看不见这层绕来绕去的认知错位。

  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异常,监控没有异常,手机没有异常,周围人的记忆也没有异常。

  那么有异常的。

  只能是他自己。

  “看来真是做梦。”

  沈明低声下了结论,关掉监控画面,又把办公椅调回刚才的角度。

  这一次。

  他躺得十分安心。

  不用担心劫匪返回,不用担心两本书再次出现,更不用担心杜婉仪从某棵树上掉下来。

  先把需要保护的人质一拳送去享福。

  梦已经醒了。

  一切都结束了。

  沈明闭上眼睛,才刚刚呼出第三口平稳气息。

  放在办公桌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铃声。

  叮铃铃——

  沈明眼皮跳了一下。

  他原本不想理会,可手机一直响个不停,丝毫没有自行挂断的意思。

  仿佛打电话的人已经做好了不接就一直打,打到手机没电,再亲自回来把豆豆一起打没电的准备。

  沈明只能再次坐起来,拿过手机。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婉仪。

  沈明看着这个名字,脑海里下意识又闪过树林里从天而降的人影,以及那只在视野里越来越大的拳头。

  假的。

  都是假的。

  他刚刚已经用四种不同方式证明了这件事。

  沈明在心里给自己做完一次简单心理辅导,划开了接听键:“婉仪?”

  “豆豆,你人死到哪里去了!”

  杜婉仪的声音从听筒里面炸了出来。

  音量大得沈明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一点。

  电话那边很空旷。

  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还有鞋底踩过碎石和干草时,产生的细小响动。

  沈明刚刚恢复平稳的心跳,当场出现了一点不太稳定的变化。

  “你在外面?”

  “不然呢!”

  杜婉仪显然正在走路,语气一晃一晃的。

  “我刚才追那两个死劫匪追出去那么远,回去以后你就不见了,绳子也没了。”

  “你居然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自己偷偷跑掉了!”

  沈明没说话。

  整个人像是在办公椅上突然断线。

  脸上还保留着接电话时的表情,眼神却已经开始慢慢发直。

  两名死劫匪。

  绳子。

  还有那片荒郊野岭。

  这三个词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

  可从杜婉仪嘴里连在一起,就像是有人当着沈明的面,把他刚刚花费半天时间建立起来的证据链一把提起,又用力掀翻在了地上。

  身体没有痕迹。

  监控没有异常。

  周围人也都记得他一直在办公室里面睡觉。

  可杜婉仪却正在那片,本来只应该存在于梦里的树林中。

  还在因为豆豆不讲义气、自己一个人逃跑,而发出十分真实的愤怒。

  “婉仪。”

  沈明声音发干:“你刚才看见我被绑在树上了?”

  “废话,我不仅看见了,还看见你们三个背着我在那里玩!”

  “那两个人还拿了两本书?”

  “拿了。”

  “他们还把书放在你肚子上面,一人打一边。”

  “我去晚一点儿,你们都快把书打烂了!”

  沈明手指一点点收紧。

  连这个细节都对得上。

  难道刚才那一切真的发生过?

  可如果真的发生过。

  他又怎么解释现在这一切?

  沈明脑海里快速闪过无数可能,最后所有可能又被现实中完整的证据,一个接一个否定。

  除非……

  他现在根本没有醒。

  前面那场绑架是第一层梦。

  被杜婉仪一拳打晕以后,他只是从第一层梦里面,掉进了第二层。

  所以身上没有痕迹。

  所以监控全部正常。

  所以外面的人,都说他根本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因为眼前的一切,本来就是另一场梦。

  一场为了让他误以为自己已经醒过来,特意把所有细节都填补完整的梦中梦。

  这样一来。

  一切就能解释得通了。

  沈明眼神越来越复杂。

  最后带着一点对梦境人物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打电话的不理解,小心翼翼地开口。

  “婉仪,你不应该是在梦里面吗?”

  电话那边忽然安静了。

  树叶在响。

  风在响。

  就连杜婉仪刚才还在往前走的脚步,都停了下来。

  足足过了三秒。

  人皮子充满不可置信的声音,才从听筒里面传出来。

  “豆豆,你的意思是,我是个假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说我在梦里!”

  “我是说,我们可能都在梦里。”

  “你还敢说我是你梦出来的!”

  沈明张了张嘴。

  他只是想从逻辑层面,讨论一下当前环境的真实性。

  没想到杜婉仪三句话,便把一场关于梦中梦的哲学讨论,转化成了豆豆认为太太是个假人的家庭矛盾。

  这种提炼核心问题的能力,不能说完全错误。

  只能说从根上便和正常人的逻辑,长在了两个不同方向。

  “豆豆,你最好老老实实在办公室里等着!”

  杜婉仪的声音重新动了起来,这次连脚步都快了不少。

  “我现在就回去打死你,再把你打成豆豆酱!”

  沈明:“???”

  ……

  与此同时。

  大海市贵族私立幼儿园。

  下课铃声刚刚响起,原本还算安静的教室迅速热闹起来。

  有人抱着玩具跑向后面,有人三五成群围在一起。

  还有两名小朋友,为了一只红色橘子到底应该分成四瓣还是六瓣,正在进行一场十分严肃的幼儿园内部商业谈判。

  只有靠窗的位置依旧很安静。

  沈清寒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本展开的书。

  一只手压在页角,另一只手轻轻向后翻动。

  教室内的各种声音,仿佛都和她没有关系。

  不过这种安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教室前门外面。

  叶诚已经拿着一本崭新的《写给小朋友的哲学启蒙》,站在那里进行第三次行动开始前的最后准备。

  这本书是他与小号叶诚从沈明公司撤离以后,专门绕路去附近商场里面买的。

  儿童版。

  全彩插图。

  封面是几个坐在苹果树下面的卡通小朋友,头顶飘着月亮、星星、沙漏和一大串问号。

  旁边还用圆滚滚的字体,写着几个十分吸引小朋友的问题。

  我从哪里来?

  时间会不会停下?

  为什么我是我?

  最后一个问题看起来,已经比很多小朋友目前的年龄阶段稍微超前了一点。

  不过考虑到目标用户是大小姐。

  这个超前程度可以接受。

  叶诚将书上下打量一遍,对这次礼物终于表示了满意。

  这并不是他低估沈清寒的阅读能力。

  豆豆哥刚才已经说得很清楚。

  寒寒从小就不喜欢普通童话书,反而对那些深奥到同龄人看一眼就想睡觉的东西,更有兴趣。

  叶诚同样记得。

  长大以后的沈清寒,不管上课还是下课,手里经常都拿着一本书。

  从国内到国外,从名人思想到哲学原著,甚至还有一堆全英文版。

  书脊上的单词,叶诚都不一定认得全。

  虽然他一直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

  在叶诚看来,所谓哲学著作,很多时候无非是一群比较会说话的人,试图通过自己的话术,让另一群人接受他们的世界观。

  包装得优雅一点叫思想传播。

  包装得直接一点。

  叫高级PUA。

  至于他为什么会对这种底层逻辑,理解得如此清楚……

  当然是因为叶诚本人,也是一位PUA高手。

  不对。

  是哲学大师。

  这一点从他当初在正常状态下,都能面不改色地对着大小姐说出一连串人生哲理,最后再把实习棋圣、保洁总管和钢琴家全部绕进去,就能得到有力证明。

  他给大小姐送哲学书。

  这叫专业对口。

  之所以选儿童版,则是因为当前的沈清寒只有四五岁,手掌小,力气也有限。

  原版哲学书动辄几百页,拿起来过于沉重,很容易影响阅读体验。

  而且儿童版封面软,重量轻。

  万一沈清寒不喜欢,顺手把书拍到他脸上,伤害也会比原版小得多。

  知识要对口。

  风险也要可控。

  这才是一名成熟礼物供应商,应该具备的完整思维。

  至于豆豆哥书架上原本那两本厚书,显然不在送礼选择范围之内。

  先不说内容是不是哲学。

  光是书壳上面那一个个被他与牢小,用拳头锤出来的浅坑,就已经让这两本书从“哲学读物”,降级成了“审讯现场使用过的吸震材料”。

  把这种东西送给大小姐。

  很难建立友好同学关系。

  比较容易建立案底。

  “牢大。”

  小号叶诚站在旁边。

  方框眼镜后面的目光先落在那本儿童哲学书上,又缓缓移向叶诚另一只正在整理领口的手。

  “你真的不打算直接把书放到大小姐桌上?”

  “不打算。”

  “为什么?”

  “礼物只是产品,怎么送出去才是包装。”

  叶诚把自己身上的小外套往下拉了拉。

  语气充满了一名成功营销人士,对最后成交的信心。

  “东西选对了,包装同样不能少。”

  “只有两者合一,才能形成最终的情绪价值。”

  小号叶诚沉默两秒:“你前两次包装得也很完整。”

  第一次叼着花。

  第二次挂着四只抽象玩偶。

  两次都是单手撑墙,四十五度倾斜,挑眉开屏。

  整套流程不仅完整,甚至还稳定得像是一段每天自动播放的幼儿园入园广告。

  第一次的结果,是被无视。

  第二次的结果,是四只抽象玩偶被一起打入冷宫。

  外加叶诚本人因为挡住大小姐看书,收获了一次面部物理矫正。

  这种包装如果还能算市场反馈良好。

  那确实只能说,叶诚对良好的定义和正常人不太一样。

  叶诚却一脸从容:“前两次失败,是产品与用户需求不匹配,跟包装没有任何关系。”

  “你确定?”

  “百分之八十。”

  “剩下百分之二十呢?”

  “不可抗力。”

  “什么叫不可抗力?”

  叶诚朝教室里面的沈清寒抬了抬下巴。

  “比如大小姐。”

  小号叶诚:“……”

  他忽然觉得。

  牢大这套成功概率的计算方式,也很有哲学意味。

  成功了。

  百分之八十的准备功不可没。

  失败了。

  那是百分之二十的大小姐属于不可抗力。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影响叶诚的判断永远正确。

  “行了,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

  叶诚看见牢小的表情,伸手拍了拍那本哲学书。

  小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

  “这一次和前两次不一样。”

  “豆豆哥已经提供了精准用户画像,书是商场买的新书,环境也在控制之内。”

  “待会儿我不挡光,不挡书,更不会把脸凑到大小姐手边。”

  “所有已知风险已经全部规避。”

  这些话并不完全是吹牛。

  第二次被大小姐一巴掌收获面部物理矫正以后,叶诚已经完成了一次很详细的事故复盘。

  大小姐不喜欢他,不一定是因为开场方式有问题。

  更可能是因为前两次送出去的东西,没有精准命中兴趣。

  鲜花对四五岁的沈清寒来说,只是一根从花坛里面摘下来的植物生殖器官。

  抽象玩偶又是长大以后的大小姐,才可能喜欢的东西。

  当前版本的她,只会觉得那是四个长得十分可疑,还准备从各个角度包围自己的不明生物。

  可哲学书不一样。

  这是豆豆哥亲口提供的标准答案。

  用国内外名人多年思考形成的PUA话术,吸引一名年幼好学、性格冷静的高智商目标人群。

  无论从产品定位,还是从市场人群来看。

  都已经完成了完美匹配。

  叶诚现在甚至有点后悔,为什么第一次进门的时候没有想到这个办法。

  害得他先被无视,又被打脸。

  最后还为了获取情报,与牢小临时转职成绑匪,把豆豆哥绑到树上面,进行了一场完全没有必要的友好采访。

  不过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收获。

  至少叶诚发现了两本书在物理审讯领域的重要价值。

  还亲眼见证了杜婉仪在人质救援方面的正确优先级。

  经验很宝贵。

  前提是以后永远都不要再用上。

  “时间到了。”

  叶诚听见教室里面的声音慢慢平稳,又透过门口快速确认了一下沈清寒的位置。

  窗边。

  右手压着书页。

  桌边没有小锤子,旁边也没有其他可以顺手拿起来,对他进行物理驱散的工具。

  安全。

  叶诚抱着那本儿童版哲学书,迈着稳定步伐走进教室。

  原本还在说话的几名小朋友,很快安静下来。

  一道道视线跟着叶诚一起向窗边移动,脸上都露出了某种熟悉的期待。

  经过前两次尝试,小朋友们已经意识到。

  叶诚每次以这种姿态走向沈清寒,都意味着一场很有学习价值的幼儿园案例分析,即将开始。

  大家虽然不明白什么叫社交失败,也不明白什么叫反面教材。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认真围观。

  小号叶诚没有跟进去。

  他只是靠在门边,两条手臂抱在胸前。

  方框眼镜后面的视线越过牢大,落在沈清寒面前那本原本展开的书上。

  叶诚走得很有分寸。

  上一次他直接站到桌前,挡住了部分光线,脸上很快便多出一次让人印象深刻的接触体验。

  这一次。

  叶诚特意从另一边绕过去,没有站在窗户与沈清寒之间。

  最后在距离桌边两步的位置停下。

  不挡光。

  不挡书。

  不进入大小姐一抬手,就能摸到他脸的危险距离。

  他吃过的亏和挨过的巴掌,全部变成了这一次行动里面,可以直接使用的真实数据。

  这一次要是再出问题。

  绝对不可能是他的问题。

  沈清寒的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抬头。

  只是先看了看地面上那道没有挡住自己光线的影子,过了两秒,才把视线从书上移开。

  叶诚的准备工作,也在这一刻全部完成。

  左手抱书。

  右手抬起,撑住旁边那面画满太阳、小花和彩虹的墙。

  四十五度斜靠。

  下巴微微抬起。

  小小的外套被身体倾斜动作,拉出一点十分潇洒的褶皱。

  配上叶诚脸上那道可以归类为“成熟男人专用”的淡淡笑容,整个人都进入了熟悉的孔雀开屏状态。

  可惜受限于当前只有四五岁的身体。

  这一套动作没有与成熟沾上太多关系。

  看起来更像是一名小朋友偷看大人电视剧以后,趁老师不在教室,正在向同学展示自己刚刚学会的社会技能。

  周围小朋友的声音越来越小。

  就连刚才还因为一只橘子进行商业谈判的两个人,都暂时放下了市场分割问题。

  一人拿着三瓣。

  转过头认真观察。

  小号叶诚也在门外推了推眼镜。

  牢大的开屏姿势和前两次几乎一模一样,但站位比前两次更安全。

  右手撑墙的时候,还特意留出了一条可以迅速退向走廊的通道。

  从这个细节来看。

  叶诚嘴上说着百分之八十。

  身体却已经对剩下百分之二十,做好了完整应对方案。

  生意可以没做成。

  人不能再被打第三次。

  叶诚稳住姿势,抬起抱书的左手。

  把封面上那几个圆滚滚的大字,对准沈清寒。

  两人视线碰到一起。

  叶诚对着她轻轻挑了挑眉头,脸上那点烧包笑容,也跟着变得更加明显。

  “同学,你是我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儿!”

  经典台词,第三次出现在这间教室里面。

  第一次搭配鲜花。

  第二次搭配抽象玩偶。

  这一次。

  叶诚送出的是从豆豆哥那里,用一场真实绑架换来的精准答案。

  儿童版哲学书被叶诚双手托起,轻轻向前送出。

  封面上的苹果树、月亮、星星和问号,全部落进沈清寒眼里。

  叶诚还保持着四十五度倾斜姿势,把书往前递了一点。

  然后又对着沈清寒挑了挑眉头。

  沈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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