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感动或者悔恨——是恐惧。纯粹的、压倒一切的恐惧。

  “我……”他的声音在抖。“我要律师。”

  “你有权请律师。但在律师到来之前——我给你一个建议。”陆诚说。“这个案子涉及两条人命。你现在的身份是证人还是嫌疑人——取决于你接下来的选择。如果你只是‘受父亲指使办了一些事’——那你的性质跟直接参与犯罪是不同的。但前提是——你得说实话。”

  曹磊死死地盯着桌面。

  又过了两分钟。

  “那个账户——是我爸让我去办的。”

  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给了我周平的身份证。让我去银行开网银、办新卡。他说——用来走一笔钱。我没问什么钱。我不敢问。”

  “三十七万——你经手了吗?”

  “没有。钱到了那个账户之后,我爸把卡拿走了。取现是他自己去的。”

  “你确定?”

  “确定。ATM取现不需要我——他有卡、有密码。我只是帮他开了网银。”

  陆诚和赵宗华交换了一个眼神。

  “曹磊,你父亲让你办这些事的时候——告诉过你原因吗?”

  “没有。他从来不跟我说具体的事。他只说——‘听话,别问。’”

  “你不好奇?”

  “我……怕。”曹磊说。“我爸这个人——你不了解。他在家里说一不二。我从小到大,没有反驳过他一句话。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陆诚看着他。

  一个被父亲完全控制的年轻人。没有正式工作,经济来源依赖父亲,住父亲给买的房子,开父亲给买的车。他不是共犯——他是工具。

  但工具也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曹磊,最后一个问题。你父亲和李济康之间的关系——你知道多少?”

  曹磊犹豫了很久。

  “他们认识很多年了。李济康经常来我家——以前在青禾的时候。吃饭、喝酒、打牌。有时候还有别的人——我不认识。我爸退休之后,李济康还是经常联系他。”

  “联系什么?”

  “我不知道。但……有一次我听到我爸在电话里跟李济康说——‘那边如果查过来,不要慌。沉住气。能处理。’”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一个多月前。”

  一个多月前——就是陆诚开始调查这两起旧案的时间点。

  曹学明在一个月前就知道有人在查。他安抚李济康“不要慌”,说“能处理”。

  这不是一个被动卷入的人的反应。这是一个主动参与者的反应。一个对整个局面有掌控感的人的反应。

  陆诚合上了文件夹。

  “曹磊,今天的讯问先到这里。你说的内容我们会核实。如果属实——你的配合态度会在后续处理中被考虑。”

  曹磊没有说话。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陆诚走出讯问室。

  赵宗华跟在后面。

  “曹磊说的——你信多少?”

  “七成。”陆诚说。“他对具体的钱和事确实不太清楚——他的角色就是个跑腿的。但‘取现是曹学明自己去的’这一点——需要验证。ATM取现虽然没有监控了,但银行系统里会记录取现时使用的银行卡卡号。如果卡号跟曹磊开的那张卡一致——那就能确认是通过那张卡取的。至于是曹学明亲自去取还是让别人去取——目前无法确认。”

  “下一步呢?”

  陆诚停下脚步。

  “下一步——该见曹学明了。不是走访。是讯问。”

  赵宗华的表情凝重。“市局会批吗?”

  “会。曹磊的口供加上现有证据——对曹学明进行传唤的条件已经够了。而且——”

  他看了看手表。

  “与此同时,市局已经在对曹学明进行约谈。如果约谈过程中他出现了明显的对抗或者不配合——传唤就可以直接升级为拘传。”

  赵宗华点了点头。

  “还有李济康呢?”

  “李济康的账户今天早上已经冻结了。他很快就会知道。一个做生意的人,账户被冻——比拘传更让他慌。”

  陆诚走回办公室。

  白板上的结构图又更新了。

  曹磊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叉——他已经被控制了。

  李济康的名字旁边标注了“账户已冻结”。

  曹学明的名字旁边标注了“约谈中”。

  高建国的名字旁边还是空白。

  而那个最顶端的问号——依然是问号。

  陆诚知道,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是最关键的。

  曹磊开了口,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李济康知道账户被冻之后会做出反应。曹学明被约谈之后也会做出反应。

  这些反应——有些是他希望看到的,有些是他需要警惕的。

  最怕的不是对手反击——最怕的是对手比他更快。

  如果李济康在被正式拘传之前就跑了呢?

  陆诚拿起电话。

  “罗超,李济康今天在不在青禾?”

  “在。今天上午在家没出门。”

  “继续看着。如果他有任何要出城的迹象——打包行李、退房、买车票机票——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放下电话。

  这盘棋走到了中局。双方都已经看到了对方的棋子。

  但谁先动手——谁就掌握主动。

  陆诚没有坐下。

  他站在白板前面,一个人站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白板最下方写了一行字——

  “不给他们第二天。”

  ……

  市局对曹学明的约谈持续了四个小时。

  约谈地点在市局纪检监察大楼——不是公安系统内部的场所。这是许卫中的安排——曹学明在公安系统里混了几十年,在分局的讯问室里他太熟了,心理上不会有任何压力。但纪检监察大楼不一样。那个地方的走廊、灯光和座椅的配置,都能给一个退休干部带来不同的心理暗示。

  约谈的人也不是陆诚——是市局纪检监察室的两名工作人员。

  陆诚不需要参加这个约谈。他只需要结果。

  下午三点,市局的人打来电话。

  “陆大队长,约谈结束了。曹学明全程配合,态度正常,没有对抗。对于鹤鸣山庄案和宋远征案——他的说法跟之前跟你说的一样:案件是按照正常程序定性的,他不认为有问题。被问到与李济康的关系时——他承认认识李济康,说是‘普通朋友’,否认有经济往来。”

  “有没有提到他儿子曹磊?”

  “没有。我们没有主动提——按你的要求。”

  “他离开的时候表情怎么样?”

  “很平静。走的时候还跟我们握了手。”

  太平静了。

  一个儿子在凌晨被拘传的父亲,在被约谈的时候——不可能不知道儿子出事了。除非消息还没传到他耳朵里。

  但陆诚不信。曹学明在公安系统混了大半辈子,信息渠道不可能这么闭塞。

  他平静——说明他有底气。

  什么样的底气?

  是觉得自己的证据处理得够干净?还是觉得——有人会帮他?

  陆诚没有时间去猜测。他要做的是在曹学明的底气变成实际行动之前,把所有能收集的证据都固化下来。

  “黄涛,曹学明名下的房产查到了吗?”

  “查了。青禾区干休所的住房是单位分配的,不在他名下。但他在青禾老城区还有一套私房——三室一厅,登记在他妻子名下。另外在省城有一套——登记在曹磊名下就是翠湖花园那套。”

  “青禾老城区那套——地址给我。”

  “已经发你微信了。”

  陆诚看了一眼地址。距离干休所不远,步行十分钟的距离。

  “这套房子有人住吗?”

  “不确定。登记信息上是曹学明妻子的户籍地址,但实际居住情况不清楚。”

  陆诚想了想。

  曹学明跟妻子住在干休所的院子里。老城区那套房子——很可能是空的。

  一个退休干部名下有两处房产,一处住人,一处空着。

  空着的那一处——用来做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做。也许放杂物。

  也许——放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

  “我需要搜查令。”陆诚说。“两个地址——干休所住房和老城区那套私房。同时搜查。”

  “市局会批吗?”

  “会。曹磊已经供述了死人账户的事——这直接指向曹学明。加上陶正清的亲笔证词——曹学明涉嫌包庇和受贿的证据已经足够支撑搜查。”

  当天晚上,搜查令批下来了。

  执行时间——第二天上午八点。

  ……

  第二天清晨。

  两组人马同时出发。

  第一组由赵宗华带队,搜查干休所住房。第二组由陆诚亲自带队,搜查老城区私房。

  市局的督察分别跟随两组行动。

  上午八点整,两组同时敲门。

  干休所那边——曹学明开了门。看到搜查令之后,他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第一次真正的变化。

  不是震惊。是愤怒。

  “你们凭什么搜我的家?”

  “凭搜查令。”赵宗华说,“上面有市局的签章和法官的签字。你可以看。”

  曹学明看了搜查令。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是气的。

  但他什么也没做。他妻子站在他身后,脸色苍白。

  “搜吧。”曹学明说。他退到一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搜查人员在他家里翻找。

  赵宗华后来告诉陆诚——曹学明坐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尊石像。

  干休所住房的搜查没有什么重大发现。一些旧照片、旧证件、几万块现金。这些都在正常范围内。

  但陆诚这边不一样。

  老城区的私房——三室一厅,确实没人住。屋里有一层薄薄的灰,说明很久没有人来过了。客厅里堆了一些旧家具和纸箱。两间卧室空着。

  但第三间——被锁了。

  门上装了一把额外的锁。不是普通的门锁——是那种需要钥匙和密码双重认证的电子锁。

  一间空房子的一个房间——装了电子锁。

  陆诚看了看搜查令上的范围描述——“曹学明妻子名下位于XX路XX号的房产全部区域”。

  “开锁。”

  技术人员花了十分钟打开了电子锁。

  门推开。

  房间不大,大约十五平方米。窗户被厚窗帘遮住了。灯打开之后——

  靠墙放着一张桌子和一个铁皮文件柜。

  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关机状态。旁边放着一个文件夹。

  文件柜没有锁。

  陆诚戴上手套,打开了文件柜。

  里面有三层。

  第一层放着一些旧文件——看起来是曹学明在任时的一些工作材料副本。扫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

  第二层——空的。

  第三层放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公文包有拉链。陆诚拉开了。

  里面有厚厚一沓现金——全是百元面额的。

  还有三本存折——不同银行、不同户名。

  以及一个小本子。

  陆诚翻开了那个小本子。

  上面用铅笔密密麻麻地写着日期、人名和数字。

  “2019.3 李 50”“2019.7 李 80”“2019.11 李 30”“2020.4 李 60”……

  一串串的记录。“李”——毫无疑问是李济康。后面的数字——单位不明,但如果是“万”的话——

  陆诚快速翻了一下。从2018年到2022年退休——“李”后面的数字加起来超过了六百。

  六百万。

  一个退休副局长在一个黑色公文包里藏着一本行贿受贿的原始记录。

  铅笔写的——可以擦掉。

  但他没有擦。

  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的保险。

  如果有一天李济康翻脸不认账——这本小本子就是曹学明手里的筹码。“你给了我多少钱,我都记着呢。你要是敢咬我——我们一起完。”

  这就是利益共同体内部的信任方式——不是信任,是互相拿捏。

  陆诚把小本子、现金、存折和笔记本电脑全部装入证物袋,编号登记。

  搜查结束后,他站在那间装了电子锁的房间里,环顾了一圈。

  一个退休老干部。在一套空房子的密室里藏着现金、存折和一本行贿记录。

  这不是一个“判断力不行的老领导被人利用了”的故事。

  这是一个深度参与者。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风险。他甚至做了“万一出事”的准备——那本小本子就是他的退路。

  但他没想到的是——退路也会变成证据。

  陆诚走出房子。

  阳光很好。秋天的上午,天高云淡。

  他拿出手机,拨了许卫中的号码。

  “许局,搜查完了。有重大发现。请市局尽快批准对曹学明的拘传——性质可以从‘证人’升级为‘犯罪嫌疑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多久能送过来?”

  “一个小时。”

  “好。我在市局等你。”

  陆诚上了车。

  车子驶出老城区的窄巷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巷子深处一个路口,有一个人站在树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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