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套。”赵宗华说。

  小鲁递上手套。

  赵宗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扒开了土包上面的浮土。

  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露了出来。袋子被泥土糊住了,但还算完整——塑料降解很慢,在避光的窑洞里放一年,外观不会有太大变化。

  他把塑料袋轻轻提了出来。

  袋子不重,但里面有东西。

  赵宗华把袋口解开——里面是一堆叠放的衣物。一件粉红色的短袖T恤,一条深蓝色的牛仔七分裤,一双灰色的布鞋,一个蓝色的胸罩,一条内裤。

  衣物下面,还压着一个东西。

  一部手机。

  老款的,屏幕不大,背面有一个浅粉色的硅胶手机壳。

  手机壳上有一行字——一个贴纸,上面印着“甜甜最棒”四个字,字体幼稚,像是小孩子的贴画。

  赵宗华把手机翻过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当然没反应,一年没充电了,早就没电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存在于这里。

  小鲁在旁边掏出手机拍照取证,手指都在微微发抖。

  “赵哥……”他的声音有些紧,“这是她的衣服和手机。他杀了她之后,把衣服全脱了,装进塑料袋里,带到窑洞里埋了。”

  赵宗华没有说话。他蹲在窑洞口,看着手里那个塑料袋。

  阳光从洞口射进来,照在那件粉红色的T恤上。T恤的领口有点发黄——穿久了的痕迹。右边的袖口有一小块油渍——可能是在食堂吃饭时蹭的。

  一个三十三岁的女人最后穿过的衣服。

  “走。”赵宗华站起来,“回分局。通知陆队。”

  ……

  物证送回分局后,技术科连夜做了检验。

  衣物上提取到了两个人的DNA——一个与潭河无名女尸(已确认为苏小燕)一致,另一个是男性DNA。

  这个男性DNA还需要与郑大军的样本进行比对。但目前,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苏小燕确实穿着这些衣服,被人脱去后藏在了窑洞里。

  手机因为长期断电,开不了机。但技术科把电池拆开,用外部电源给主板供电后,读到了SIM卡信息——

  手机号码,和苏小燕登记在派出所的那个号码完全一致。

  “全对上了。”黄涛看着检验报告,长出了一口气。

  陆诚没有放松的表情。他在看另一样东西——衣物上提取的那个男性DNA。

  “衣物上有男性DNA——说明是对方用手接触了衣物。脱衣服的时候留下的。”他说,“这个DNA样本保存好,等郑大军到案后做比对。如果吻合——这就是直接物证。”

  “陆队,跨省协作函批了吗?”赵宗华问。

  “批了。”陆诚说,“莞市那边已经安排人盯着了。明天——出发。”

  他说“出发”的时候,声音很淡。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一年了。

  这只潭河里的冤魂,终于等到了回家的路。

  ……

  ……

  青禾到莞市,坐高铁六个小时。

  陆诚带了赵宗华和小鲁。黄涛留守分局,负责后方的数据支持和证据整理。

  莞市那边的配合单位是长安派出所。接头的是一个姓钟的副所长,三十出头,南粤本地人,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味。

  “你们要找的那个人,在长安镇‘鸿泰建筑’的工地上做钢筋工。”钟副所长开车接他们的时候说,“我们盯了两天了,他作息很规律——早上六点半起来,七点上工地,中午休息一小时,下午干到六点,晚上在工棚里打牌或者看手机,十点左右睡觉。”

  “有没有跑的迹象?”陆诚问。

  “没有。很安稳的样子。”

  “他在这个工地干了多久?”

  “快两年了。工地老板说他干活不偷懒,就是不怎么跟人说话。不合群的那种人。”

  “他住哪?”

  “工地后面有一排活动板房,是工人宿舍。他住四号房,跟另外两个工人合住。”

  “蒋丽呢?”

  钟副所长看了他一眼:“你们连这个都查到了?蒋丽在工地食堂帮忙。不过去年底就不干了,现在在长安镇上一家快餐店打工。她跟郑大军还有来往——我的人看到过他们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陆诚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到工地附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工地上传来钢筋碰撞的叮当声和电焊的滋啦声。

  “现在抓?”钟副所长问。

  “不急。”陆诚说,“等他下工回宿舍。在宿舍里抓,动静小,不会影响工地。”

  他们在工地对面的一辆面包车里等了一个小时。

  下午六点十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从工地上走出来。

  钟副所长用对讲机问前方盯梢的人:“看到人了吗?”

  “看到了。灰色T恤,黑色长裤,戴个白色安全帽。正在往宿舍方向走。”

  “几个人?”

  “他一个人。另外两个室友还在工地上加班。”

  “好。”陆诚说,“走。”

  四个人从面包车里下来。

  走到活动板房区的时候,郑大军刚好打开四号房的门,还没进去。

  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转过头来。

  那一刻,陆诚看到了他的脸——

  方脸,颧骨高,皮肤晒得很黑,眉毛浓。嘴唇紧紧抿着,像是几十年来就没松开过。一双眼睛——不是精明的那种,而是浑浊的、疲惫的,像一潭死水。

  他看到了面前站着的四个人。看到了钟副所长腰间别着的对讲机,看到了赵宗华手里的证件。

  他没有跑。

  也没有问“你们是谁”“找我干什么”之类的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把门把手松开了。手垂下来,放在了身体两侧。

  “郑大军?”赵宗华上前一步。

  “嗯。”

  “我们是江海市青禾区公安分局的。关于你妻子苏小燕的案子,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听到“苏小燕”三个字的时候,郑大军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那排安静的活动板房之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不是……在潭河那边找到的?”

  赵宗华和陆诚同时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在还没有任何人告诉他发现了尸体、在没有任何人提到潭河的情况下——他自己说出了“潭河”两个字。

  他知道那具尸体在哪里。

  因为是他放的。

  “走吧。”陆诚说。

  郑大军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了。

  从头到尾,没有挣扎,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再问一个问题。

  他上面包车的时候,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工地的方向。灯火通明的脚手架在暮色里像一个巨大的骨架,塔吊的臂膀缓缓转动着。

  那是他过去一年里每天醒来看到的第一样东西。

  以后再也不会了。

  ……

  郑大军被带回青禾后,关进了分局的留置室。

  陆诚没有急着审。

  他给了郑大军一个晚上的时间。

  黄涛不理解:“陆队,他在面包车上已经主动提了‘潭河’了,说明他心里是准备交代的。趁热打铁不好吗?”

  陆诚摇了摇头。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他憋了太久了,突然被戳破的那一刻,脑子比嘴先反应过来。但这不代表他进了审讯室以后还会这么顺畅。”

  “人在高压下有一个本能——重新建立防线。今晚他一个人待着,会把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一遍,会想怎么推卸、怎么减轻、怎么自保。到了明天,他不一定还是面包车上那个状态。”

  “那为什么不趁他还没建立防线的时候赶紧审?”

  “因为——”陆诚靠在椅背上,“我们不需要他慌乱的交代。我们需要他完整的、清醒的交代。一个慌乱中说出来的供述,到了法庭上,辩护律师会说‘非自愿’‘精神状态不稳定’。一个在冷静思考了一夜之后、面对完整证据链仍然选择交代的供述,才是铁供。”

  他看了黄涛一眼。

  “给他时间。也给我们时间。今晚你把所有的证据——DNA报告、基站数据、物证照片、走访笔录——全部整理好,按时间线排列。明天审的时候,我要一页一页、一件一件给他看。”

  “明白。”

  黄涛忙了一夜。

  陆诚也没睡。他在办公室里,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他在想一个问题——郑大军杀苏小燕的那个夜晚,具体发生了什么。

  法医报告提供了部分答案:先掐、后捂、最后勒。但法医报告不能告诉他的是——那个夜晚的前因后果。

  苏小燕是怎么跟郑大军一起到潭河河湾的?

  如果她不是自愿去的——那个地方那么偏僻,她一个人在深夜不可能走到那里,一定是郑大军带她去的。

  但一个女人为什么会在深夜跟着丈夫去那种荒山野岭的地方?

  除非——她当时不知道要去哪里。或者她以为只是出去走走、谈谈。

  凌晨一点。

  一对矛盾重重的夫妻,在深夜的荒野里,走向一条他从小就知道的、没有人会去的河湾。

  陆诚闭上眼睛。

  他能看到那条路——月光下的红色泥土,废弃石灰窑的黑色轮廓,远处传来的水声。一个女人跟在一个男人后面走着,也许她已经感到了不安,也许她还在想着怎么说服他接受离婚——

  然后一切在某一刻断裂了。

  陆诚睁开眼,看了看天色。

  已经亮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审讯室。

  郑大军坐在铁桌对面。一夜没睡的迹象很明显——眼眶发黑,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杂草。但他的眼神跟昨天被抓时不一样了——昨天是浑浊的、放弃的,今天多了一层东西。

  戒备。

  陆诚看了他一眼就知道——黄涛的判断是对的,他确实在夜里重建了防线。

  不重要。今天的审讯不需要他自己打开门,只需要把门一扇一扇地拆掉。

  “郑大军,三十八岁,苍民镇团山村人。”陆诚坐下来,翻开面前的卷宗,“你妻子苏小燕,三十三岁,苍民镇塘坎村人。你们于二〇一六年登记结婚,婚后育有一女,现年七岁。前年三月,你和苏小燕一起前往南粤莞市,在鸿泰建筑工地务工。以上信息有没有错误?”

  “没有。”

  声音干涩。

  “好。”陆诚翻到第二页,“苏小燕现在在哪里?”

  郑大军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去了浙省。”

  “去了浙省哪里?”

  “温市。一个服装厂。”

  “什么时候去的?”

  “去年九月吧。我们分开了,她说不想在莞市干了,要去浙省。”

  “她现在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沉默。

  “她换了号了。我不知道。”

  “那她人在温市什么地方?什么厂子?叫什么名字?”

  沉默更久了。

  “我不知道。我们分开之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陆诚没有追问。

  他从卷宗里抽出第一份文件,平放在桌上,推到郑大军面前。

  “这是苏小燕的手机通话记录。”他说,“她的手机号码,从去年九月十四日起,没有任何通话、短信或数据使用记录。也就是说——这个手机号在去年九月十四日之后,彻底变成了一个死号。”

  郑大军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没说话。

  陆诚抽出第二份。

  “这是苏小燕名下银行账户的交易流水。最后一笔交易是去年九月十日,在莞市一家超市消费了三十七块六。之后——没有任何交易。一年多,一分钱的进出都没有。”

  第三份。

  “这是苏小燕微信账号的登录记录。最后一次登录是去年九月十四日。之后再也没有登录过。”

  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好。

  “一个活着的人,手机不用了,银行卡不用了,微信不登了——你说她去了温市打工。一个打工的人,不打电话、不花钱、不上微信。你觉得合理吗?”

  郑大军的喉结动了一下。

  “她可能……换了号,用了新的微信……”

  “我们查了全国的手机号实名注册系统。”陆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苏小燕的身份证号码,从去年九月至今,没有注册过任何新的手机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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