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站在那里,许久没有开口。

  陈彦和望着他,声音已经彻底低了下来。

  “王大人,您比我幸运。”

  “您的老师愿意教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您身边那些人,也确实有底线。”

  “可天下读书人千千万万,谁能保证自己拜到的每一个座师都是崔公?谁又能保证提携自己的每一个上官,都只让你办干净的事?”

  “一个穷人家的孩子,读了二十年书,好不容易有人伸手把他从泥里拉出来。”

  “几年以后,这个人来找你。他甚至不要你违法,只求你睁一只眼,或者多照看一句,你怎么办?”

  “帮了,第一回可能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回,也没发生。到了第三回,你已经习惯了。”

  “再到后来,你连自己都觉得,这只是人情!”

  陈彦和抬手擦了一把脸,“可有一天,这份人情后面真出了人命。”

  “你回头才发现,自己早就走出去十几步了。那时候你想停,已经晚了。”

  他看着王明远,一字一句问道:“王大人,您说我该怎么办?”

  “忘恩?把当年救过我仕途、救过我百姓、甚至救过我命的人,一脚踹开?还是……继续帮?”

  “我若不帮,人家会说,陈彦和如今做了知府,翅膀硬了,当年的恩全忘了!”

  “我若帮了,后面一步一步便成了今日!”

  陈彦和的声音终于颤了,“您告诉我……我到底该从哪一步停?”

  这一刻,王明远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崔显正、柳教谕、周老太傅……那些一路帮过他的人。

  他从来没有觉得,人活在世上可以不欠人情,连他自己都欠,而且欠了很多。

  若有人告诉他,为官以后便该六亲不认,恩师不认,同年不认,朋友也不认,那才是真正的笑话。

  人终究是人,做了官,也不会突然把七情六欲全丢掉。

  前世如此,如今也一样,再过几百年,恐怕还是如此。

  王明远沉默了很久,终于抬起头,“陈彦和,你问我该从哪一步停。我今日给不了你一个能让天下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陈彦和怔了一下,他大概没有想到,王明远会这样说。

  王明远继续道:“我也欠过人情,也靠过师长提携。若没有他们,我走不到今日。”

  “所以我不会坐在这里告诉你,为官就该把所有情分都扔了。那种话说起来容易,真活一辈子的人做不到。”

  陈彦和眼神慢慢变化。

  “可有一条。”王明远抬手点了点桌上那一摞案卷。

  “人情可以让你多看一眼,不能让你少验一道。可以替一个有本事的人说句话,不能替他改考成。可以让一封合规的公文早两日送到桌上,但却不能让一份不合规的东西直接过关!”

  “朋友缺银子,你拿自己的钱帮。恩师有难,你拿自己的前程去还。”

  “可百姓的粮、百姓的田、百姓该拿到的赈济,不能拿来还你欠下的人情!”

  陈彦和嘴唇动了一下。

  王明远看着他,声音并不高。

  “你刚才有一句话说对了。天下不能指望每一个官员都遇上好老师,也不能指望每一个人到了关键时候,都能靠自己那点良心硬撑住。”

  “所以真正该堵的地方,或许从来就不只是哪一个人的嘴!”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荐商名册,“为什么一句‘德丰号可用’,最后可以变成全县摊派?为什么一句‘今年秋粮不能出问题’,下面便敢把五分灾压成三分?为什么府里一句尽快落实,到了村里就能变成按田亩硬摊?”

  “因为从头到尾,都没有人需要为自己多加的那一步留下名字!”

  陈彦和整个人忽然僵住。

  王明远却已经想得越来越清楚,“上面说一句模棱两可的话,下面的人猜。”

  “猜对了,有功。猜错了,自己担。所以人人都学会了往前多走半步,又人人都不肯在纸上留下那半步。”

  “德丰号这桩案子今日能这样,明日河工、盐政、军粮、赈灾,一样能这样。”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便得让以后每一步都有人签字!”

  “谁荐的商,写清为什么荐。谁验的货,把名字留在册上。谁要求州府统一采买,便写成正式公文,别靠一句口信让下面猜。”

  “谁觉得灾情报高了,也把理由写出来。谁要加征、催征、限期,同样得留下自己的名字。”

  “想让别人替你办事,可以,那便先把自己的名字压上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陈彦和看着他,眼里的神情一点点复杂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竟慢慢笑了,“王大人,您这条路……可比抓几个人难多了。”

  “我知道!”

  “会得罪很多人。”

  “我也知道!”

  “甚至最后可能依旧堵不干净。”

  王明远看着桌上那一封封认罪书,“堵不干净,也得堵!”

  陈彦和沉默许久,最终慢慢低下头。

  “下官明白了。”

  他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却又停了一下。

  “王大人。”

  “嗯?”

  陈彦和没有回头,只低声说道:“当日来安阳的那个承差,卷宗里有他的名字。您继续查他,他也只会承认那几句话。至于再往上……”

  他停了片刻,“下官能告诉您的,只有一句。”

  “这张网里,很多人最开始都没有想害谁。他们只是都觉得,自己欠了一个人情。”

  说完这句话,他再没有停留,跟着靖安司的人走了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以后,屋里许久没人说话。

  狗娃站在旁边,憋了半天才低声道:“三叔,那咱们还去开封吗?”

  王明远没有回答。

  蒋主事却先叹了口气,“真去了,怕也很难再查出多少。”

  “开封那边如今账全开了,人也都在。巡抚衙门连请罪折子都递了,德丰号总号也亲手封了。”

  “再往下,只能查银子。”

  “银子若还有线,便能继续追。若早被人绕干净了,咱们把开封翻个底朝天,也只能看到如今这些。”

  狗娃咬了咬牙,“我就不信真一个都抓不到!”

  王明远却只摆了摆手,“先去歇着吧。”

  ……

  夜深以后,安阳府衙终于安静下来,王明远一个人从后堂走到院子里。

  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迎面一吹,连赶了许多日路、又连续查了半个月案子带来的疲惫,一下全涌了上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星星很多,一颗挨着一颗。

  王明远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其实也差不多。

  父母、师长、同年、朋友、门生、故旧……谁也不可能真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人情本身也没有错,当年若没有张家愿意伸手,他爹可能早就因为一张卤肉方子吃了大亏。若没有赵夫子、柳教谕、崔显正这些人一路教他、护他,他也走不到今日。

  所以问题从来不在人和人之间有情分,真正可怕的,是情分一旦钻进公权里,却又不需要留下任何痕迹。

  一句话能值一座仓,一个眼神能决定一家商号。

  上面的人甚至不用开口,下边便有人争着替他把事情办得更过。

  出了事,再从最下面一层层往回切,最后所有罪都是真的,所有人也都只错了一点点。

  可死的人,饿的人,卖田卖牛的人,同样是真的。

  王明远站在夜色里很久,直到风吹得衣袍越来越凉,他才慢慢收回目光。

  继续去开封,一家一家衙门翻,当然还能查。或许还能再拿几个官,再找到几笔银子。

  可这张网真正麻烦的地方,已经不在开封哪一间书房里,它藏在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那一句——大家都是这么办的。

  想到这里,王明远终于转身回屋,他已经有主意了。

  ……

  第二日一早,狗娃进来的时候,王明远已经把桌上的案卷重新分成了几摞。

  一摞是已经定罪的人,一摞是德丰号,一摞是荐商、春种、灾伤和秋粮之间所有能够互相对上的公文。

  最后一摞最薄,里面只有几张纸。

  狗娃探头看了两眼,“三叔,咱们今日启程去开封?”

  王明远将最后一份册子合上,“不去了。”

  狗娃愣住,“那咱们还查不查了?”

  王明远站起身,把那最薄的一摞纸单独装进木匣。

  “河南这边该查的账,让都察院、户部和靖安司继续查。”

  “银子该追追,德丰号该抄抄,哪个官该拿便拿。”

  狗娃更加糊涂,“那咱们去哪?”

  王明远抱起木匣,看了他一眼。

  “回京!”

  狗娃眼睛一下瞪大。

  “直接回?”

  “对,我要回去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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