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敬之仍旧问道:“若真到了铨试以后,才发现有一项此前没想到,却又非有不可的条件呢?”

  “那便承认第一次章程定错了。”王明远答得干脆,“那便重新张榜!”

  孙敬之脸色微沉,“这不又绕回去了吗?每年那么多缺,若漏一样便重来,吏部什么都不用做了。”

  “所以不是漏一样便重来,只有新加的条件会直接改变参选资格,才重来。”

  王明远顿了一下,随即又把话往前推了一步。

  “甚至有些差事光看卷子看不出来,还可以再面验一次。”

  “问他做过什么,让他当场算一笔账、看一册旧卷。再不放心,便先试任几个月。”

  “譬如袁启年若真比程文生懂北仓旧账,那便让他做出来;程文生就算考成第一,真正上手以后什么都不会,也不能只凭一个第一名占着位置。”

  “这样既不必死认名次,也不必靠一句‘我觉得他合适’便把人定死。最后谁能把差事办好,再用谁!”

  王明远说完,殿中一时间竟没人立刻接话。

  话说到这里,事情反倒比最开始清楚了许多,名次不是一切,关系也不是罪。

  真正要防的,只是看中了谁以后,再回头替谁改那把尺子。

  吏部队列最前方,唐纶终于缓缓抬起了眼。

  他从刚才起便一直没有插话,直到王明远把“试任”两个字也说出来,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队列。

  “陛下,臣也有话。”

  唐纶一开口,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先朝御座行了一礼,随后才转头看向王明远,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王大人今日说得倒是清楚,先定条件,再列优先;允许举荐,但要具名;越次录用,要说理由;光看卷子看不准的,还可以试任。听着确实有几分道理。”

  王明远听着这几句话,眼皮却轻轻一跳。

  跟唐纶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太清楚这老头的路数了,每次先夸,后面八成就没什么好事。

  果然,唐纶话锋很快一转。

  “可王大人有没有想过,谁来判断什么该算必须,什么只是优先?谁来查举荐的理由到底站不站得住?试任几个月以后,又是谁来给他写考成?”

  “每多一道规矩,便多一个经手的人;经手的人一多,新的情面一样会跟着出来。若天下每补一个小吏都照这一套层层核验,徇私还没查干净,吏部先得被文书淹死。”

  王明远沉默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因为唐纶说得有道理。

  规矩不是越多越好,若每一个缺都要五六个人反复查一遍,最后只会把所有人拖死。

  他想了想,开口道:“所以不必每一个都查。”

  “正常按原章程补缺的,照旧。真正要多看一眼的,只是那些明显不正常的。”

  唐纶眼神微微一动。

  王明远继续道:“比如考完以后突然改条件,比如名次靠后的人一次越过前面好几个人。再比如负责定缺的人,恰好与被选之人有亲族姻亲。这种再查,其余不用增加手续。”

  唐纶这次没有立刻说话。

  王明远最后补了一句,“说到底,不是把所有人都当成有问题。只是有异常,才多问一句。”

  殿中顿时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唐纶站在那里想了片刻,忽然笑了。

  王明远看到他这个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顿时更重了。

  果然,唐纶下一刻便转向御座。

  “陛下,既然王大人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臣倒觉得,与其在这里继续争,不如让他亲自去看看。”

  王明远:“……”

  “京仓这件事到底是一次偶然,还是过去几年类似的情况已经发生过不少,翻翻旧卷自然便知道。”

  “臣请陛下令王大人会同吏部、都察院查京仓补缺一案,同时准其调阅近三年京中候补、补缺旧卷,看看究竟有多少次临时改过条件,有多少次越次补缺,又有多少恰好牵涉亲族故旧。”

  唐纶说到这里,转头看了王明远一眼,脸上的笑意反倒更和气了。

  “王大人方才那些办法究竟好不好用,也不必今日便争个输赢。”

  “先查,查清楚以后,再挑一两个衙门试试。真有用,吏部便改;若最后发现只是说起来漂亮,落地却麻烦重重……”

  唐纶微微一笑,“想必王大人也不会为了今日几句话,非逼着天下吏员陪他折腾!”

  王明远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这个老东西绕了半天,最后在这里等着他!

  表面上看,是愿意让他查吏部,可实际上怎么算吏部都不亏。

  真查出问题,王明远顺手替他们改。若最后没改成,正好证明这事本来就难。

  崔显正站在一旁,脸色也慢慢黑了下来。

  昨日自己才跟徒弟说一句“想改便改”,今日唐纶便迫不及待把整个吏部的烂账搬到了王明远面前。

  这个老东西这些年哪里是吏部尚书,分明就是专门负责给王明远找差事的!

  御座上的萧昭翊却没有立即开口,他看着下面的王明远,沉默了片刻。

  若换成之前,他大概已经替王明远把这差事挡回去了。

  可这些年一桩桩事情走下来,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看见不平便只知道一头撞上去的年轻官员。

  至少今日,他知道先听别人为什么反对,也知道旧规矩不是全都该砍。

  既然如此,有些事情也该让他自己去碰一碰了。

  “王卿。”

  王明远出列,“臣在。”

  “唐卿既然舍得让你翻吏部的旧账,朕若还拦着,倒显得朕舍不得用了。”

  殿中不少人嘴角轻轻动了一下,王明远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萧昭翊已经继续说道:“朕准你会同吏部、都察院查京仓一案,近三年京中候补、补缺旧卷,你也可以调。”

  “不过朕先把话说在前面。你今日说的这些,眼下都只是想法,别刚查出两本烂账,明日便回来告诉朕要把整个吏部翻一遍。”

  王明远立即拱手,神色也认真下来。

  “臣明白。”

  “十五日。”萧昭翊看着他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先给朕一份章程。”

  “哪些东西真能用,哪些只是看着好听,自己拿证据说话。”

  “若真有用,挑一两个衙门先试。若没用,今日说过的话便老老实实收回去。”

  这句话落下,王明远心中反倒一定。

  他原本最怕的,就是直接在朝堂上争出一个“改”或者“不改”。

  如今新帝给他的,是另一条路,先查清楚,再挑地方试。证明有用以后,再往外推。这其实比一纸圣旨直接改遍天下稳妥得多。

  而且他很清楚,这一次陛下已经不是像从前那样替他挡住风险,而是真的准备让他自己扛着事情往前走了。

  王明远没有再犹豫,撩起衣袍跪了下去。

  “臣领旨!”

  殿中不少官员看着跪在那里的王明远,神色都显得有些复杂。

  这么多年了,这位王大人好像从步入官场开始,便从来没有真正消停过。

  别人遇见麻烦,第一反应都是别落到自己头上。他倒好,事情每次往他旁边一过,他总能自己走出去一步。

  可偏偏最气人的地方就在这里,台岛、江南、西北、山东、河工、火器、新学……不少当初所有人都觉得根本办不成的事,最后还真被他一点点做了下来。

  有人看着看着,甚至忍不住生出一个念头,要不自己以后也试试?

  可再想想台岛的海盗,江南的乱局,西北几万草原骑兵,山东围着他骂的几千士子,再看看眼下吏部这一摊一翻开便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的旧账,那点念头很快便又熄了。

  算了,还是老老实实站班吧,活着挺好。

  ……

  散朝以后,王明远刚走出宫门,一阵冷风便迎面卷了过来。

  王明远站在台阶上停了片刻,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才朝堂上的事情。

  说到底,其实就这么几件事。既要让人情留在明面上,又不能让规矩被人情牵着走;还不能为了防一只耗子,把整个粮仓都锁死。

  不过这些都不急,既然事情是从程文生三个人身上冒出来的,王明远准备先去看看他们。

  可他还没来得及叫石柱备车,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大人!”

  王明远回头。

  一名都察院小吏快步追了出来,大概是一路从宫门里面赶过来的,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细汗,到了近前先扶着膝盖缓了口气。

  “下官方才听说陛下命您会同查京仓之事,有件事觉得您最好先知道。”

  王明远看着他,“出了什么事?”

  小吏咽了口唾沫,“程文生他们的状子……撤了。”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最新章节,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