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大朝会,程文生等三名候补吏员联名上告京仓补缺之事被摆到了朝堂上。

  昨夜王明远下值回去,让人把目前能查到的消息重新核了一遍。

  几份前后改动的补缺章程是真的,袁启年的舅舅也确实在京仓任主事,可究竟是谁提出增加那些条件,中间有没有人递话,吏部在其中又知道多少,这些都还没有查清。

  这件事情这么明显,朝中不少官员怕是早已有了猜测,只是谁也不愿意先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师父崔显正昨日也提醒过他,若是病根在哪里都没有摸清,就先别急着举刀。

  最先开口的是都察院一名御史,“陛下,京仓补缺章程前后数改,三名候补吏员因此联名上告,昨日更引得百姓围堵都察院,半日之间传遍京城。”

  “臣以为,此事闹到如今地步,吏部难辞其咎!候补名册、铨试考成皆归吏部核验,既然有人提出异议,吏部便该第一时间调卷核查,该查便查,该驳便驳,而不是任由京仓自行解释,数日拿不出一个明白说法,以至于一件小小补缺之事闹到都察院门前。”

  “臣弹劾吏部文选诸司遇事推诿,懒政怠政!”

  声音落下,殿中不少目光都转向了吏部。

  王明远听到这里,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这话不能算错,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程文生他们告的,明明是补缺条件为何会在铨试以后连续更改,可到了朝堂上,第一件被拿出来说的,却已经成了吏部办事太慢。

  这御史显然是刻意避开了“托关系”三个字,只准备把事情压在失察和办事不力上。

  是都察院内部早就定了调子,还是事先和吏部有过默契,王明远暂时还看不出来。

  可至少眼下,两边似乎都不准备去碰真正最麻烦的那一层。

  果然,吏部队列中很快有人出列。

  “陛下,臣有话说。”说话的是文选司郎中孙敬之。

  “都察院说吏部处置迟缓,臣不敢全然推脱,可有一件事也该先说清楚。”

  “吏部掌的是天下铨叙,并不是每一个衙门需要什么样的书吏,都由吏部替他们一条一条定好。”

  “京仓缺的是仓计书吏,究竟需要熟悉哪处仓务、哪种旧账,自然是用人的京仓最清楚。吏部若只看一次铨试名次,便把第一名硬塞过去,日后因为不熟差事出了纰漏,这个责任到底算京仓的,还是算吏部的?”

  说到这里,他稍稍侧身,视线直接落向工部队列。

  “况且,这种事情也并非京仓独有。”

  “这些年工部总局选用河工书吏、匠官,西山物料清吏司挑选验料、核账之人,难道只看一次考成高低?不一样要看他过去做过什么、熟不熟河料、懂不懂炉账?”

  “若今日京仓按差事择人便成了徇私,那工部这些年因人所长安排差遣,又该怎么算?”

  这句话一落,工部队列中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

  这已经不是随口举个例子,而是直接把工部和西山拉出来给京仓作证。

  罗乾原本还一直站着听,闻言终于皱起眉头,当即向前走了一步。

  “孙郎中若只是说因差择人,罗某自然赞同。可你既然拿工部和西山举例,那罗某便不得不把话说清楚,免得明日传出去,倒像总局也是这么办事的。”

  “工部招一个会算土方的人,便在开考以前写会算土方;要一个做过河工的,便提前写明要有河工经历,总局亦是如此。”

  “若开考以后才发现原来的条件不够,那便把这一次招补作废,重新张榜,让所有符合新条件的人再来一次。”

  他说到这里,声音也沉了几分。

  “可京仓如今不是如此。铨试第一轮出来,加一条,第三名没了。再加一条,第二名没了。最后又加一条,连第一名也正好没了……十一名候补吏员里,最终只有袁启年一个人全部符合!”

  罗乾看向孙敬之,“这若也能和工部这些年的做法混在一起……孙郎中这例子,罗某可不认!”

  殿中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

  孙敬之却并没有慌,“罗大人把事情说得容易了。”

  “工部这些年有军工河道巡察总局,有西山,还有王大人亲自梳理出来的一整套章程,自然可以把许多事情提前拆得极细。”

  “可天下衙门千千万万,差事各不相同。难道以后每补一个从八品小官、一个仓场书吏,都要把他以后会碰见的每一册旧账、每一种差事、每一处仓场全部提前列出来?”

  “若发现原先章程遗漏一点,便全部作废重来,那吏部一年到头什么都不用做了,只管替各衙门反复张榜便是!”

  罗乾皱起眉头,孙敬之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更何况,铨试本就不是科举。科举可以一张卷子定高低,可用人不能只看一张卷子。有人书算第一,却从未碰过仓场;有人名次稍后,却在那处仓场做了十年。”

  “若为了一个所谓名次上的公平,硬把真正熟悉差事的人压在后面,那不是公平,是拿死规矩耽误朝廷办事!”

  这一次,殿中已经有不少官员微微点头,连王明远也觉得这番话不无道理。

  他前世见过的招人也从来不是看谁上学时成绩更好,毕业院校更有名就录取谁。

  有的岗位更看经验,有的看具体技能,有的甚至需要长期合作才能判断一个人是否真正适合。

  考试,只是筛人的一道门。

  但此刻真正的问题是这个第四名到底靠什么超过去,又是谁在什么时候决定改变那把尺子,可朝堂上的争论并没有停在这里。

  很快,吏部又有人把矛头转向了程文生三人。

  “陛下,臣以为,此事还有一处不得不防!”

  “程文生等人若对补缺有疑,大可以按例递状,请吏部或者都察院核查。可他们偏偏选择在人来人往的都察院门前高声质问,引得百姓围聚。”

  “若以后人人只要没有补上自己想要的缺,便跑到衙门门口叫喊,引百姓议论逼迫朝廷更改结果,那还要吏部铨选做什么?!”

  话音落下,很快便有人附和。

  “臣以为,此风不可长!身为多年公门吏员,更该知道规矩,心中有疑可以上告,可借舆情胁迫朝廷,绝不可纵容!”

  殿中的话题就这么一点点被带偏了。

  从最开始的“章程为何连改三次”,慢慢变成了“吏部是否怠政”,再变成“各衙门有没有自主择人之权”,如今又成了“程文生三人是否挟众要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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