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常善德。

  此刻他身上的官袍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前襟全是煤灰,右边肩膀上甚至还沾着一块黑乎乎的油渍。

  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在厂房里熬了不知道多久。

  可与这一身狼狈完全不同的是,他那张同样沾着煤灰的脸,此刻红得吓人。

  “善德兄?”

  王明远愣了一下,随即便放下手里的笔,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自己从山东回来以后,也去过几次西山,自然也知道他最近一直在忙着蒸汽机。

  不过上一次去的时候,常善德还在和几个老师傅折腾汽缸内壁,听说为了把那东西磨得更平,水力机床厂那边专门改了一套新的打磨工具。

  王明远当时没有多插手,因为经过这些年,常善德早就不是当年那个遇到一点问题便抱着图纸跑来找他的翰林院修撰了。

  如今的常善德会自己分派人,会带着工匠一点点查问题,会把一次试验拆成几十项记录,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继续。

  王明远甚至专门叮嘱过他,慢慢来别急,这东西只要方向没错,今天解决一个漏气,明天解决一个卡死,总有一天能成。

  可也正因为如此,常善德也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推门闯进他的值房了,能让他亲自跑成这副模样,事情肯定不小。

  “明远兄!”常善德刚喘匀一口气便开口了。

  王明远却已经先站起身,神色也跟着认真起来,“出什么事了?锅炉炸了?有人受伤没有?”

  他一边问,一边已经伸手去拿挂在旁边的外袍,“若只是器料损坏倒还好,人可千万不能出事。”

  “还是……又缺银子了?这个月总局的账已经压得很紧,若实在急,我可以先从其他几个暂缓的项目里匀一点,不过先说好,最多只能——”

  “停停停!”常善德赶紧抬手。

  王明远的话一下顿住。

  常善德张了张嘴,像是被他这几句话噎得一时都不知道从哪里解释。

  “没炸!也没人受伤!更不是来要钱的!”

  王明远拿外袍的动作停了一下,“那是活塞又卡死了?还是阀门漏气?”

  常善德看着他,嘴角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那张满是煤灰的脸上,一点一点咧开了笑。

  “都不是。”

  王明远心里忽然猛地跳了一下。

  常善德却没有立刻说结果,像是憋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反而想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明远兄。”

  “它从昨日卯时开始起炉,第一遍空转了两个时辰,没漏气,也没卡。”

  “后来我们不放心,又把旁边那套抽水泵接了上去,真正让它带东西。”

  “从山坳下面的蓄水池往高处水槽抽,一开始还担心水一上去,机器吃力以后又会出问题,所以我们谁也没敢走。”

  常善德说着说着,声音已经越来越快,“结果它就这么一直转!”

  “昨日午时转,晚上还在转。”

  “我们轮换了三批人守着,中间降过两次压力,检查轴瓦和阀门,添水、换煤,可汽缸没拆,连杆没卡,飞轮也没停!”

  “到今日申时,我才让他们把火压下来,整整十七个时辰!”

  常善德伸出手,狠狠比了一下,“带着水泵,整整十七个时辰!”

  值房里忽然安静了。

  王明远站在桌案后,半天都没有动。

  常善德看着他,眼眶已经有些发红。

  “明远兄,蒸汽机……成了!”

  王明远只觉得头皮都麻了一下。

  下一刻,他几乎直接从桌案后绕了出来。

  “走!现在就去!”

  常善德愣了一下,“你不换身衣裳?”

  “换什么衣裳!”王明远已经披上外袍往门口走,“它都转十七个时辰了,我还管什么衣裳!”

  常善德瞬间笑了起来。

  “走!”

  ……

  两人一路疾驰到西山蒸汽机研发厂房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可那处试验院里却亮得跟白日差不了多少。

  厂房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总局书吏,也有水力机床厂和高炉那边听到消息赶来的几个老师傅。

  王明远刚下马,便有人看见了他。

  “王大人和常大人来了!”

  这一声喊出去,原本围在门口的人顿时纷纷让开。

  王明远连礼都来不及让他们行,抬手摆了摆,便跟着常善德快步往里面走。

  刚跨过厂房门槛,他的脚步便慢了下来。

  那台机器就横卧在厂房中央的石基上,与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几乎占满半间厂房、管子木梁乱得像一团麻线的铁疙瘩相比,眼前这台东西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体积缩小了接近一半,原本裸-露在外的几根粗大铁管被重新规整,固定在砖石底座和铁架上。

  最明显的是,它与活塞连杆连在一起,又通过另一套齿轮和长轴,连接着厂房另一侧的一台抽水泵。

  这东西依旧称不上多精巧,与王明远前世见过的机器更是完全不能比。

  可它已经不像一件勉强拼出来的试验品了,第一次有了一点真正机器的样子。

  “这几个月,我们把锅炉和汽缸又重新做了两套。”

  常善德已经快步跟到旁边,指着汽缸说道:“上次不是一直卡死吗?后来水力机床厂那边专门做了一根长磨杆,老师傅带着人磨了十几日,又重新做了一套活塞,阀门也换了。”

  常善德说到这里,直接走过去拍了拍一只半人高的铁件。

  “以前那个泄压阀,一有煤灰和水垢便容易卡。现在我们干脆做了两道,一道平日调压,一道什么都不管,只要压力过了线,它自己便会被顶开。”

  旁边负责锅炉的老匠人赶紧补了一句。

  “而且那道薄铁片也还留着!真要两个阀都不顶用,就先冲烂铁片,绝不能再让整个锅炉憋着。”

  王明远听到这里,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上一次险些炸炉,所有人都被吓得脸色发白。

  可如今,再看这台机器,那一次次失败已经全变成了进步的东西,甚至是一块不起眼的薄铁片都不是凭空多出来的。

  “再起一次炉!”

  常善德显然早就憋着等这一刻了,他扭头朝旁边喊了一声,“把抽水泵也接上!别让王大人只看空转!”

  几名工匠立即笑着应声。

  炉膛重新点燃,煤块被一铲一铲送进去,火光迅速旺了起来。

  锅炉中的水逐渐升温,厂房里也慢慢响起熟悉的沸腾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王明远站在石基旁,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蒸汽机。

  片刻之后,负责盯压力的工匠抬起头。

  “到了!”

  常善德立即挥手。

  “开阀!”

  白色蒸汽顺着粗大的铁管涌向汽缸,下一刻,那根沉重的活塞杆开始抬起落下。

  随着飞轮转过几圈以后,速度越来越稳,沉闷而均匀的机械撞击声,在厂房里一遍又一遍响起。

  很快,伴随着“哗啦”一声,一股水流从高处木槽涌出,稳稳落进水池。

  一名从炼钢厂赶来的老工匠盯着那股水,嘴唇动了几下,半天没说出话。

  旁边的年轻工匠抬手擦了擦眼睛,反倒把脸上的煤灰抹得更花。

  可没人笑他,因为不少人眼睛都红了。

  为了这台蒸汽机,他们炼钢厂前后试了不知道多少炉料。汽缸嫌软了不行,活塞杆太脆也不行,一次次重炼,一次次送来,再看着常善德他们试坏、拆掉、重新来过。

  他们只是负责其中一环,已经记不清失败过多少次,更不用说从头守到尾的常善德和那些机造工匠。

  如今这股水真正不间断的被机器送上来,过去那些烧掉的铁料、熬过的夜,终于都没有白费。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最新章节,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