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院这边,第二壶酒刚刚温好。

  孔令修原本还觉得第一壶喝得有些不过瘾,正准备让人再加几道菜。

  可桌上的酒杯才刚刚添满,管事忽然又急匆匆跑了回来。

  “老爷!”

  孔令修皱眉,他今日好不容易清静一回,见管事这副模样,本就有些不满:

  “又怎么了?不是说过了,今日外面无论谁来,都说老夫身体不适……”

  “王大人……又来了!”

  孔令修手里的筷子一抖,差点直接掉进酒里。

  “又来了?!”

  他猛地抬起头,刚才那点酒意瞬间散了大半。

  “他不是走了吗?”

  “是走了。”管事脸都快皱成一团,“可……可他去买药了!”

  “买药?”

  “对!不止买了药!”

  “城里仁和堂、广济堂,还有东街那几家药铺,他几乎都去过了。如今别说书院,甚至半个曲阜都知道您病了,也都知道王大人觉得是自己昨日请教学问太久,才把您累出了风寒!”

  孔令修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管事还在继续。

  “现在王大人就在门外。”

  “他身后那个王家后生身上挂了七八包药,周大人也抱着几盒,门口好多学生都看见了。”

  “王大人还说,无论如何也要以晚辈身份进来问个安,若是能亲自侍奉汤药,心里才过得去。”

  孔令修:“……”

  方才还觉得香醇无比的酒,此刻忽然便有些喝不下去了。

  他缓缓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肴,又看了一眼手边刚刚温好的酒。

  沉默半晌,终于还是缓缓开口道:“收了。”

  管事没反应过来。

  “什么?”

  “我让你把这些东西收了!”

  孔令修咬着牙。

  “还有这酒!拿走!把窗户打开一些,赶紧把味道散了,别等会儿人一进来,先闻见老夫这个病人喝了半日酒!”

  管事赶紧上前收拾,旁边伺候的小厮也慌忙端盘子,一个端肉,一个抱酒壶。

  孔令修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

  自己现在可是“发热卧床”,哪有发热卧床的人在屋里来回走得这么利索?

  他又赶紧重新躺回榻上。

  随后想了想,脸色似乎还不够虚,干脆把枕头往上垫了一些,又将被子盖到胸口,最后伸手在脸上揉了揉,想让自己看着疲倦一点。

  管事看得眼皮都直跳。

  “老爷,那王大人……”

  “还能怎么办?”孔令修闭上眼,额角都在跳,“让他进来!”

  “今日门口那么多学生都看见了,他又跑了半个曲阜买药。若这种时候还把人拦在外面,明日传出去,倒真成了我孔家仗着圣门的名声,故意慢待一个前来探病的晚辈!”

  “是!”

  管事赶紧往外跑。

  ……

  没过多久,脚步声便从外面传了进来。

  王明远一进屋,便闻到了一股还没完全散干净的酒香。

  周执规自然也闻到了,他脚步微微一顿,眼角下意识扫过那扇明显刚刚打开的窗户,随即便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

  狗娃却没这么多心眼, 他耸了耸鼻子。

  “诶?这屋里怎么有股酒味?是不是有人刚喝酒了?”

  孔令修原本正靠在榻上,闻言险些一口气没喘匀。

  “咳咳咳……”

  狗娃又认真闻了两下。

  “还挺香!这味道我好像在济南也闻到过,应该还是陈了好几年的……”

  “狗娃!”王明远立刻转头瞪了他一眼,“先生病中,休得胡言!”

  狗娃赶紧闭嘴,只是闭嘴以后,那双眼睛还在桌子底下、窗户旁边来回扫,明显是在找那壶刚刚被藏起来的酒。

  孔令修咳得脸都有些红了,这回倒不用再特意装脸色不好。

  周执规站在后面,嘴角已经快压不住了,只能低头假装整理手里的药盒。

  偏偏王明远像是真的什么都没察觉,他快步走到榻前,甚至亲手扶住准备起身的孔令修。

  “先生这是做什么?都已经病成这样了,哪里还用起身见礼?快躺下,病中哪里还讲这些虚礼?”

  “晚辈今日贸然登门,本就已经失礼了!”

  孔令修被重新按回榻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只能挤出一点笑。

  “不过小小风寒,劳王大人如此挂念,老夫实在惭愧。”

  “先生这是什么话?”王明远神情立即严肃起来。

  “今日一路上我越想越后悔。昨日先生几次说天色不早,是晚辈一时求学心切,总觉得还有最后一件事没问清楚,这才耽搁到傍晚。”

  “如今先生病了,晚辈若连这点责任都不认,那还谈什么尊师重道?”

  孔令修嘴角狠狠抽了一下。

  昨日自己那哪里是提醒天色不早,分明就是赶人!偏偏这话还不能解释。

  王明远已经转过头,“狗娃,把东西拿来。”

  狗娃立刻开始卸货。

  先把背后的竹篓放下,又将胳膊上的药包一个个取下来。

  一包、两包、三包……很快便足足摆满了整张桌子。

  接着,王明远还真拿起其中一包,一样一样给孔令修说明。

  “这一包是城东仁和堂掌柜推荐的,不过他说先生这个年纪,药千万不能乱吃,所以先让大夫看过。”

  “这一盒是广济堂的,不算治病药,主要是平日养身用。掌柜说先生若胃口不好,可以少量用些,但同样得先问大夫。”

  “还有这两包,是另外两家药铺配的东西,方子并不一样,所以我特意分开了,千万不能一起煎。”

  “这个则是……”

  孔令修听得脸都快绿了。

  他低头看看桌上那堆药,再看看王明远一本正经的脸,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这到底是给他治一场风寒……还是准备让他这场病一直养到明年?!

  偏偏王明远还在一件件解释,每一样从哪里买、掌柜如何说、该注意什么,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孔令修连插话的机会都没有,最后只能不停点头。

  “有心了。”

  “王大人有心了。”

  “实在太客气了。”

  好不容易等药材全部说完,孔令修原以为今日总该结束了。

  谁知道王明远把最后一个药包放下以后,并没有起身,反而自己搬了张椅子,十分自然地坐到了榻边。

  “先生昨日说到上了年纪以后,读书也要讲究劳逸。晚辈回去想了许久,觉得十分有道理。”

  孔令修眼皮一跳,怎么又来了?

  王明远却已经十分认真地继续说道:

  “正好西山日后还准备筹办医学院,晚辈前些时日也跟几位太医和民间老大夫聊过老人养身的事情。既然今日先生身体不适,晚辈倒正好借这个机会再请教几句,也看看那些大夫说得准不准。”

  孔令修:“……”

  他忽然有种想立刻坐起来告诉王明远,自己其实什么病都没有的冲动。

  可这话显然已经来不及说了,王明远已经从袖中拿出一张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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