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刚才也在喊!”

  “我记得!就是他一直喊严大人为咱们做主!”

  “还有这个人!刚才一路上便是他在说,陈刘二位先生只是因为反对女子讲学被抓!”

  一个问题,像是突然撕开了什么东西,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开始变得难看起来。

  齐维正更是猛地转头,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几名已经被押住的中年人身上。

  那是严家的几个旁支管事,这些年,也替他与严仕成传过一些书信。

  可如今,对方为什么会混在今晚请-愿的士子里面?还一直带着众人高喊?

  齐维正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终于转头看向严仕成。

  “严兄……”

  他声音甚至已经有些发干。

  严仕成的嘴唇动了动。

  “维正,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王明远忽然问了一句。

  严仕成猛地转头,王明远却已经走到了那些账册前面。

  “解释这九所义塾三年来,每年都由山东学政衙门核验?”

  “解释严家姻亲为何恰好做了六所义塾的纸墨、粮米生意?”

  “还是解释……”

  他伸手从卢阿宝手里接过最后一份东西,轻轻抖开。

  “今日傍晚,是谁让人在济南城中散出那篇《今日二教谕,明日天下士》?!”

  严仕成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齐维正整个人也猛地一震。

  王明远没有再看严仕成,而是转身面向整条长街,面向那近千名已经彻底安静下来的士子。

  “诸位!刚才有人问王某,开民智以后,人人会想,天下会不会乱。”

  王明远抬手指了指那几名刚刚被押出来,却曾混在人群中高喊的管事。

  “现在,王某也请诸位看看!”

  “若你们不会自己想,天下会不会更容易乱!”

  无人说话,王明远声音一点点抬高。

  “有人拿了寒门学生的读书钱!转过头告诉你们——新学会断寒门的路!”

  “有人把朝廷给百姓的银粮塞进自己口袋!转过头告诉你们——王明远借朝廷公器欺压士林!”

  “有人躲在人群后面,把一句句最能让读书人愤怒的话递到你们耳边!然后看着你们替他冲在最前面!”

  王明远忽然抬手, 指向在场所有人。

  “这才是王某为什么要你们会想!”

  “不是为了让你们反圣贤!不是为了让你们反朝廷!是为了有一天……”

  “当有人递给你一把刀的时候,你至少先低头看一眼,刀柄上握着的——到底是谁的手!

  最后一句落下,近千人的长街鸦雀无声。

  不少年轻士子脸已经彻底涨红。

  有人羞愧,有人愤怒,却不知道这股怒火此刻究竟该冲着谁。

  甚至还有人下意识回头,想寻找方才一路上不断在自己耳边煽动的人。

  可那几个人,如今不是已经被押住,便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退到了人群最后面。

  而齐维正站在最前面,脸色已经苍白得吓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几十年。

  幼时没有纸,是严家给的。

  没有盘缠,也是严家给的。

  后来娶妻,还是严家的女儿。

  他一直告诉自己,这是恩,不是控制。

  严家与他立场一致,只是因为大家同样相信圣贤之道。

  可今日……看着那几个混在士子中的严家管事,再看着眼前这一箱箱账册。

  齐维正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些年引以为傲的“自己会想”,好像也未必真是自己想的。

  王明远没有再看他,而是缓缓扫过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了周老太傅。

  想起老人临终前,眼睛已经快看不清了,还在让人把那些新学教材一页一页念给自己听。

  哪里不合适,便改。哪里太难,便删。

  有时候一句话要改上四五遍,老人累得睁不开眼睛,歇一会儿后,醒来第一句话还是问。

  “下面那些学生……能不能看明白?”

  他从来没有问过……这样会不会损了读书人的体面。

  王明远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比刚才低了不少。

  “周老太傅临终以前,曾跟王某说过很多话。”

  “但今日,王某只想替他老人家同问诸位一个问题。”

  周围彻底安静。

  “你们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王明远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如果只是为了让别人不懂,好显得你懂。那书读得越多,墙便修得越高!”

  “如果只是为了考中以后站到墙里面,然后回头告诉墙外的人——你们不配懂!”

  “那寒窗十年,最后也不过是从一个被挡在门外的人,变成了一个新的守门人!”

  齐维正身体猛地一晃。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直接扎进了他心里。

  因为几十年前,他就是站在门外的那个人。

  王明远的声音却还在继续。

  “可若读书,是为了让自己看得更远一点,想得更多一点。然后有朝一日,在那些看不懂、走不出去的人面前。”

  “替他们多看一步!多想一步!多挡一下!”

  王明远抬起头,火光落在他脸上,也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楚。

  “那这个‘士’字,才值得天下人敬!”

  “不是因为你懂得多,便该高高站在百姓头上!”

  “而是因为你懂得多,所以百姓出事的时候——你站在了最前面!”

  最后一句落下,不知道多少人只觉得头皮发麻。

  萧承煜死死看着自己的师父,眼睛亮得吓人。

  猪妞也下意识又往怀里摸了一把,摸了半天,这才想起自己今晚出来得太急,小本子根本没带。

  她顿时急得轻轻跺了一下脚。

  这么多话……回去以后得赶紧想,能记多少先记多少!

  至于狗娃,他早就忘了摸刀,只是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眉头一会儿皱,一会儿松。

  最后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三叔说这么多……听着其实就一句。”

  萧承煜下意识问道:“哪一句?”

  狗娃想了想。

  “吃百姓的饭,就得办百姓的事呗!”

  萧承煜:“……”

  猪妞:“……”

  两个人沉默了几息。

  竟然发现……好像还真他娘的差不多!

  而这时,王明远已经转过身,看向卢阿宝。

  “该抓的,一个别漏。没犯法的士子,不许为难一人!”

  卢阿宝重重点头。

  “明白!”

  很快,严仕成、几名学董、商号掌柜,以及那些牵扯进账目的书院管事一个接一个被押走。

  经过齐维正身边的时候,严仕成忽然剧烈挣扎了一下。

  “维正!你听我说!”

  齐维正身体猛地一僵,却始终没有抬头。

  严仕成还想继续喊,可下一刻嘴已经被靖安司校尉直接堵住,只剩下一阵含糊不清的呜咽,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而齐维正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卷已经被攥皱的文章。

  良久,手指终于一点一点松开,那张纸从他手里落了下去,被晚风吹着,在青石路上滚了两圈。

  他没有去捡。

  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站在严家门外,为了等一刀纸,从中午一直等到傍晚的少年。

  那时候,他最恨的是什么?

  不就是那些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让寒门只能仰着头求人开门的人吗?

  他曾经也想过,若自己有朝一日出头,一定要让后来人少走些自己走过的路。

  可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竟也成了守门的人,甚至有人在他背后悄悄把门闩得更死。

  他却还以为……自己守的是圣贤。

  齐维正缓缓闭上了眼睛,原本挺直了一整晚的腰背,也在这一刻像是突然老了几岁。

  周围近千士子,再没有一个人高喊“放人”。

  有人沉默着退到路边,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悄悄将手里那篇刚刚一路传抄过来的文章折起。

  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子,迟疑了很久,终于朝王明远所在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礼。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晚确实应该回去。

  关上门,重新问一问自己,读了这些年的书,以后究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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