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穿着儒衫的中年男子径直朝大槐树走了过来。

  其中年长一些的,约莫四十多岁,下巴留着一撮短须。

  另一人稍年轻些,可脸上的神色同样严肃。

  两人一路走来,目光始终落在大槐树下这群妇人身上,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群正在学字的人,反倒像是在看什么伤风败俗之事。

  周围几名妇人看见两人的打扮,下意识往旁边让开了一些,尤其看见其中一人腰间挂着府学教谕的牌子后,原本还在说笑的人顿时安静了不少。

  对于她们这些平头百姓而言,读书人本就让人敬畏,更何况还是府学的教谕。

  有人赶紧把方才写字的小木片藏进袖子,一名十来岁的小姑娘也下意识朝自己母亲身后躲了躲。

  刚才那个还在问孩子发热的妇人,也赶紧抱着孩子往后挪了些。

  树下原本热闹的气氛,像是被人突然浇了一瓢冷水,一下安静下来。

  猪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还是先将石灰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白灰,朝两人拱了拱手。

  她知道自己如今在外面,别人不会只把她当成王盘锦,还会当成王明远的侄女。

  更何况这里又牵扯到新学,三叔前些日子才刚刚在历山书院问难,现在济南府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们。

  所以即便猪妞一眼便看出这两人来者不善,也没有立刻发作。

  “二位先生有事?”

  可她话音刚落,其中年长那人已经猛地厉喝一声。

  “大胆!”

  这一嗓子极响,旁边树上的几只鸟都被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原本还在低声念字的人瞬间全都安静下来,猪妞的脸色也僵了一瞬。

  那人目光扫过树下上百名妇人姑娘,从那些小木板,再到猪妞身后的木板,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死死落在猪妞身上。

  “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竟敢在此聚集妇人,公然讲学!”

  “仗着自己是王明远的侄女,便可以不顾礼法了吗?!”

  猪妞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可还没等她开口,另一人也向前一步。

  “男女有别,内外有分!妇人当谨言慎行,相夫教子,安守闺门!”

  “如今你们却成群聚集于街巷,跟着一个黄毛丫头议论契书钱粮,抛头露面,喧闹街市!”

  他说到这里,又扫视了一眼方才那些跟着猪妞学字的妇人,眼中的不满几乎毫不遮掩。

  “如此行径,还有没有一点礼义廉耻?!”

  这话一出,树下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不少原本还满脸兴奋的妇人,神情都变得有些不自然。

  她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可“妇道”“礼义廉耻”这种话,却是从小听到大的。

  有些女子从小到大,甚至连家门都不能随意出。

  如今突然被两个府学教谕当众说成不知廉耻,哪里还能不慌。

  方才还把小木板藏进袖中的妇人,手也慢慢攥紧了。

  一个已经嫁人的年轻女子脸上更是涨得通红,像是真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甚至有个老妇人下意识拉了拉自家闺女,压低声音说道:

  “要不……咱们先回去?”

  那姑娘刚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听见母亲这话,眼神明显黯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木片上自己写了十几遍才终于像样的三个字,手指在上面轻轻蹭了一下,可还是默默站起了一点身子。

  猪妞看见这一幕,胸口的火一下便窜了起来,可她还是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先看向那两个教谕:“二位先生!”

  这一声“先生”,她咬得很清楚。

  “你们若觉得我教得有错,可以说哪里错。”

  “若觉得我不该在这里教,也可以把道理讲清楚。”

  “可你们一来,连问都没问一句,张口就骂这里这么多人不知廉耻!”

  猪妞指了指身后那些已经开始不安的妇人。

  “这就是你们读书人的礼?”

  年长教谕皱眉,“老夫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猪妞脸上的神色更沉了一点。

  “是不是事实,至少也得先听听别人怎么说吧?”

  她虽然经义比不得三叔,可这么多年也不是白读的。

  “《论语》里说,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礼记》也说,夫礼者,自卑而尊人!”

  “你们上来连我是谁、教什么都不问,先给一百多个人扣上不知廉耻的帽子。”

  猪妞盯着二人,一字一句道:“你们夫子教你们读了这么多年书,就教出这个礼来了?!”

  两个教谕脸瞬间一僵。

  周围那些原本低下头的妇人,也忍不住重新抬起了脸,有人甚至偷偷点了一下头。

  对啊,自己什么都没干,怎么就成不知廉耻了?

  猪妞却没有停,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木板。

  “我再问一句,我们怎么不守妇道了?”

  “我教她们认自己的名字,错在哪?”

  “教她们算自己的工钱,错在哪?”

  “告诉她们按手印以前看清契书,又错在哪?”

  她声音一点点提高,甚至带上了几分压迫之感:“哪一条圣贤书上写着,女子就该一辈子当睁眼瞎,别人少给工钱也只能认着?”

  一连几问砸下来,两个教谕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

  周围也响起一阵压得极低的议论声。

  “对啊……咱也没学别的,不就是学几个数,认几个字吗?”

  “我来这里几日了,也没人教我什么不守规矩的东西啊。”

  陈小荷更是死死握着手里的木片,她原本刚才也有些害怕。

  府学的教谕,那是她弟弟这样的读书人见了都得行礼的人,更别说自己。

  可此刻听着猪妞一句句问下来,她却忍不住往前坐直了一些。

  她这几日学的每一个字,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斤、两、工、钱、欠、还……

  没有哪一个,是教她不守妇道的。

  年长教谕见周围人的神色变化,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巧言令色!”他猛地甩了一下袖子。

  “你以为老夫说的是这几个字吗?”

  “今日你可以说自己只教算账,那明日呢?”

  “今日这些妇人只问工钱,明日是不是便要问夫家银钱花去了何处?”

  “再过几年,是不是还要议论族中事务、乡里政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明显更重。

  “礼法之所以为礼法,便是要守住上下内外的界限!”

  “若人人只凭一句‘有用’,便什么都可以学,什么都可以问。”

  “那长幼尊卑何存?夫妇之序何在?”

  另一人也立即接上。

  “何况学问自有学问的地方!蒙馆、府学、书院,皆有师长教导!”

  “如今你随意将些算术、契书、工钱称作学问,又让贩夫走卒、妇人女子都聚在一起,长此以往,师道何在?”

  说到这里,他目光又扫向那些妇人。

  “女子本该以柔顺为美。若人人都懂账、懂契,事事都要争个几文几钱,以后家中还如何和顺?”

  “夫唱妇随,乃是伦常!莫非以后还要变成妇唱夫随不成?!”

  这一句落下,周围那些妇人的脸色顿时又有些变了。

  尤其是几个已经嫁人的,她们平日里最怕的就是一个“悍妇”“不贤”的名声。

  所以刚刚才重新抬起来的目光,又有些躲闪起来。

  猪妞显然也感觉到了。

  她第一次真正发现,对方今日来这里,不是为了说服她,而是要让这里这些女人自己怕!

  怕被说不贤!

  怕被说不守妇道!

  怕学会了几个字以后,回家便被丈夫和婆家责骂!

  只要她们怕了……自然便不敢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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