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王明远如今,也实在没有心思管这些街头闲话了。

  因为山东巡抚和山东学政的请帖,又送来了。

  而且这一次,两人干脆准备联名设宴。

  理由也找得极为妥帖,王明远奉旨巡学来到山东已有多日,各府学关于新学推行的第一批汇总已经陆续送抵济南。

  巡抚要向他说明山东各府推行情况,学政则要当面请教历山书院问难以后,新旧课程究竟该如何调和。

  无论从官场礼数,还是从巡学本身来看,这顿饭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可王明远依旧没有立刻答应,这让济南府内不少官员的心,越来越悬。

  王明远这次来山东很奇怪,没有钦差仪仗,没有住进驿馆,没有整日召集地方官训话。除了历山书院那一次问难以外,甚至很少公开露面。

  可偏偏就是这样,才最让人难受。

  这感觉就像后世突然来了一支巡视组,既不告诉你重点查谁,也不告诉你准备查多久,每天只是这里走走,那里看看。

  偶尔去一趟书院,偶尔跑进一条普通巷子,身边那个侄女甚至还在槐树底下教起了女子识字。

  原本还有人觉得,王明远在济南待上几日,等历山书院的风头过去,也就该继续巡往别处了。

  可如今一看猪妞那边学生越来越多,不少官员心里都开始发毛。

  这哪里像准备走?这分明是准备扎根啊!

  没有哪个地方官愿意让一尊朝廷重臣整日待在自己治下,尤其还是一个不知道究竟在查什么的朝廷重臣。

  今日你让人多收了几文税,明日某个远房亲戚占了百姓几亩田,后日衙门里某个书吏吃了商户一顿酒。

  平日没人盯着,或许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小事,谁知道会不会哪日一张纸便递到了王明远的桌上?

  于是这些日子,济南府上下的官员做事都比平日规矩了不少,连几个平日最喜欢在酒楼喝到半夜的官员,都开始日日准时回家。

  不过,最坐不住的,却不是济南知府,而是山东学政——严仕成。

  严仕成今年五十有二,生得并不起眼。

  身材甚至有些佝偻,脸上常年带着疲惫之色,官袍的袖口也不像其他大员那般一尘不染。

  每次出现在人前,他总是一副为山东学务操碎了心的模样。

  说起贫寒士子会叹气,说起书院经费不足会皱眉。

  有时下面送来的公文太多,他甚至会当着属官的面揉着额头苦笑。

  “都是朝廷的事,咱们这些做官的,多熬几个夜便是了。”

  整个人像极了一头替朝廷拉了一辈子磨的老黄牛。

  这些日子,他更是已经亲自登门拜访过王明远三次。

  第一次带着山东各府学名册,第二次带着新学推行汇总,第三次还带了厚厚一沓自己这些年整理的贫寒学子名录。

  态度一次比一次低,语气也一次比一次恳切。

  可三次,全都被王明远挡了回去。

  “王大人身体不适。”

  “王大人正在整理巡学记录。”

  “王大人今日已经歇下。”

  今日,第四次站在院门外时,严仕成脸上依旧没有半分不满,甚至还对门房拱了拱手。

  “无妨。王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又为山东学务操心,本官改日再来便是。”

  说完以后,他才转身离开。

  可就在背过院门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副疲惫又谦和的神情,便一点点淡了下去,眼底也闪过一丝阴沉。

  院内,王明远站在窗边,透过门缝看着那道渐渐走远的背影,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直到卢阿宝从旁边走出来。

  “他倒还真沉得住气。”

  王明远轻轻嗯了一声。

  “若沉不住气,也坐不到今日这个位置。”

  他缓缓展开今日卢阿宝刚送来的调查报告。

  上面的东西并不多,可每一条,都足够让人重新认识这位山东学政。

  济南府九所存在问题的义塾里,有六所的纸墨、粮米和修缮采买,都或多或少与程家亲族控制的商号有关。

  价格并没有高得夸张,多数只比市价高一成到两成。单看任何一笔,都可以解释成路途损耗、品相差异。

  可几年累积下来,却已经不是一笔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靖安司昨日还刚刚查到,齐维正这些年与外界往来的几名重要旧识中,严仕成便是其中之一。

  而齐维正收到那封信,便正是出自这位山东学政之手。

  王明远低头看着手上的报告,眼神渐渐深了几分。

  严仕成并不是一直在山东做学政,他是三年前才调过来的。

  祖籍便在山东济阳一带,严家在当地也是经营了数代的士绅之家,田产、商铺、姻亲极多。

  而在回山东以前,严仕成恰好在北直隶任过布政司参议,分管过一段时间的河工钱粮转运。

  三年前滹沱河河工贪腐案爆发,严仕成不是主犯,甚至案卷上也没有查出他直接收受贿银,可他经手签押的几笔材料、工钱都出了问题。

  最终以“审核失察、约束不严”被降了两级,后来才调任山东学政。

  当时王明远并没有太过注意此人,毕竟那场河工案牵连的官吏实在太多。

  主犯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像严仕成这种没有直接证据,只因失察被降职的人,并不少见。

  可如今再回头看,有些事情便不一样了。

  王明远指尖轻轻点了点那张纸。

  “若真是他……那当初山东士林突然开始大规模反对新学,也就说得通了一部分。”

  卢阿宝轻轻点头。

  “但这还不能证明他和灰雀有关,贪官想借士林反对新学,与灰雀利用新旧之争煽动天下士子……也完全可能是两件刚好叠在一起的事情。”

  王明远将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才继续开口道:

  “先不动他,继续等!”

  “账还没查完。他若只是贪,咱们就查贪,若他还与灰雀有关……”

  王明远顿了顿。

  “那就看看他还能不能继续沉得住气。”

  ……

  而此刻,已经走出那条街的严仕成,脸上的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跟在身后的长随不敢说话,直到拐过街角,确定身后已经看不见王明远所住的院子,严仕成才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安静的巷子,眼底最后一点笑意彻底消失,声音也从牙缝里一点点挤了出来。

  “王明远……本官已经给足你脸面了!”

  长随心中一紧,头埋得更低。

  严仕成却很快重新恢复了平静,他整理了一下衣袖,脸上甚至又浮起那副略显疲惫的神色。

  “回府。”

  走出几步以后,他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

  “他不是喜欢让那侄女教人识字吗?”

  “那便让她教。”

  ……

  当天深夜。

  一封没有落款的书信,再次从严府送了出去。

  送信之人没有直接前往历山书院,而是先去了一间不起眼的书铺。

  半个时辰以后,那封信才夹在一册旧书之中,被送进历山书院后院。

  齐维正拆开信时,书房里只点着一盏灯。

  他原本还有些疑惑,可等看清上面的内容以后。

  握着信纸的手,却一点一点收紧。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

  “……王明远先以工匠之说欺压士子,今又纵王氏女子聚众授学。”

  “今日不过教妇人算工钱、认契书;明日她们便会问,为何女子不可入书院,为何女子不可讲经,为何女子不可与男子同学,甚至——为何女子不可入仕!”

  “今日槐树下不过百余人。可若山东圣门故里对此默然,他日天下礼法崩坏,男女内外不分,后世史书只怕会记上一句——”

  “乱天下纲常者,始于齐鲁!”

  齐维正握着书信的手,一点一点收紧,纸角在他掌心慢慢皱成了一团。

  窗外,历山书院内依旧能听见士子晚读的声音。

  一句句圣贤经义,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齐维正坐在灯下,脸色也越来越沉。

  许久以后,他才猛地站起身。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最新章节,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