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然见过农人，甚至每年春耕秋收，也会带学生出城踏青、观农。
看见烈日下的农人弯腰劳作，还会生出许多感慨，然后写一句汗滴禾下土，写一句四海无闲田。
可真正问他们一亩田要多少种，什么时候追肥，虫从哪里来，什么样的种子该留下，许多人竟一句都答不上来。
那名老农却还在说。
“庄稼最怕的不是累，而且你不知道哪里错了。”
“今年虫多，明年还虫多。去年倒伏，今年还倒伏。一家人辛辛苦苦忙一年，最后少收三成粮。”
“少这三成，对你们诸位可能只是一串数字。”
老农停了一下。
“可对庄户人家来说，可能就是冬天少吃两个月的干饭！”
课舍里慢慢安静下来。
吴守拙握笔的手也顿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低头把方才那句话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而这一次，就连郑教谕也没再抬头去看讲课的人穿的是什么衣裳了。
下课以后，他甚至第一个走上前。
“老丈，方才你说北地土豆若是春寒时下种太早，容易坏种。那若在北直隶更北部一些地方种，最迟该在什么时候……”
老农一听有人问自己最熟悉的东西，也不拘谨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那几篮土豆旁边说了起来。
后面几名教谕看了一眼，也慢慢围了过去。
……
到了这时候，这次来的人才渐渐明白，这座西山第一师范学院真正想教他们的是什么。
这里从来不是让他们丢掉经义，更不是想把所有教谕都变成农夫、木匠、河工。而是要让他们知道，那些纸上的“民生”二字，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条河为什么会决口，一块田为什么会绝收，一架水车为什么转不起来。
一座桥为什么明明按照旧图修了，最后还是塌了。
百姓吃什么，百姓靠什么活。
一个县令拿到灾情以后，第一件事又究竟该问什么……
过去他们也会说，为官当爱民，为师当教化。
策论里更是什么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减轻徭役，张口便来。
可到了这里以后，他们才第一次被人掰开了告诉明白：水利要怎么修，农桑要怎么劝。减轻徭役以后，缺掉的人力又该拿什么补……
圣贤书告诉他们为什么要爱民。
而这里，正在一点一点告诉他们。
该怎么爱，也该如何去做。
……
而真正让这群已经渐渐打开眼界的教谕们兴奋起来的，是第三日下午。
课表上原本只写了四个字【西山实观】。
前两日谁也不知道究竟要看什么。
直到第三日午饭的时候，有人从负责他们课程安排的小吏嘴里打听出来，这一下午，他们不用上课，而是要真正进入西山几座工厂、司农署试验田和部分总局作坊参观。
消息一传开，整个食堂一下热闹了。
一帮平均年纪四十上下的人，竟像极了一群第一次听说要出门春游的蒙童。
“听说能看水力机床？”
“那高炉呢？”
“高炉应该不让靠近。”
“为何？”
“你傻啊，那是总局重地！”
“火炮呢？不是说西山最近还在试新炮吗？”
“火炮也能看？”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听说！”
还有人端着饭碗，耳朵却一直往旁边竖，连筷子什么时候停了都没发现。
甚至有人连饭都吃快了几分。
郑教谕嘴上没参与，可耳朵明显一直听着。
尤其前日那个老铁匠讲课的时候，三句话里有两句都提到西山新机器。
说过去十个老师傅一天做不完的活，如今有些东西靠水力机床，几个人便能完成。
他早就想亲眼看看了。
……
很快，负责带他们参观的人便到了。
还是众人第一日来西山时负责接待的那名书吏，名叫何安。
三十岁出头，原本是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的一名普通书吏，因为做事细心，嘴也严，后来被王明远留在身边，专门负责一些对外联络和文书事务。
何安进门以后，看着一群早早收拾好东西、甚至还有人把纸笔都背在身上的教谕，忍不住笑了。
王大人昨日怎么说来着：“这些先生平日里看着一个比一个端着，真让他们看到没见过的东西，也就是一群老小孩。”
现在看来，还真没说错！
何安也没耽搁，立刻安排人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发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系着一根红绸带，正面贴着一张总局特制的小纸，上面写着姓名、编号和今日可以进入的区域。
“诸位将这个挂在胸前！”
“今日西山有些地方能进，有些地方不能进。看见红线、木牌和守卫以后，不要擅自越过去。机器运转的时候，也不要随意伸手。”
一帮教谕拿到木牌以后，却没有立刻挂上，而是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参观证’？为何每个人还有编号？”
“这纸好像也不一样。”
“这里还有印呢。”
何安站在前面等了一会儿。
见这群人还在研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还真是一个个好奇心爆棚。
“大人们，咱们今日时间不多。”
“等回来以后，诸位想研究这块牌子多久都行。”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把参观证挂好。
很快，一辆辆马车驶出了学院。
第一站便是西山水力机床厂。
……
还没进车间，众人便先听见了一阵低沉而规律的轰鸣，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等真正进去以后，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一道流速很高的巨大水渠从厂房后面穿过，巨大的水轮不断转动。
水轮带动长轴，再通过一套套齿轮和传动结构，将力量分到不同的位置。
一排排机器跟着转动。有的负责削，有的负责钻，有的负责打磨。
一个个粗制铁件从前面送进去，经过不同工位以后，形状越来越规整。
最后由工匠取下来，再装进木箱，送到后面的检验车间。
整个车间明明到处都是人，可仔细一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没人乱跑，也没人随便碰别人的东西。
何安指着其中一台说道：
“这是乙字二型水力车床，如今主要加工一些尺寸比较固定的铁件。”
“过去这种东西全靠匠人手做，手艺好的老师傅做得准，普通徒弟便差一些。现在机器定好以后，只要按规矩操作，做出来的东西差别就小了许多，而且速度也要快的多。”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几个已经装满的木箱。
“过去十名熟练匠人一日才能做出来的东西，现在同样十个人，能多做出数十倍！”
看见烈日下的农人弯腰劳作，还会生出许多感慨，然后写一句汗滴禾下土，写一句四海无闲田。
可真正问他们一亩田要多少种，什么时候追肥，虫从哪里来，什么样的种子该留下，许多人竟一句都答不上来。
那名老农却还在说。
“庄稼最怕的不是累，而且你不知道哪里错了。”
“今年虫多，明年还虫多。去年倒伏，今年还倒伏。一家人辛辛苦苦忙一年，最后少收三成粮。”
“少这三成，对你们诸位可能只是一串数字。”
老农停了一下。
“可对庄户人家来说，可能就是冬天少吃两个月的干饭！”
课舍里慢慢安静下来。
吴守拙握笔的手也顿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才低头把方才那句话一字一句记了下来。
而这一次，就连郑教谕也没再抬头去看讲课的人穿的是什么衣裳了。
下课以后，他甚至第一个走上前。
“老丈，方才你说北地土豆若是春寒时下种太早，容易坏种。那若在北直隶更北部一些地方种，最迟该在什么时候……”
老农一听有人问自己最熟悉的东西，也不拘谨了。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那几篮土豆旁边说了起来。
后面几名教谕看了一眼，也慢慢围了过去。
……
到了这时候，这次来的人才渐渐明白，这座西山第一师范学院真正想教他们的是什么。
这里从来不是让他们丢掉经义，更不是想把所有教谕都变成农夫、木匠、河工。而是要让他们知道，那些纸上的“民生”二字，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条河为什么会决口，一块田为什么会绝收，一架水车为什么转不起来。
一座桥为什么明明按照旧图修了，最后还是塌了。
百姓吃什么，百姓靠什么活。
一个县令拿到灾情以后，第一件事又究竟该问什么……
过去他们也会说，为官当爱民，为师当教化。
策论里更是什么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减轻徭役，张口便来。
可到了这里以后，他们才第一次被人掰开了告诉明白：水利要怎么修，农桑要怎么劝。减轻徭役以后，缺掉的人力又该拿什么补……
圣贤书告诉他们为什么要爱民。
而这里，正在一点一点告诉他们。
该怎么爱，也该如何去做。
……
而真正让这群已经渐渐打开眼界的教谕们兴奋起来的，是第三日下午。
课表上原本只写了四个字【西山实观】。
前两日谁也不知道究竟要看什么。
直到第三日午饭的时候，有人从负责他们课程安排的小吏嘴里打听出来，这一下午，他们不用上课，而是要真正进入西山几座工厂、司农署试验田和部分总局作坊参观。
消息一传开，整个食堂一下热闹了。
一帮平均年纪四十上下的人，竟像极了一群第一次听说要出门春游的蒙童。
“听说能看水力机床？”
“那高炉呢？”
“高炉应该不让靠近。”
“为何？”
“你傻啊，那是总局重地！”
“火炮呢？不是说西山最近还在试新炮吗？”
“火炮也能看？”
“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听说！”
还有人端着饭碗，耳朵却一直往旁边竖，连筷子什么时候停了都没发现。
甚至有人连饭都吃快了几分。
郑教谕嘴上没参与，可耳朵明显一直听着。
尤其前日那个老铁匠讲课的时候，三句话里有两句都提到西山新机器。
说过去十个老师傅一天做不完的活，如今有些东西靠水力机床，几个人便能完成。
他早就想亲眼看看了。
……
很快，负责带他们参观的人便到了。
还是众人第一日来西山时负责接待的那名书吏，名叫何安。
三十岁出头，原本是军工河道巡察总局的一名普通书吏，因为做事细心，嘴也严，后来被王明远留在身边，专门负责一些对外联络和文书事务。
何安进门以后，看着一群早早收拾好东西、甚至还有人把纸笔都背在身上的教谕，忍不住笑了。
王大人昨日怎么说来着：“这些先生平日里看着一个比一个端着，真让他们看到没见过的东西，也就是一群老小孩。”
现在看来，还真没说错！
何安也没耽搁，立刻安排人给在场的每个人都发了一块巴掌大的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系着一根红绸带，正面贴着一张总局特制的小纸，上面写着姓名、编号和今日可以进入的区域。
“诸位将这个挂在胸前！”
“今日西山有些地方能进，有些地方不能进。看见红线、木牌和守卫以后，不要擅自越过去。机器运转的时候，也不要随意伸手。”
一帮教谕拿到木牌以后，却没有立刻挂上，而是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参观证’？为何每个人还有编号？”
“这纸好像也不一样。”
“这里还有印呢。”
何安站在前面等了一会儿。
见这群人还在研究，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还真是一个个好奇心爆棚。
“大人们，咱们今日时间不多。”
“等回来以后，诸位想研究这块牌子多久都行。”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把参观证挂好。
很快，一辆辆马车驶出了学院。
第一站便是西山水力机床厂。
……
还没进车间，众人便先听见了一阵低沉而规律的轰鸣，中间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
等真正进去以后，所有人的脚步都不自觉慢了下来。
一道流速很高的巨大水渠从厂房后面穿过，巨大的水轮不断转动。
水轮带动长轴，再通过一套套齿轮和传动结构，将力量分到不同的位置。
一排排机器跟着转动。有的负责削，有的负责钻，有的负责打磨。
一个个粗制铁件从前面送进去，经过不同工位以后，形状越来越规整。
最后由工匠取下来，再装进木箱，送到后面的检验车间。
整个车间明明到处都是人，可仔细一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没人乱跑，也没人随便碰别人的东西。
何安指着其中一台说道：
“这是乙字二型水力车床，如今主要加工一些尺寸比较固定的铁件。”
“过去这种东西全靠匠人手做，手艺好的老师傅做得准，普通徒弟便差一些。现在机器定好以后，只要按规矩操作，做出来的东西差别就小了许多，而且速度也要快的多。”
他伸手指了指旁边几个已经装满的木箱。
“过去十名熟练匠人一日才能做出来的东西，现在同样十个人，能多做出数十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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