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与此同时,西山另一侧的一处水力木工作坊里。

  几个老工匠也正在讨论同一件事情。

  “老罗头,你明日真要去?”

  一名正在钉卯榫的老木匠看向一名埋头刨木头的老木匠说道。

  “听说下面坐的可都是秀才、举人,还有几个新科进士!”

  那埋头刨木头的老木匠正是他们口中的老罗头。

  旁边一人立刻笑出了声,“怎么?怕了?”

  “我怕个屁!”老罗头回头瞪了一眼。

  那钉卯榫的老木匠继续说道:“嗨,我就是想不通,王大人怎么没挑我?”

  “你?”众人一下笑得更厉害了。

  “你就算了吧,你带徒弟的时候,徒弟榫头凿歪半寸,你抄起木尺便往屁-股上抽。”

  “那些可都是各地来的教谕老爷,人家要是把水车装错了,你也敢抽?”

  钉卯榫的老木匠一梗脖子,“那……那我肯定能忍住!”

  “实在忍不住,我先抽自己。”

  “哈哈哈哈!”

  作坊里顿时一片笑声。

  只有角落里的老罗头自打回了那一句后便一直没有说话。

  他正蹲在一架小水轮旁边,用粗糙的手指一点一点摸着木轴。

  明日第一堂实践课,便是他的。

  其实直到现在,他都觉得王大人是不是弄错了。

  他今年五十六,在木作坊里干了四十多年。

  十二岁跟着父亲学木匠,十六岁便会独自修水车,后来西山作坊建起来,他又被招了过来。

  这些年外面常用的几种水车,他几乎全做过,仅仅从他手里带出来的徒弟,便有二十多个。

  若问哪种木头泡水以后不容易烂,哪种木轴最耐磨,水轮转起来为什么会抖,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可问题是……他不识多少字。

  自己的名字勉强会写,再多一些,就只能连蒙带猜。

  让他教-徒弟,他敢。

  反正徒弟做错了,他拿过来做一遍便是。

  可给举人、教谕、进士上课?

  老罗头昨夜听见这件事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摇头。

  “不去,谁爱去谁去。老子站上去一句话说错,那些读书老爷笑都能笑幻死我。”

  “而且,他们肯定看不上我这样的粗人……”

  总局来传话的小吏劝了半天,他依旧摇头。

  最后还是回家以后,这件事才变了。

  ……

  老罗头家就在西山工匠聚居的那条巷子里。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他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刚推开门,便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正趴在桌边写字。

  油灯很暗,孩子几乎把脸贴到了纸上。

  听见开门声,他立刻抬起头。

  “爷爷!”

  老罗头应了一声,“怎么还在写课业?”

  “夫子今日让抄书。”

  孩子说着,又赶紧把笔蘸了一下墨。

  这是他唯一的孙子,罗有文。

  名字还是老罗头专门花了两百文,请镇上的老秀才取的。

  什么意思,他也记不太清,只记得那个老秀才说,希望孩子以后能识文断字。

  所以他当场便定了。

  有文,以后要有文化。

  他们罗家祖祖辈辈都是工匠,他爹是木匠,他也是木匠,儿子如今在作坊里做铁料搬运。

  一家三代人,手上全是茧子。

  以前日子不好过的时候,莫说读书,连纸是什么价都不知道。

  直到这几年西山作坊的工钱越来越稳定,家里总算能攒下一点银子。

  儿媳妇便提了一句,要不要把有文送去蒙学?

  那一晚,全家人坐在一起算了半天。

  束脩多少,纸墨多少,一年少吃几回肉能省多少。

  最后还是老罗头拍了桌子。

  “送!”

  “老子这辈子吃够不识字的亏了,不能让孩子也跟着吃!”

  于是有文便去了。

  只是工匠家的孩子到了蒙学里,并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起。

  有一次孙子回来,衣服后背上沾了一大片墨。

  老罗头问是谁弄的,有文说自己不小心。

  又一次,他新买的砚台摔成了两半,孩子还是说自己没拿稳。

  老罗头没读过书,却也不是傻子。

  他知道蒙学里那些有钱人家、书吏家的孩子,有时会笑孙子身上一股木头味。

  也有人喊他“匠户孙”。

  但每次问,有文却都摇头。

  “夫子对我挺好的,同窗也挺好的。”

  “爷爷你别去!”

  “去了以后,他们更要笑我了。”

  老罗头听得心里堵,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因为孙子想读书。

  他怕自己真去闹一场,最后让孩子连学都上不成。

  于是只能每天多做一会儿工,回家的时候,偶尔偷偷给孙子买一张纸。

  再过几日,又买一小块墨。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罗头随口提了一句。

  “王大人那边弄了个什么师范学院,让我明日过去讲水车。”

  正低头扒饭的罗有文,动作一下停住了。

  “爷爷!你说什么?”

  老罗头被他吓了一跳。

  “我说让我去讲水车。”

  “给谁讲?”

  “听说都是些举人、教谕,还有今年的进士。”

  老罗头摆了摆手,“我已经让人回绝了,我大字都认不了几个,去给他们讲课,丢不起那个人。”

  “不能回绝!”罗有文突然站了起来。

  声音大得一家人都愣住了。

  老罗头也瞪着眼睛,“你喊什么?”

  罗有文反应过来,赶紧缩了缩脖子。

  可下一刻,他还是跑到爷爷身边。

  “爷爷,你得去!”

  “为什么?”

  “因为那是王大人的学院啊!蒙学里都传开了!”

  罗有文眼睛都亮了。

  “我们蒙学夫子讲过王大人!他前些日子还去国子监听过周太傅讲学呢!”

  “他说王大人小时候家里也是普通百姓,父亲是杀猪的。”

  “王大人以前也穷,也用石板练过字。”

  “后来他一路读书、做官,去了江南,去了西北,又把西山这些东西做出来。”

  “夫子说……”孩子想了一下,才一字一句的最后慢慢说道。

  “夫子说王大人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自己会多少……是他愿意让别人也学会,和那京城中的大人物周老太傅一样!”

  老罗头愣住了。

  他自然知道王明远,整个西山,谁不知道王大人?

  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孙子竟然会把王明远当成这样的人。

  罗有文继续道:“而且爷爷你会水车啊。”

  “他们那些教谕就算识的字比你多,可他们不会水车。王大人叫你去,就是因为你会他们不会的。”

  老罗头张了张嘴。

  “可我不会讲。”

  “那你就照平时教叔叔们那样讲。”

  “木头是什么木头,轴怎么装,哪里最容易坏。”

  “你不是天天都说吗?”

  老罗头被问得一时说不出话。

  罗有文却越说越认真。

  “爷爷,你总跟我说,让我好好读书。”

  “说咱们家没人识字,让我以后多认几个字,别让人拿张纸就把咱们骗了。”

  “可夫子也说过,人不能只看会不会写文章。有人会种田,有人会修桥,有人会治病,都是本事。”

  孩子低头看了一眼爷爷那双满是裂口和老茧的手。

  声音忽然小了些。

  “我以前……其实也有点觉得,要是……要是爷爷不是木匠就好了。”

  老罗头身体一僵。

  罗有文赶紧抬头。

  “我不是嫌爷爷!”

  “是……他们老笑我,说我爷爷就会锯木头。”

  “我每次听了都难受,可今天我才知道,这样不对。”

  孩子眼睛慢慢红了。

  “爷爷会的东西,他们的先生都不会。”

  “现在王大人还请爷爷去教先生,以后他们再说我爷爷只会锯木头……”

  罗有文吸了吸鼻子。

  “我就告诉他们,我爷爷也是先生,还是先生的先生!”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罗头盯着孙子看了很久。

  最后猛地低下头,伸出粗糙的大手,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什么先生的先生……乱说!”

  他的声音有些哑。

  旁边的儿子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笑。

  儿媳妇也悄悄转过身,抹了一下眼角。

  他们一家人这些年拼命干活,省吃俭用,把这个孩子托进蒙学。

  原本只是想着,让他多认几个字,以后别像他们一样。

  可谁能想到,有一天,这个读书的孩子竟会回过头来告诉他们。

  爷爷这双长满老茧的手,也不丢人。

  老罗头沉默了半天,忽然站起身。

  “饭呢?”

  儿媳妇一愣。

  “不是刚吃完吗?”

  “谁问你晚饭了?”老罗头瞪眼。

  “我是说,明日给我多装两个饼。”

  “得讲一下午课呢,不吃饱哪有力气!”

  罗有文的眼睛一下亮了。

  “爷爷你准备去了?”

  “去!”老罗头哼了一声,“王大人都不怕我给他丢人,我怕什么?”

  “老子别的不敢说。”

  他伸手一指院子里那架自己修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小水车。

  “就这玩意儿,让那些老爷们一起上,老子也不怕!”
为更好的阅读体验,本站章节内容基于百度转码进行转码展示,如有问题请您到源站阅读, 转码声明
圣墟小说网邀请您进入最专业的小说搜索网站阅读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最新章节,寒门屠户之子的科举日常 圣墟小说网
可以使用回车、←→快捷键阅读
开启瀑布流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