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鸣骤起,若万剑轻颤,又似天地间忽有无形琴弦被人拨动。

  那声音初时还极轻。

  可不过一瞬,便已连成一片,层层叠叠,响彻四方。

  下一刻,自张三丰与武文隆身前,大片剑气竟是凭空凝聚而出。

  那些剑气道道凝练如金,偏偏气机流转之间,又带着几分柳絮般的柔韧与灵动,刚柔并济,虚实相生。

  远远望去,竟像是一场金色剑雨,自虚空中无声生长出来。

  而後铺天盖地的剑气如骤雨倾盆而下。

  「嗤嗤嗤嗤嗤——」

  顷刻间,万千剑气精准无比地迎上那铺天盖地的寒冰刃。

  冰刃数量虽多,来势虽疾,可那些剑气却像是早已算准了每一道冰刃的轨迹与落点,出手之时,不多一分,不少一线。

  每一道剑气,几乎都正正点在一柄冰刃最薄弱之处。

  碰撞之下,半空中霎时间炸开一连串密集刺耳的爆鸣声。

  一柄柄冰刃尚未靠近张三丰与武文隆,便已被那些金色剑气当空击碎。

  砰!砰!砰!砰!

  碎冰横飞,寒雾四散。

  原本声势骇人的万千冰刃,不过转眼之间,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剑气雨绞得支离破碎,化作漫天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森白冷芒。

  而就在最後一片冰雾被搅散的瞬间。

  又有一道剑气,自高空之中倏然斩落。

  这一剑,与先前那些用来阻敌的剑气截然不同。

  若说先前是细密、精准、如网如雨。

  那麽这一道,便是纯粹的凝练,纯粹的锋锐。

  剑气不过三尺来长,却仿佛将周遭所有散乱气机都压入了其中,所过之处,空气被整齐剖开,留下一线迟迟不散的白痕。

  其目标——

  赫然便是那戴着冰晶面具的男子脸上面具!

  那男子见状,眸光顿寒。

  下一瞬,他双目之中竟骤然射出两道冰刃。

  那冰刃细若寒针,却快若电光,一左一右,直直撞向那道斩来的剑气。

  「铛!」

  「轰——」

  剑气与冰刃相触的刹那,一股狂猛气浪顿时翻涌开来。

  那两道冰刃只支撑了不到一息,便被剑气当场斩碎。

  可借着那短短一瞬的阻隔,那面具男子也终究卸去了这一剑大半锋芒,只是整个人仍被震得身形一滞,衣袍猎猎,脚下都不由微微退了半步。

  也就在他身形凝滞的下一秒。

  那戴着冰晶面具的男子面具微转,蓦然看向一侧。

  只见不知何时,顾少安竟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三丈之外。

  一袭衣袍微动,神色平静如常。

  可其体内那隐而不发的罡元波动,以及弥散於周身、似有似无的剑念气息,却和方才那些剑气如出一辙。

  见此一幕,戴着冰晶面具的男子如何还会不明白。

  方才出手拦下他攻击的,正是顾少安。

  而不只是他。

  另外一边,张三丰与武文隆此刻也已齐齐收手,各自向後撤开数丈,重新拉开了距离。

  二人方才一击本已蓄势到极处,若非顾少安剑气拦阻,再加上这面具男子骤然插手,只怕下一刻便要彻底分出一个高低。

  此刻强行中断,气机虽未逆乱,却也都心知肚明,方才那一瞬到底有多凶险。

  拉开距离後,武文隆冷冷看向那戴着冰晶面具的男子,寒声道:

  「阁下是谁?」

  说话时,武文隆背後其实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以他的修为与见识,自然不会看不出,方才这面具男子出手的时机何等毒辣。

  分明就是挑在他与张三丰交锋最白热化、最无暇分神的一刻,想要一击将两人同时重创。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

  周围竟然还一直藏着一个坐照境高手,连他先前都未能完全察觉。

  想到这里,武文隆目光轻移,又落在顾少安身上,眼中同样浮现出一抹难掩的惊色。

  因为方才顾少安凝聚出的那些铺天盖地的剑气,绝不只是罡元所化那般简单。

  其中不仅融入了武者精气神。

  更引动了天地之力,甚至还牵扯了周围天地之势。

  不过天人境修为,便能做到这一步——

  武文隆几乎立刻便能断定,眼前这年轻人,剑道境界绝非只是人剑合一那般简单,而是已经迈入了更高层次。

  即便修为仍在天人境。

  可单凭这份剑道造诣,便已足以让任何坐照境之下的高手为之忌惮。

  而面对武文隆所问。

  那戴着冰晶面具的男子却只是「嘿」地轻笑一声。

  声音之中,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与戏谑。

  「想知道本座的身份?」

  「你,还不够资格。」

  此话一出,武文隆眼底杀意顿时更浓。

  若换了平时,以他性情,早已一掌轰杀过去。

  可此时此刻,局势复杂至此,他即便杀意翻腾,也只能强行压住。

  而另一边。

  张三丰眸光闪动,面上也不禁浮现出一抹惊讶。

  「还真让这小子算到了。」

  先前按顾少安的推测,这一次大夏皇朝前来九州之人,最多也不过两名天人境高手为首。

  在张三丰看来,以顾少安与他联手,再加上宋缺、石之轩等人的阵势布置,其实已绰绰有余,根本没必要将阵仗铺到如此程度。

  那时他只当顾少安过於小心,习惯性多留几手。

  可现在看来,顾少安的顾虑不但无错,反而极有先见之明。

  这一次来的,除了大夏皇朝的人之外,竟然还真有一个坐照境高手潜藏暗中。

  而且从方才那人的出手来看,对方分明是想将他与武文隆同时重创。

  这也足以说明,对方绝不是大夏皇朝一方的人。

  心中虽惊,可张三丰毕竟战经验极丰。

  既然顾少安已经出手,将这突来变故挡下,那他自然不会继续在这面具男子身上分太多心神。

  於是下一秒,张三丰便已重新将目光落在武文隆身上。

  与此同时,他周身罡元与精气神也再次缓缓提起。

  察觉到张三丰这边气机重新攀升,武文隆眸光不由一沉。

  他余光一瞥,扫过远处正陷入鏖战中的武君衔,又看了一眼另一侧已然疲於应对、不断减员的柳南浦等人,牙关都不禁紧紧咬起。

  显然。

  他怎麽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次踏入九州,本以为是携大势而来,结果竟会一步步陷入这等近乎死局的局面之中。

  深深吸了一口气後,武文隆体内罡元再度鼓动起来。

  可就在下一秒——

  他脚下一踏,身形竟非继续扑向张三丰,而是猛地一闪,直奔武君衔等人所在方向而去!

  将这一幕收入眼中,张三丰如何不明白武文隆的打算。

  对方分明是见短时间内拿不下自己,便要先从石之轩等七人那边下手。

  只要击伤其中一人,破掉《真武七截阵》,武君衔腾出手来,整个局势便会立刻逆转!

  「哼!」

  张三丰冷哼一声,身形如电,瞬间追了上去。

  不过呼吸之间,他便已逼近武文隆身後三丈之内。

  紧接着,张三丰右手抬起,在空中接连划出数个圆弧。

  动作看似轻缓,实则快到了极点。

  随着这几个圆弧出现,周围天地之力与天地之势,竟在张三丰自身精气神与罡元牵引下,被迅速揉合成一股极其特殊的劲气,悄然扩散开来。

  那劲气并不狂暴。

  反而黏稠、柔韧、层层叠叠,仿佛无数看不见的丝线,一下子缠上了武文隆周身。

  武文隆只觉自己像是骤然冲入了一片泥潭之中。

  四面八方,皆有无形阻力缠绕而来。

  就连体内运转流畅的罡元,竟都像是被这股太极劲意牵扯得微微一滞。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凝滞——

  张三丰已然欺身而至。

  只见他右手轻轻一摆,似轻风拂柳,紧接着五指骤然一握,化掌为拳,猛然向着武文隆後心捶去!

  这一拳打出,空气竟都被震出层层涟漪。

  明明没有先前那等山崩海啸般的霸道声势。

  可其中所蕴含的劲力与拳意,却凝练得令人心惊。

  察觉到背後动静,武文隆心中顿时一惊。

  他有心闪避,可周围那股凝滞如泥潭般的环境,却让他清楚,一旦自己贸然躲闪,後续便必然陷入张三丰连绵不绝的压制之中。

  无奈之下,他只能强行转身,抬掌硬接。

  轰!

  两人再度交手,半空中气浪顿时炸开。

  而就在张三丰与武文隆重新战在一起时。

  那戴着冰晶面具的男子,也终於缓缓开口。

  「没想到,神州大地之内,竟还出了你这样一尊剑道天骄。」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顾少安身上,语气里第一次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如此年纪,剑道竟已踏入第四境中的天剑境。」

  此言一出。

  不只是武文隆与武君衔心中齐齐一震。

  便是场中其余大夏皇朝武者,也尽皆神色剧变。

  也就在这一瞬的失神之中,大夏一方一名凝元成罡武者竟又被峨眉派一名长老抓住机会,一掌震碎心脉,当场毙命。

  剩余之人见状,哪里还敢分神,只得再度强自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战斗之中。

  可即便如此。

  「天剑境」这三个字,仍旧像一块巨石般压在他们心头,令所有人都难以平静。

  因为大夏皇朝与九州不同。

  九州武道传承断续,江湖中大多数人对兵道、剑道,往往只知其前三境。

  可在大夏皇朝那边,武道传承更完整,自然知晓在这些境界之上,还有更高层次。

  而天剑境。

  更是剑道第四境中极其特殊的一个层次。

  比之寻常第四境剑修,还要更强,更可怕。

  纵观神州大地千百年来,真正能在剑道上迈入天剑境的人,也不过一人而已。

  而那一位,也正是凭藉天剑境的可怕底蕴,才能以天人境之身,拥有远超同境的战力。

  谁曾想,在这九州大地之内,竟然又出现了一名踏入天剑境的剑修。

  而且从顾少安的容貌来看,分明还不到而立之年。

  这等事情,如何能不让人心惊?

  就连柳南浦,此刻心中都不禁狠狠一震。

  此前他在大魏国时,便已从各方情报中知晓顾少安有「剑道天骄」之名。

  可在柳南浦看来,顾少安在剑道修为上,最多也不过只是迈入人剑合一层次罢了。

  他无论如何都不敢将顾少安往天剑境上去想。

  结果现在,这答案却被人亲口点破。

  这份冲击,几乎让柳南浦心神都出现了一丝波动。

  而面对那戴着冰晶面具男子的话。

  顾少安却只是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因为对方一语道破自己剑道境界而露出半分异色。

  他只是看着对方,缓缓开口道:

  「我也没有想到,这一次除了大夏皇朝的人之外,竟然还能将阁下也一起引出来。」

  听着顾少安的话,那戴着冰晶面具的男子不禁微微歪了歪脑袋。

  「听你这话,像是知晓本座的身份?」

  对此,顾少安淡声道:「算是了解一些吧。」

  说到这里,他目光落在对方那张冰晶面具之上,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

  「天门门主——帝释天。」

  话音出口的同时,也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很多时候,事情总是如此。

  越是不想碰上什麽,便越是会碰上什麽。

  这一次他之所以将计划铺得如此周详,防的,其实就是帝释天这个活了千年的老怪物。

  结果偏偏。

  这家伙还真就跟着来了。

  想到这里,顾少安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看样子,这一次事情了结之後,下手得更狠一些了。」

  而另一边。

  帝释天在听见顾少安竟当真一口道出自己身份时,眼中也不由闪过一抹愕然。

  紧接着,他眉头不自觉轻轻皱起。

  可下一刻,当他的视线落在泥菩萨身上时,却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麽,眼中露出一抹恍然之色。

  随後,帝释天看着泥菩萨,声音幽冷道:

  「没想到,你的天赋倒是不错。」

  「还未入天人,竟也能以《天机无极大法》推算出本座的身份。」

  听到帝释天这话,泥菩萨先是一怔,随後心思一转,面色不变,反倒顺势拱了拱手。

  「不过是微末伎俩罢了,前辈过誉了。」

  一旁的顾少安闻言,目光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哪里不清楚帝释误以为他能知晓其身份,是因为自己动用了《天机无极大法》。

  帝释天在瞥了泥菩萨一眼後,便缓缓将目光重新落回顾少安身上。

  那双藏在冰晶面具後的眼睛,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

  「既然你知晓本座的身份,那本座便给你一个机会。」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周身冰雾轻旋,语气中透着一种理所当然般的笃定。

  「加入天门,为本座效力。」

  「只要你点头,今日这大夏皇朝的人,本座便可亲自出手,替你一并解决了。」

  此言一出,场中不少人神色皆是一变。

  尤其是武文隆与武君衔二人,眼神更是骤然沉了下来。

  帝释天这话,几乎已是当着他们的面,将大夏皇朝视作随手可杀的筹码。

  那份轻慢与不屑,纵然二人城府再深,心中也不可能毫无波澜。

  可面对帝释天的招揽。

  顾少安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随意。

  「天门虽然不弱,可真要论实力,只怕大夏皇朝还要更强几分,连大夏皇朝的招揽,我等都不曾动心。」

  顾少安抬眼看向帝释天,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针。

  「阁下又凭什麽觉得,我会舍大夏而取天门,去加入一个连大夏皇朝都还不如的势力?」

  这话一落。

  帝释天周身气息,顿时冷了几分。

  不过很快,他便又冷笑了一声。

  「你觉得大夏皇朝强,那是因为你还不清楚本座的实力。」

  他说话时,微微偏头,瞥了一眼远处的武文隆与武君衔,口吻之中满是轻蔑。

  「别说是你,便是这大夏皇朝的两个小家伙一起上,本座也根本不放在眼里。」

  顾少安闻言,嘴角笑意反倒更深了一分。

  「若阁下真如自己所言这般强横。」

  「方才,又何必专挑张真人与武文隆交手最激烈、最无暇分身之时出手偷袭?」

  说到这里,顾少安目光微微一凝,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玩味。

  「还是说,是你认出了《玄武真经》,想起了某些不太好的回忆,所以才会心生忌惮,忍不住提前动手?」

  此言一出。

  场间气氛,骤然一变。

  若说先前的帝释天,身上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与高高在上的戏谑。

  那麽在顾少安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那份散漫便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陡然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阴冷,近乎凝成实质的寒意。

  周围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了几分。

  林间风声未止,可那寒意却让不少人後背发紧。

  帝释天缓缓转头,冷冷扫了泥菩萨一眼。

  那目光,像是冰层之下积压千年的寒潮,令人不寒而栗。

  「多嘴。」

  二字出口的同时。

  帝释天右手一抬,对着泥菩萨遥遥一指点出。

  「咻——」

  一缕湛蓝色指劲骤然破空而出。

  那指劲细若一线,却快若惊雷,飞掠之间,甚至在空中拖出一道淡淡蓝芒,真如一道自天际劈落的寒色闪电,眨眼便直奔泥菩萨眉心而去。

  以泥菩萨的修为,若被这一指点中,几乎没有半点幸理。

  然而。

  就在那指劲距离泥菩萨尚且还有五丈之时。

  一道金色剑气,竟凭空而凝。

  没有半分预兆。

  就像是那片虚空本身,忽然生出了一缕锋芒。

  下一刻。

  「嗤!」

  剑气斜斜一掠,精准无比地斩在那道蓝色指劲之上。

  伴随着一声脆响,帝释天那一指之力竟被当场绞碎,化作点点蓝色寒芒消散开来。

  见此,帝释天缓缓转头,再次看向顾少安,眼睛微微眯起。

  「找死。」

  话音落下。

  帝释天一步踏出。

  霎时间,一股股磅礴而诡异的精神能量,竟如海啸一般,自其体内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气势压迫。

  而是一种直指心神的恐怖侵袭。

  周围不少修为稍弱之人,在这股精神波动扩散之时,心神都不禁一阵恍惚,仿佛意识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扯动。

  而作为帝释天主要目标的顾少安,更是只觉脑海蓦然一晃。

  眼前天地,竟在刹那间变得朦胧起来。

  等到那模糊散去之时。

  顾少安发现,自己竟已不在这处血气弥漫的山林战场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峨眉派大峨山西苑。

  院落清幽。

  竹影摇曳。

  石桌旁,周芷若一袭绿裙曳地,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玉手轻抬,缓缓斟茶。

  茶烟袅袅而起。

  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那笑容温柔恬静,配上她本就清丽绝俗的容貌,恍若江南细雨中一抹最柔和的春色,令人一见便不由心神安宁。

  而在一旁。

  黄雪梅一袭白色长衫,双手轻抚天魔琴。

  琴音袅袅,空灵婉转。

  她那素来冷艳的面容,在这琴音萦绕中,竟也多出几分少有的柔和静美。

  再远一些。

  杨艳穿着鹅黄长裙,坐在院中秋千上轻轻晃动。

  发梢扬起,裙摆随风微动。

  她那张娇俏明媚的脸上,满是灿烂笑意,仿佛将整个院子的暖意都聚在了自己身上。

  眼前一幕,静谧,美好,温暖得几近不真实。

  只是一眼。

  顾少安便已明白,自己是中了帝释天的精神秘技——天宫幻影。

  此术能以强大精神力牵引人心,勾动人内心最柔软、最向往、最不愿失去的那一部分念头,在心神之间构筑出一方宛若仙境般的虚假世界。

  这世界,源於本心。

  却又比本心所能幻想出的,还要更完美几分。

  它让人觉得,那便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归处。

  甚至连梦中,都未必能梦到这般无瑕之景。

  面对这一幕,顾少安眼中也不由闪过一抹异色。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帝释天这「天宫幻影」,的确称得上诡异而精妙。

  明明帝释天对他并不了解。

  可这秘术,却依旧能够顺着一个人的心念,自行勾勒出那最令人沉沦的幻境。

  若换作寻常武者,只怕只这片刻恍惚,便已彻底沉陷其中,难以自拔。

  可顾少安终究不是常人。

  几乎就在看破幻境本质的瞬间。

  他体内气机一转。

  「昂——」

  一道低沉而悠远的龙吟之声,骤然自顾少安体内回荡而起。

  那龙吟并非真正音波,而是其体内真龙之气与精神力量彼此呼应後所形成的一种心神震荡。

  随着这一声龙吟响起,顾少安识海顿时一清。

  下一秒。

  周芷若的茶烟、黄雪梅的琴音、杨艳的笑容,连同整个宁静雅致的西苑,竟都如镜花水月一般,骤然泛起层层裂痕。

  哢、哢、哢——

  不过转眼,眼前一切便轰然崩散,重新化作虚无。

  外界。

  眼见顾少安竟如此轻易便破开自己的「天宫幻影」,帝释天眼中也不禁闪过一抹诧异。

  可还不等他细想。

  顾少安的身形,已然动了。

  只见他脚下一踏,整个人竟似缩地成寸一般。

  一步迈出,空中只留下几道尚未散去的残影。

  而其真身,却已径直出现在帝释天身前三丈之内。

  与此同时。

  顾少安左手微沉,五指不知何时,已然扣在了倚天剑的剑柄之上。

  「铮!」

  一抹璀璨到极致,也惊艳到极致的剑光,骤然亮起。

  那剑光初现时,不过一线。

  可落入帝释天眼中之时,却仿佛已经将天地都尽数照亮。

  森冷,纯粹,锋锐,无可阻挡。

  像是把人间所有的光与寒,都凝在了这一剑之中。

  剑光,快得像是自九天之外坠落而下。

  可真正可怕的,却不是快。

  而是纯粹。

  纯粹到仿佛这一剑斩出之後,天地之间,便只剩下这一道剑光。

  帝释天眼中寒芒骤凝。

  面对顾少安这骤然斩来的一剑,他竟也没有半点後退之意,只是右手抬起,五指微张,体内真气如江海翻腾,顷刻间便在掌前凝出一层森白寒气。

  那寒气甫一出现,周遭空气便迅速冻结。

  「哢哢哢....」

  一道半丈大小的玄冰气墙,竟是瞬间横在帝释天身前。

  《圣心诀》——玄冰绝!

  下一瞬。

  「轰!」

  顾少安那一剑,已然重重斩在那玄冰气墙之上。

  剑锋与冰墙相触的一瞬,四周天地像是同时一震。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玄冰气墙,在这一剑之下竟只支撑了短短一息,便自中央裂开一道细长剑痕。

  紧接着,裂痕飞快蔓延。

  「砰!」

  整面玄冰气墙轰然爆碎,化作无数冰晶四散激射。

  而顾少安这一剑虽被阻了一瞬,剑势却未曾断绝,反而在那冰墙炸开的同时,顺势再进一步,直逼帝释天胸前。

  「嗯?」

  帝释天目光微闪,脚下一动。

  其身形看似只是轻轻向後迈出一步,整个人却已经飘然退出数丈之外。

  动作从容,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避剑,而只是在庭中赏景时,随意向後踱了一步。

  可事实上,他这一步退出的距离与速度,却快得让下方不少人都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

  《圣心诀》轻功——纵意登仙步!

  这门轻功一经施展开来,飘飘欲仙,闲庭信步,看着毫不急迫,实际上却几如缩地成寸,快逾奔雷。

  偏偏其周身真气环绕,能自行排开空气,不但没有半分音爆之声,甚至连罡风都不起半点。

  而就在帝释天身形後退的同时。

  顾少安的身影却也紧追而至。

  左手持剑,衣袍猎猎。

  其周身剑念如潮,与天地之力、天地之势彼此勾连,使得他每踏出一步,周围虚空中的锋锐之意便更浓一分。

  「这麽快?」

  见顾少安的轻功身法竟然追得上他,帝释天心中一震。

  要知道,《纵意登仙步》是帝释天糅合了上百部轻功武学,并且结合自身特性耗费百年所创。

  其轻功身法之快,放眼神州大地内也堪绝顶。

  就算同为坐照境高手,帝释天自信也没有几个轻功身法能够与他相比的。

  而顾少安不过只是天人境,其身法速度竟然不比他慢,这如何不让帝释天震惊?

  只是,不等帝释天多想,随着距离拉近,顾少安手腕轻转,倚天剑顺势带出一道圆润而柔韧的弧线,原本凌厉无匹的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一往无前的斩击。

  而是如春风吹柳,绵密不绝,柔中藏锋。

  《峨眉剑经》——剑一,春柳。

  只见漫天剑影轻轻摇曳,似缓实疾,自四面八方向着帝释天卷去。

  那剑光乍看并不凶厉,甚至有种随风轻摆的柔和之感,可每一道剑影之中,都蕴着一缕凝练到极点的剑念,一旦沾身,便足以切金断玉。

  帝释天冷哼一声,双掌平推而出。

  「寒天绝!」

  随着这一掌推出,大片寒气自他掌间狂涌而出。

  那寒气不是寻常冰雾,而是极寒真气所化,所过之处,空气冻结,连顾少安那如柳丝般绵密的剑影,都被染上了一层森白冰霜。

  然而顾少安神色不变。

  剑锋微震之下,周围天地之势骤然随之偏转。

  那些被寒气冻结的剑影,竟在下一瞬同时崩散,化作无数细碎剑气,反而顺着寒气蔓延的轨迹逆卷而上,直逼帝释天双掌。

  帝释天眸光微沉,脚下再踏「纵意登仙步」,身形若仙人横移,飘然避开。

  可他刚避开这一波细碎剑气,顾少安却已自斜侧一步切入,手中倚天剑骤然由柔转烈。

  剑光横扫,宛如夕阳沉坠山海之间,余光漫天,却又藏着一股令人难以直视的炽烈与决绝。

  《峨眉剑经》——剑四,坠日!

  这一剑一出,原本四散流动的天地之力,竟都像是被这一剑牵引压缩,随着剑锋横斩而下。

  剑势未至,压迫已临。

  帝释天抬手一按,寒气在身前层层叠叠凝聚,化作数面冰盾。

  然而那冰盾在顾少安这一剑之下,却如脆纸一般被接连斩开。

  「轰!轰!轰!」

  接连三面冰盾尽碎。

  帝释天虽藉机再退,可其袖袍之上,已被逸散剑气撕开一道清晰裂口。

  帝释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袍上的裂口,眼中寒意终於一点点沉了下来。

  同时,随着寒意沉下来的,还有着帝释天自身的凝重和警惕。

  下一刻,他双手抬起,掌心间寒气翻腾。

  刹那间,周围尚未消散的冰晶、寒雾,竟像是受到某种号令一般,迅速向高空汇聚。

  不过呼吸间,便化作成千上万道寒冰利刃,悬於天际,密密麻麻,森然可怖。

  《圣心四绝》——万仞穿云!

  随着帝释天手掌压落,那无数冰刃顿时如暴雨倾天,齐齐轰向顾少安。

  这一击,比此前偷袭张三丰与武文隆时,更快,更密,也更狠。

  可面对这漫天冰刃,顾少安却只是持剑而立。

  然後抬剑。

  一剑刺出。

  这一剑初出时极轻。

  下一刻,却忽然幻化出无数剑影,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宛如星辰罗列於夜幕之上,彼此呼应,浑然成阵。

  《峨眉剑经》——剑八,惊风!

  只见顾少安周身数丈之内,尽被剑光笼罩。

  一道道冰刃冲入其中,便像是飞蛾扑火,尚未靠近其身,便被那密布四周恍若忽然乍起的剑光切得粉碎。

  一时间,半空中爆鸣不绝。

  漫天冰刃,竟被顾少安那如无处不在的剑风尽数拦在身外。

  而且不仅仅是拦下。

  在那层层剑光旋转绞杀之下,残碎冰刃所化的寒气,竟也被顾少安顺势纳入剑势之中,使得那一片星罗般的剑幕之内,隐隐都多出了一股森寒杀意。

  帝释天见状,眼神终於彻底冷了下来。

  下一瞬,他抬手一握。

  那些散碎寒气骤然再聚,竟於他掌心化作一团狂暴无比的冰雷。

  蓝白交织,劈啪炸响。

  《圣心四绝》——帝天狂雷!

  帝释天甩手一掷,那团冰雷顿时向着顾少安轰杀而来。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炸开一圈圈无形波纹。

  尚未临身,顾少安便已感觉到其中那股寒冰与爆裂交织的毁灭气息。

  可顾少安非但不退,反而一步踏出。

  手中倚天剑微微扬起。

  天地之力,天地之势,连同他自身剑念,在这一刻尽数汇於剑锋一点。

  下一秒。

  一道剑光骤然亮起。

  没有半点花哨。

  没有半点繁复。

  只是一剑。

  可这一剑,却像是将晨曦刺破长夜时的第一缕天光,自天地尽头截取而来。

  《峨眉剑经》——剑十,晨曦。

  「嗤——」

  剑光与冰雷正面相撞。

  短暂一滞後,那团狂暴无比的冰雷,竟被顾少安这一剑从中笔直剖开。

  随後轰然炸裂!

  爆开的寒气与雷劲向四周席卷而去,逼得附近交战之人都纷纷避让。

  而在那翻腾的寒雾之後,顾少安已然穿透而出,再次逼近帝释天。

  这一刻,帝释天终於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能以寻常天人境视之。

  其战力之强,甚至已经能够真正威胁到他。

  看着此时持剑而立的顾少安,不知为何,帝释天想到了那名曾经让他重伤,不得不躲在雪山之中藏了近百年的家伙。

  也是在一剑破开帝释天的攻势後,顾少安攻势不但未停,反而愈发凌厉。

  倚天剑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一般。

  时而柔若拂柳,时而烈若坠日。

  时而剑势如晨曦之光,惶惶不可阻。

  在顾少安的攻势下,帝释天竟是一时间陷入到了被动。

  也是在这时,顾少安轻缓的声音忽然响起。

  「修行千年,纵然是绝学伴身,却通而不精,也难怪有着千年的功力,也会被武无敌击败躲起来,你的天赋,还真是差的不堪入目啊!」

  轻飘飘的声音入耳,却如同一把把冰锥扎入了帝释天的心。

  抬眼看着顾少安,帝释天心中的怒火几乎是轰然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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