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望着武阁方向那缓缓散去的金色余韵,又看看手中刚刚取得突破的《玉皇楼》功法,心情复杂难言。

  神与仙,如光与影,在这一刻,同时降临。

  石泰真人默然良久,最终,轻叹一声:“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求同存异,各证其道罢。”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周围神情各异的道门同仁与武者,语调沉稳而坚定,如同在告诫自己,也在警示众人:

  “我等只需谨记——求仙不求神,修己不修权……追求‘仙’道超脱,方是我辈道门应行之路。”

  顿了顿,他的视线投向武阁深处,那里石门紧闭,气息已归于平静。

  “至于王道友……”石泰真人的声音里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他身负奇遇,历经时空,所见所闻所思,非我等能尽知。他选择何路,自有他的考量与承担。”

  “正是,各道各缘,各证各法!”

  张天师踏前一步,玄色道袍在晨光中拂动,脸上已恢复往日的沉凝。

  他转身,重新面向圈内圈外众人,目光如电:

  “今日《玉皇楼》行气初成,采得先天一气,凝化先天罡气,意义重大!此乃我道门于绝境中劈开的第一线天光!”

  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断犹豫的决绝:

  “然,功法虽成,前路仍需明辨。仙路既开,我辈当对自己所求之‘仙’,有更清晰之认知!今日,老道便与诸位,论一论这‘道’之别、‘仙’之异——”

  此言一出,众人精神皆是一振。

  连那些原本只是旁听、对道法玄妙半知半解的武者,也纷纷收敛心神,露出专注之色。仙道缥缈,自古传说纷纭,如今能有幸亲耳聆听这群跨越千年苏醒的道门硕果亲口辨析真意,实乃机缘。

  张天师寻了一处平坦青石,拂袖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如松。石泰真人、马钰、云梦散人等人也各自寻位落座,神色肃然,无形中围成一个小圈。

  更外围,武者、道人们或坐或立,屏息凝神。

  “仙之一字,自古而来,释义繁多。”

  张天师缓缓开口,蕴含着雷音的腔调字字清晰:

  “我道门先贤,按世间修行法门之侧重、成就之高低,大抵将其分为五等,或曰五途,乃——天、地、人、神、鬼!”

  他每吐一字,都仿佛有无形涟漪荡开,在微风中余音渺渺:

  “此乃古时灵气充塞、道法显世时的主流划分。天仙者,食气饮露,驻世逍遥;地仙者,洞天福地,神通广大;人仙者,导引服饵,精足神壮;神仙者,执掌权柄,得享香火;鬼仙者,视肉身为庐舍,向死而生!”

  这番阐述,系统而清晰,将古老传说中的仙神谱系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不少旁听者面露恍然,又觉神往。

  “然——”

  张天师话锋陡然一转,手指收回,轻点身下青石,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今时不同往日!末世绝灵,地脉枯竭,星辰晦暗。食气饮露已成奢望,洞天福地更是镜花水月。”

  他目光扫过众人:“故我辈须以古为鉴,却不可拘泥古法!当依人族当下主流修行道路,结合末世实情,重定‘登仙’之途!”

  “愿闻其详!”一位旁听的年轻武者按捺不住,恭敬抱拳求教。

  张天师反而定定地看向他,严肃的脸上竟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钦佩之色:

  “这第一种‘仙途’……正是你等所修之武啊!”

  众人一怔。

  张天师已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感慨:“武者,因天地绝灵,无法借外力而生!外练筋骨皮膜,打熬体魄;内炼一口炁,运转周天。将人体自身这座宝库,开发到极致!”

  他仿佛陷入回忆,声音渐沉:

  “老道苏醒日短,但也亲眼见过南方战线,武者以血肉之躯硬撼飞禽狂潮。更见过武阁之中,末世武者演武——穷尽人体奥秘,丈量周身窍穴,达到体生须弥、金刚不坏的恐怖境界!”

  他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山峦,再次看到了那片烽火连天之地:

  “更难得的是,大明遗武们,在此基础上勇猛精进,气血狼烟冲霄而起,拳意精神凝如实质,达到了‘坤厚载物、肉身成圣’的境界!甚至……窥见了‘粉碎真空、坤乾变易’的至高前路!”

  说到此处,张天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名年轻武者,以及他身后所有气血雄浑的武修,郑重道:

  “你等这条武者之路,以‘丹田精蒂’为核心,精血为本,气血为用,意志为锋!突出的是‘人’自身的力量,是与天争命、与地争力的不屈与霸道!”

  “窃以为,比起古时道法显世时代那依赖丹药符箓的‘人仙’,更应称之为——名副其实的当世‘人仙’之道!”

  “天师所言甚是!”石泰真人抚须点头。

  “所谓‘人仙’,重在一个‘人’字!武道之路,就是一条纯粹开发人体潜能、锤炼气血精神的根本之路!它不向天借力,不假外物,而是以身为炉,以命为柴,战天斗地,超越自我!谓之‘人仙’,当之无愧!”

  周围道门众人纷纷颔首,看向武者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认同与尊重。

  那些旁听武者更是胸膛起伏,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他们修炼武道,多是为了在末世生存、搏杀、守护,从未想过自己所走之路,竟能被这些道门高人如此郑重地冠以“仙”名!

  这是一种认可,更是一种赋予意义的升华。

  但——

  “但是!”张天师突然话锋再转,声音陡然拔高,将众人从激荡情绪中拉回:“‘人仙’武道,是技击之道,暴力之术,强身之法……但唯独,并非长生之道!”

  “长生?!”

  这两个字如冷水泼入沸油,瞬间激起更大的波澜!旁听众人神情剧震,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在朝不保夕的末世,“长生”二字,何其遥远,又何其诱惑!

  “不知诸位真人对长生,又有何高论?”立刻有人急声追问,眼中光芒炽热。

  “关键的来了!”

  青石上,张天师、石泰、马钰、云梦散人等道门核心人物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神情愈发肃穆庄严。

  张天师悠悠开口,吐出的字句却重若千钧:“长生者,食气而寿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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