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整,地下交易场的铁门彻底关闭。

  十二张桌子只坐了八个人。

  有人独自前来,有人身后站着两名保镖。

  彼此之间没有交谈。

  桌面上也没有姓名牌,只有一个从一到十二的数字。

  这些人来自不同地方,却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是谁。

  苏寒坐在七号桌后,右手仍在缓慢摩擦戒指。

  戒面下的感应片每隔十几秒便会传来一次极轻微的震动。

  信号来自脚下。

  距离不算远,大约二十米。

  可这座地下厂房原本就是大型水电工程的一部分。

  地面下方还有压力井、检修廊道和废弃机组层。

  二十米的直线距离,可能隔着几道承重墙,也可能隔着一整套已经封死的水道。

  苏寒没有向下多看。

  周围至少有四个摄像头正对着七号桌。

  铁幕站在二层平台上,视线从未真正离开他。

  “各位。”

  一道声音从交易厅前方传来。

  说话的人戴着半张银色面具。

  身材偏瘦,穿着裁剪得十分合体的灰色西装。

  他就是裁缝。

  “九个月前的交易,因为一点小意外没有完成。”

  “让各位等到今天,是黑潮的失误。”

  “所以今晚,我们只卖一件东西。”

  裁缝抬起手。

  两名武装人员将一只透明防护箱推到大厅中央。

  防护箱里,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模块。

  外壳没有任何文字,只在边缘留着几道极细的金色线路。

  在场几名买家同时坐直身体。

  “龙鳞。”

  裁缝笑道。

  “它能做什么,在座的人比我更清楚。”

  “起拍价,八千万。”

  “只接受境外结算。”

  话音刚落,三号桌便亮起竞价灯。

  “九千万。”

  五号桌紧接着开口。

  “一亿。”

  价格不断上升。

  苏寒没有动。

  陆七过去参加交易时,从不在前半段竞价。

  他习惯等别人把价格抬到极限,再用一次报价逼迫对手决定是否继续。

  这是红桃A资料里反复强调的习惯。

  一亿三千万。

  一亿五千万。

  当价格升到一亿八千万时,场上终于安静下来。

  裁缝看向七号桌。

  “七先生等了九个月,今天不准备出价?”

  所有目光随之落在苏寒身上。

  苏寒抬起眼皮。

  “一只没有验过的盒子,不值这么多钱。”

  “外壳编号、内部结构和原始资料全部一致。”

  “你卖假货的时候,也会这样说。”

  裁缝没有生气。

  “七先生还是老样子。”

  “既然你想验,那就验。”

  他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

  两名武装人员押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大厅。

  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眼镜只剩一边镜片,额角还有没有处理的伤口。

  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走路时明显有些踉跄。

  红桃A给过苏寒一份可能接触龙鳞的人员名单。

  这个人叫邵明山。

  龙鳞项目的系统验证负责人。

  他在设备失窃后第二天失踪,官方记录是驾车坠入江中,车辆找到,人却一直没有找到。

  原来黑潮不仅拿走了设备,还绑走了唯一能在脱离原系统的情况下确认真伪的人。

  “邵工。”

  裁缝走到他身边。

  “告诉各位,这是不是龙鳞。”

  邵明山没有开口。

  一名守卫抬手便砸在他腹部。

  老人弯下腰,剧烈咳嗽。

  裁缝抓住他的头发,迫使他抬头。

  “我今天心情不错。”

  “别让我当着客人的面,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剪下来。”

  七号桌后,苏寒摩擦戒指的动作停了半秒。

  他没有冲动。

  大厅里有三十多名武装人员。

  二层还架着两挺能够覆盖整个会场的机枪。

  铁幕站在制高点。

  真正的龙鳞也不在这里。

  现在动手,只会让邵明山先死。

  “给他松绑。”

  苏寒开口。

  裁缝转头看他。

  “七先生这是心软?”

  “他的手被绑着,怎么验证?”

  “还是说,你只打算让他对着盒子磕个头?”

  几名买家低声笑了起来。

  裁缝盯着苏寒看了两秒,示意守卫解开绳索。

  邵明山被带到验证台前。

  一套便携设备已经连接完毕。

  他颤抖着戴上手套,先检查外壳,又将模块接入验证槽。

  屏幕亮起。

  最初几项识别全部通过。

  裁缝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可当最后一项核心认证开始时,屏幕忽然跳出一串红色错误提示。

  邵明山愣住。

  他重新操作一遍。

  结果没有变化。

  “怎么回事?”裁缝问。

  邵明山盯着模块,脸色一点点变了。

  “外壳是真的。”

  “接口也是真的。”

  “但核心不在里面。”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

  裁缝脸上的笑容消失。

  “你说什么?”

  “这是空壳。”

  邵明山声音发颤。

  “有人把认证核心换走了。”

  话音刚落,大厅四周所有铁门同时落锁。

  二层武装人员抬起枪。

  刺耳警报响彻地下空间。

  “谁都不准动!”

  铁幕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

  “站起来,把手放到桌面!”

  几名买家立刻变了脸色。

  五号桌的人一脚踹翻桌子,身后保镖同时拔枪。

  枪声毫无征兆地炸开。

  二层火力向下压制,透明防护箱被瞬间打碎。

  有人钻进桌下,有人向侧门冲,也有人直接对裁缝开火。

  原本安静的交易厅在两秒内彻底失控。

  裁缝被四名守卫护着退向后方。

  铁幕却没有看其他买家。

  他的视线死死锁定七号桌。

  混乱爆发的第一刻,苏寒没有拔枪。

  因为他身上本来就没有枪。

  他掀翻桌子挡住二层火力,右脚同时踢中一名扑过来的保镖膝侧。

  那人身体失衡,手枪刚离开衣下,手腕便被苏寒扣住。

  苏寒向前半步,肩膀撞进对方胸口。

  一声闷响。

  保镖撞上桌沿,枪已经落入苏寒手里。

  整个过程快得像那把枪原本就是他自己的。

  第一发子弹击碎左侧照明。

  第二发打中通往后方的电子锁。

  第三发逼退一名正要拖走邵明山的守卫。

  大厅暗下一半。

  苏寒借着桌椅和人群遮挡迅速横移。

  邵明山还站在验证台旁,显然被突如其来的枪战吓懵了。

  苏寒抓住他的手臂,将人压进防护台后方。

  “想活就别抬头。”

  邵明山听见这句标准的华夏语,猛地看向他。

  “你……”

  “现在别问。”

  苏寒扔给他一块破碎的防护板。

  “抱住,待在这里。”

  铁幕从二层一跃而下。

  落地时,他顺手夺过一支步枪,枪口追着苏寒连续点射。

  子弹打穿桌面。

  苏寒拉着邵明山贴地翻过,后背被飞溅木屑划出几道血口。

  “你不是陆七!”

  铁幕一边逼近,一边低吼。

  “陆七的左手废了!”

  “可你刚才夺枪,用的是左手!”

  苏寒没有回答。

  身份暴露并不意外。

  陆七的习惯能骗过短暂检查,却不可能在真正战斗中维持。

  他若为了保护身份刻意不用左手,刚才便救不下邵明山。

  “红桃组。”

  铁幕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又来了一张七?”

  “上一张死得还不够惨吗?”

  苏寒抬枪还击。

  铁幕在他说话前便闪入立柱后方。

  子弹只在混凝土上打出一片碎屑。

  对方预判了他的枪线。

  苏寒眼神微沉。

  这个人比资料里更难对付。

  他没有继续纠缠,拽起邵明山冲向被破坏的电子门。

  两人穿过门缝,进入一条向下延伸的检修通道。

  “往哪儿走?”邵明山喘着气问。

  “下面。”

  “下面是废弃机组层,没有出口!”

  “我要找的东西在那里。”

  身后已经传来追兵脚步。

  铁幕没有被大厅里其他买家拖住。

  他留下十几个人控制会场,亲自带着十二名佣兵追了下来。

  这些人没有胡乱开枪。

  他们三人一组交替推进,始终保持能够互相掩护的距离。

  通道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又在他们经过后熄灭。

  显然,整座地下工程都在铁幕控制之中。

  苏寒带着邵明山连续穿过两个岔口。

  戒指里的感应片震动越来越清晰。

  前方墙面出现一排褪色编号。

  十六。

  十七。

  十八。

  走到十七号检修区时,信号突然变强。

  苏寒停下脚步。

  右侧是一间已经被焊死的旧控制室。

  门上覆盖着厚厚铁锈,表面看不出近期开启过的痕迹。

  可门框下方,有七道很浅的划痕。

  苏寒低头看向戒指。

  戒指外沿同样有七道细痕。

  这不是磨损。

  是上一任红桃7留下的第二层标记。

  “退后。”

  苏寒让邵明山贴到墙边,自己抓住门侧已经松动的管道。

  他没有试图破坏焊点,而是顺着管道找到一处隐藏机械锁。

  戒指刚嵌进去,控制室内便传来轻微弹响。

  门开了。

  里面没有龙鳞。

  只有一部防水录音机和一张手绘结构图。

  苏寒按下播放。

  沙哑的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

  “如果听到这段话的人还叫七号,说明我没回去。”

  “龙鳞的外壳被他们拿走了。”

  “核心在旧机组下方的水下检修仓。”

  “我锁不上那道门,只能把入口藏起来。”

  “别走三号廊道。”

  “铁幕喜欢在那里等人。”

  录音只有十五秒。

  最后几秒里,能清楚听见远处传来的枪声和男人越来越重的呼吸。

  邵明山看向苏寒。

  “这是你们的人?”

  “上一任。”

  “他把核心换走了?”

  “嗯。”

  邵明山眼圈忽然红了。

  “我一直以为是设备故障。”

  “他们逼我替他们修验证设备、重建离线环境,整整九个月,却从不让我碰那只盒子。”

  “原来核心根本不在里面。”

  “他给我们争取了九个月。”

  苏寒收起结构图。

  “现在我们把它带回去。”

  追兵已经抵达十七号通道入口。

  一枚强光震撼装置滚了进来。

  苏寒抬脚将它踢回拐角,随即拉着邵明山进入控制室后的维修孔。

  巨响震动墙面。

  铁幕的人冲进来时,只看见还在晃动的录音机。

  “他们去旧机组层了。”

  铁幕捡起结构图留下的一角,脸色阴沉。

  “开启下层隔断。”

  “封闭所有升降通道。”

  “放水。”

  一名佣兵愣了一下。

  “下面还有我们的人。”

  “那就让他们把目标拖住。”

  “龙鳞和那个新七号,必须留下一个。”

  巨大的机械声从地下深处响起。

  苏寒和邵明山刚进入旧机组层,脚下排水槽便开始涌出浑浊水流。

  废弃空间很快被水汽笼罩。

  四名提前守在这里的佣兵从阴影中现身。

  最前面的人没有喊话,抬枪便射。

  苏寒将邵明山推入一台旧机组后方,自己向相反方向扑出。

  子弹追着他的身影打在金属外壳上,火星四溅。

  他落地时连续还击。

  第一名佣兵胸前中弹,仍强撑着没有倒下,身体挡住后方同伴视线。

  另外三人迅速散开。

  一人压制,两人包抄,没有因为同伴受伤出现丝毫慌乱。

  苏寒刚换一个位置,侧面枪线便已经封了过来。

  一颗子弹擦过右侧肋部。

  衣服裂开,鲜血迅速渗出。

  苏寒像是没有感觉,借着机组间狭窄缝隙突然逼近。

  距离缩短到三米以内,枪械优势瞬间变小。

  一名佣兵抬起枪托砸向他面门。

  苏寒侧头避开,左手压住枪身,右肘狠狠撞中对方下颌。

  第二人从身后扑来,匕首直取腰侧。

  苏寒没有回头,脚下向旁边错开半步,右手反扣住对方手腕。

  刀锋贴着衣服划过。

  他腰腹骤然发力,将人整个带向前方。

  两名佣兵撞在一起。

  苏寒顺势夺刀,刀柄砸中第一人太阳穴,膝盖同时顶在第二人胸口。

  最后一人抓住空隙开火。

  枪声在机组间炸响。

  苏寒肩膀一偏,子弹擦过上臂。

  他手里的短刀同时飞了出去。

  刀锋没有杀人,而是钉穿对方持枪手掌,将那只手死死压在木质护板上。

  惨叫声响起。

  苏寒已经来到面前,一记重拳让声音戛然而止。

  邵明山躲在机组后,看得几乎忘了呼吸。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在四名训练有素的武装人员包围下如此冷静。

  不是没有受伤。

  而是每一次受伤,都没有影响下一次判断。

  “还能走吗?”

  苏寒捂了一下肋侧伤口,转头问他。

  邵明山连忙点头。

  “能。”

  “那就跟紧。”

  水位已经漫过脚踝,并且还在快速上升。

  两人按照结构图找到水下检修仓。

  入口被一块沉重盖板封住。

  苏寒潜入水中,摸到盖板下方的机械释放扣。

  十几秒后,盖板弹开。

  他从漆黑检修仓里拖出一只密封筒。

  邵明山接过来,只看了一眼外部编号,双手便开始发抖。

  “是它。”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

  “能确定?”

  “不接设备,我也能确定。”

  邵明山用力点头。

  “这是我亲手封装的。”

  任务第一目标已经找到。

  可上方突然传来连续爆响。

  通往一号和二号升降井的结构被同时炸塌。

  红色应急灯亮起。

  广播里传来铁幕冰冷的声音。

  “新七号。”

  “你手里拿着不属于你的东西。”

  “三号廊道还开着。”

  “把龙鳞交出来,我让那个工程师活着离开。”

  邵明山看向结构图。

  脸色一下白了。

  “一号、二号路都断了。”

  “三号廊道是唯一出口。”

  “可录音里说,铁幕会在那里等你。”

  苏寒检查夺来的步枪,又将两个弹匣插进腰间。

  “他等的就是我。”

  “那怎么办?”

  苏寒将密封筒固定在邵明山背后,抬头看向三号廊道方向。

  “从他等我的地方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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