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二十三分,苏寒走进恒越公司。

  公司规定八点半上班。

  他原本七点四十便到了产业园门口。

  可看见其他员工大多踩着最后十分钟进门,他又去便利店站了半个小时。

  最后买了一瓶根本不想喝的甜豆浆。

  前台已经坐着一名年轻女孩。

  “新来的?”

  “周远。”

  “先打卡。”

  女孩指向旁边的人脸识别机。

  苏寒站过去。

  机器连续响了两声。

  “识别失败。”

  他又试一次。

  依然失败。

  女孩拿起登记表。

  “你的人脸信息还没录?”

  “没有。”

  “那你对着它站这么认真干什么?”

  “……”

  “先签字吧。”

  苏寒拿起笔,在八点二十六分的位置写下周远。

  女孩看了一眼他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签名。

  “你以前练过字?”

  “写得多。”

  “签个到而已,不用写这么端正。”

  普通人的第二堂课,是连签名都不能太像填写任务记录。

  八点半,何静准时从办公室出来。

  “大家停一下。”

  维修与活动保障组一共九个人。

  几个人抬起头。

  何静指向苏寒。

  “新同事,周远。”

  “负责器材维护和现场安全。”

  “试用期三个月,王磊先带他熟悉仓库。”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

  “欢迎欢迎。”

  “兄弟,看你这身板,搬东西肯定是一把好手。”

  苏寒问:“一天搬多少?”

  王磊愣了愣。

  “我就客气一下。”

  旁边几个人笑出声。

  何静也看了他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仓库在一楼。

  里面放着帐篷、绳索、头盔、保护器、充气艇和各种企业活动器材。

  王磊领着苏寒转了一圈。

  “咱们工作不复杂。”

  “出库前检查,回来后清点,有问题能修就修,不能修就报废。”

  “活动多的时候累一点。”

  “平时何主管抓得严,但人不错。”

  苏寒正在看一批新到的安全扣。

  “她来多久了?”

  “六年多。”

  王磊压低声音。

  “刚来时就是仓库文员,一个月三千多。”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后来考了安全管理证,又学了项目统筹,才一步步升上来。”

  “公司现在一半的器材流程都是她重新做的。”

  “去年三个大项目没出事故,也全靠她盯着。”

  “按理早该升部门经理。”

  “为什么没升?”

  王磊往楼梯口看了一眼。

  “上面有人压着呗。”

  “董总?”

  “你刚来就看出来了?”

  苏寒没有回答。

  王磊以为他只是面试时见过董明辉,继续说道:“何主管是农村出来的,家里条件不好。”

  “听说上大学时学费都是贷款,白天上课,晚上在超市做兼职。”

  “毕业后来粤东,合租房里住了六个人。”

  “她不爱说这些。”

  “我们也是跟她久了,零零碎碎听来的。”

  “她工资大半还得寄回家。”

  “父亲腰不好,母亲这两年又查出慢性病。”

  “所以她不敢轻易辞职。”

  王磊叹了口气,“其实最憋屈的还不是这些。”

  “前年公司有个项目差点出安全事故,是何主管连夜查出器材批次有问题,硬把活动停了。”

  “客户当时骂得很难听,董总也说她小题大做。”

  “结果第二天厂家就发了召回通知。”

  “那次要不是她,公司赔的就不只是合同款。”

  “后来原来的部门经理离职,大家都以为何主管会顶上去。”

  “她把经理的活干了一年多,头衔还是主管,工资只涨了几百。”

  苏寒问:“董明辉压着?”

  “谁知道呢。”

  王磊嘴上这么说,神情却已经给出答案。

  “董总隔三岔五就叫她参加饭局。”

  “正常客户她会去,可只要让她单独留下,或者大晚上约酒店,她从来不答应。”

  “后来她负责的组总被砍预算,人手缺了也不给补。”

  “项目出了成绩,是运营部领导有方。”

  “有一点问题,就是何主管管理不到位。”

  “大家看得出来,可谁敢明着说?”

  他拿起一只安全扣,在手里转了转。

  “她要是家里没负担,可能早走了。”

  “可农村家庭供出一个大学生不容易。”

  “她现在不只养自己,后面还拖着一整个家。”

  “董总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苏寒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高中时,何静父亲的腰便不好。

  农忙季节,她每个周末都要回村帮忙。

  周一早上再坐最早那班客车回学校,鞋边常沾着没拍干净的泥。

  有一次学校收资料费,她晚交了三天。

  班主任当着全班问原因。

  何静只是低着头说忘了。

  后来苏寒才知道,她母亲那几天住院,家里连几十块都得算着用。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靠自己往前走。

  只是换了一座城市,换了一种更体面的辛苦。

  “周远。”

  何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寒回头。

  “这批安全扣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那你看了五分钟?”

  “记型号。”

  何静拿起一个,问道:“最大承重多少?”

  苏寒报出数字。

  “报废标准?”

  他再次回答。

  何静眼里掠过一丝意外。

  “记性不错。”

  “以前经常记配件。”

  “今天先跟王磊熟悉流程。”

  “下午把三号架上的保护器全部复检一遍。”

  “下班前能做完吗?”

  苏寒看了一眼数量。

  如果按他的速度,一个小时足够。

  “能。”

  “不要只图快。”

  何静语气认真。

  “这些东西真出了问题,摔下来的不是一份报表。”

  “明白。”

  “在公司不用回答明白。”

  苏寒顿了一下。

  “好的,何主管。”

  何静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却又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句“明白”,让她产生了一种很淡的熟悉感。

  可眼前这个男人,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中午十二点,所有人去食堂吃饭。

  王磊端着餐盘坐到苏寒对面。

  “周远,哪儿人?”

  苏寒报出资料上的县城。

  “有女朋友吗?”

  “没有。”

  “结过婚?”

  “没有。”

  “喜欢什么样的?”

  “没想过。”

  王磊放下筷子。

  “你这聊天方式,很容易把朋友聊没。”

  旁边一名同事笑道:“磊哥,人家第一天上班,你查户口呢?”

  “团队交流。”

  “你每次见新人都问有没有对象,何主管说了你多少次?”

  “我这是关心同事的终身大事。”

  王磊说完,又看向苏寒。

  “公司单身姑娘不少。”

  “何主管也单身。”

  刚刚走近的何静脚步一停。

  王磊瞬间低头扒饭。

  “今天的鸡腿不错。”

  何静将餐盘放在隔壁桌。

  “王磊,下午四点之前,把上季度所有出库单重新核一遍。”

  “不是,何主管,我就是随口……”

  “三点半。”

  “我闭嘴!”

  办公室里的人全笑了。

  苏寒低头吃饭。

  他渐渐明白,普通同事之间的威胁通常不会致命。

  最多只是让人加两个小时班。

  何静的餐盘里只有一份青菜和半份肉。

  她刚吃几口,手机便响了。

  “妈。”

  她的声音放轻下来。

  “药拿到了吗?”

  “钱我昨晚转过去了,不要省那一盒。”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

  何静看了一眼周围,起身走到食堂外面。

  “我工作不累。”

  “公司很好,领导也照顾我。”

  “你们别担心。”

  苏寒隔着玻璃,看见她说最后几句话时一直在笑。

  挂断电话后,笑意才慢慢淡下去。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把母亲发来的语音重新听了一遍,又打开缴费页面替家里续交了一笔医疗费用。

  回到座位时,饭已经凉了。

  她没有再去加热,只用几分钟吃完,便拿着下午的活动方案回办公室。

  王磊轻声道:“她每次跟家里都说公司特别好。”

  “老人远在村里,知道了也帮不上忙,只会跟着睡不着。”

  苏寒收回目光。

  高中时也是这样。

  何静受了委屈,从不往家里说。

  她总觉得父母已经够辛苦,不能再让他们替自己担心。

  下午三点,苏寒提前完成复检。

  他没有立即上报。

  而是故意把工具放乱,等到四点二十分才拿着记录去找何静。

  何静正在办公室里核对下周活动预算。

  董明辉站在她办公桌旁。

  距离很近。

  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几乎把何静困在椅子和桌面之间。

  “下周盛达公司的活动,我已经答应客户再降百分之八。”董明辉道。

  “再降百分之八,安全人员和备用器材只能减。”

  “你想办法。”

  “安全岗不能减。”

  何静向后挪了一下椅子。

  “合同报价已经接近成本。”

  “何主管,做项目不能只会说不行。”

  “客户今晚在海洲酒店吃饭。”

  “你跟我一起去,当面谈。”

  “销售部应该有人参加。”

  “客户点名想见项目负责人。”

  “正常商务会面,我可以参加。”

  何静看着他。

  “如果又像上次一样,饭局结束还要求我单独留下,我不会去。”

  董明辉脸色沉了一点。

  “你把正常应酬说成什么了?”

  “我说的是事实。”

  “何静,你现在只是主管。”

  “明年的经理名额由谁决定,你应该清楚。”

  何静没有说话。

  苏寒敲了敲打开的办公室门。

  两人同时看向他。

  “何主管,复检记录。”

  董明辉直起身。

  “没看见我们在谈工作?”

  “记录里有一套保护器需要立即报废。”

  “何主管要求下班前上报。”

  他说得合情合理。

  语气也没有任何挑衅。

  董明辉盯了他两秒,只能拿起桌上的文件。

  “下班前给我答复。”

  他说完,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何静缓缓吐出一口气。

  “记录给我吧。”

  苏寒将表格放到她面前。

  “需要报警吗?”

  何静抬头。

  “什么?”

  “他刚才的行为。”

  “还没到报警的程度。”

  “职场里有些人很聪明。”

  “他们不会一次越过让自己承担后果的线。”

  “只会不断向前试一点。”

  “你退一步,他就再走一步。”

  “你为什么不辞职?”

  何静看着这个第一天上班便问出这种问题的新员工。

  “房租、父母的药费、家里的贷款,都不会因为我辞职停一个月。”

  “而且我凭自己的能力坐到这个位置。”

  “该走的人不是我。”

  苏寒点头。

  这句话很像高中时的何静。

  那时有人笑她衣服旧,让她别参加学校的演讲比赛。

  她站在讲台下面说,我是来比赛的,该下去的不是我。

  何静低头翻开复检记录。

  “做得很细。”

  “第一天不用留下加班,你可以走了。”

  “三号架还没重新编号。”

  “明天做。”

  “今天能做完。”

  何静看了看时间。

  “想在试用期拿高分?”

  “想保住工作。”

  这个理由很普通。

  何静笑了一下。

  “随你。”

  晚上八点,两人最后离开公司。

  何静没有去海洲酒店。

  董明辉给她发了三条信息。

  第一条问她到哪里了。

  第二条提醒她不要影响部门关系。

  第三条只有一句话。

  “下季度考核,你自己想清楚。”

  何静看完,锁上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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