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停在山路尽头时,天刚亮。

  苏寒先下车,站在路边等七个人背好行李,才沿着那条被杂草遮住的小路往前走。

  山里刚下过雨,鞋底踩进泥里,拔出来时带着轻微的黏响。

  阿潮习惯性地抬头望了一眼树梢,随即又看向前面。

  兔子走在他身侧,这一次没有独自钻进林子,而是把步子放慢,等着青芽。

  阿生走在队伍中间。

  绕过最后一道山梁,那块掉了漆的木牌终于出现在眼前。

  红旗大队。

  木牌下面,有一小堆还没运走的柴。黄狗趴在屋檐下,听见脚步声,抬起脑袋叫了两声。

  阿潮站住了。

  半年多前离开时,他总嫌这里太静。

  没有热闹的街道,没有想吃什么就能买到的铺子,走到哪里都能碰见教官。田里有人,屋里有人,连蹲在路边修锄头的,都可能突然给他出一道题。

  可现在,听见那两声狗叫,他胸口竟然一下松了。

  零号基地到了。

  这里没有挂着番号的大门,也没有站在门口迎接他们的队伍。村子还是那个村子,灰瓦黄墙,菜畦里落着雨水,远处有人扛着农具慢慢走过田埂。

  一个穿旧工装的壮汉蹲在路旁,正给独轮车换木楔。

  看见苏寒,他先咧开嘴,随后才把目光挪向后面。

  “七个。”

  铁山数了一遍,站起身,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擦了擦。

  “一个没少。”

  “你盼着少?”阿潮问。

  “我盼着你少说两句。”

  铁山说完,伸手想拿青芽的行李。青芽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躲开,而是松开了背带。

  铁山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接过包,又看了眼阿生偏着的脑袋,嘴边原本准备好的玩笑没有再说出来。

  柳叶从屋里出来,把一盆刚洗好的碗放在窗台上。

  “先去检查。热水已经烧好了。”

  阿九抬头:“现在?”

  “现在。”柳叶看着她,“回来以后,先把自己交给这里的人。”

  这句话让阿九愣了几秒。

  在战区时,她总得先看别人的伤。车里是不是还有人,担架后面是不是掉了东西,那个孩子有没有跟上。有人喊她,她就要过去。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也可以站在原地,等别人安排。

  苏寒朝柳叶点了点头。

  “阿生的右耳,青芽的膝盖,路上的记录都在包里。其余人一起查。检查完,先吃饭,再休息。”

  雷豹张了张嘴:“报告还没写。”

  “我写。”

  “我们也能——”

  “你们现在能做的,是把饭吃完,把觉睡够。”

  苏寒看着他,“这是回基地后的第一道命令。”

  雷豹站直了些。

  “是。”

  不远处的田埂上,一个穿旧夹袄的男人把锄头靠在树边,慢慢走过来。

  陈怀远裤腿上沾着泥,手里拎着那只用了很久的铁皮水壶。他没有先问战斗,也没有问七个人在外面学了多少东西,而是挨个看了一遍。

  看到阿生时,他的目光停得稍久。

  “吃早饭了吗?”

  “还没。”阿生回答。

  “那就先吃。”

  陈怀远侧身让开路,等柳叶领着七个人走远,才看向苏寒。

  “瘦了。”

  “比走的时候结实。”

  “我说的是你。”

  苏寒低头看了眼自己,笑了一下。

  “外面的饭,确实没这里好吃。”

  “你走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怀远把水壶递过去,“第七生产队那块田,有人替你看着。地没荒,你那三间房也没塌。先回去洗把脸,九点,到教研室。”

  苏寒接过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

  他却觉得一路绷着的肩膀,到这时才真正放了下来。

  九点,语言和情报分析教研室。

  韩秋萍把窗户推开一点,抱着几本卷宗坐回长桌旁。她脑后的头发仍用木簪别着,铅笔已经削好,整齐放在本子右边。

  孟长河坐在轮椅上,空着的左裤管收得很妥帖。魏援朝把右边袖口往上理了理,用左手拉开椅子。

  刘远山最后进来。

  他右腿使不上劲,跨门槛时扶了一下门框。苏寒起身,他摆摆手,自己走到位置上坐下。

  四名教官,加上陈怀远和苏寒。

  长桌中央,没有摆奖状,只有七份档案和一叠旅途中积下来的记录。

  “半年多。”陈怀远翻开第一页,“路走了不少,人见了不少。说说结果。”

  苏寒没有先报成绩。

  苏寒将几份记录推开。

  市井里的身份扮演,陌生环境中的谋生,边境上近距离看到的毒品交易,以及进入战区后持续参与的救援,他都讲得很具体。

  哪些地方处理得好,哪些判断错过,他没有替七个人遮掩。

  然后到中东。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苏寒从救援点遭袭讲起,讲少量维和人员和当地士兵如何护着难民后退,讲敌人的报复围剿,讲那些拿着枪、脸上仍带着孩子神情的童子军。

  魏援朝一直没有动笔。

  听到这里,他用左手把本子往前挪了一点。

  “他们开枪了?”

  “开了。”

  “谁下的命令?”

  “我。”

  苏寒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当时我需要拦住雇佣兵。七个人不拿枪,后面那些伤员和难民就走不出去。我清楚他们还没有走到计划里的那一步,但现场没有让我继续等下去的条件。”

  陈怀远手里的笔停住。

  苏寒接着说道:“改变训练边界,是我的决定,报告里已经写明。不能把这个责任放到他们身上。”

  “没人要往他们身上推。”

  陈怀远抬头,“我们要弄明白的是,命令下去以后,他们做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问题。”

  苏寒点头,继续往下讲。

  苏寒把七个人分别去过哪里、有没有身份泄露的迹象、回来后是什么状态,一一说完。

  陈怀远沉默片刻,将七份档案重新排齐。

  “所以,你的结论?”

  苏寒看着那七个名字。

  “他们能在压力下保护别人,也开始愿意依靠同伴。但还没有到可以独立承担外勤任务的时候。看过战场,不能直接算毕业。”

  “下一步怎么安排?”

  “先把伤和睡眠处理好,重新做评估。再按科目交给各位教官,正常往下训。”

  韩秋萍问:“你不继续带?”

  “接下来这一阶段,暂时用不到我一直在旁边了。”

  苏寒将带来的训练建议放到桌上。

  “语言、信息判断、装备维护、野外生存,这些都该回到系统训练里。不能让他们永远等我给结论,更不能让他们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找我。”

  “那格斗和射击呢?”

  “恢复以后,按我留下的教案进行基础巩固。遇到短板,另作记录。现阶段不用突然加码,更不能把每一堂课都变成他们在战区里经历过的那一天。”

  几人围着计划逐项改动。

  孟长河把装备课提前,刘远山给恢复期添了简单的劳动和结伴观察。

  韩秋萍要求每个人先讲清一件自己做错的事,讲事实,不用漂亮话替自己解释。

  魏援朝删掉了一项过早安排的高强度内容。

  “顺序往后放。稳住了再加。”

  陈怀远最后在调整过的计划上签了字。

  “就这么定。这半年你带他们走出去,后面这段路,我们接着带。”

  苏寒把笔合上,正准备整理材料,陈怀远却将另一个文件袋压在了掌下。

  “老孟,你们先去忙。”

  四名教官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韩秋萍最后一个离开,把门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两个人。

  陈怀远没有立刻打开文件袋。他看着苏寒,又看了一眼桌上刚签完的训练计划。

  “有件事,本来想让你多歇两天再说。”

  苏寒的手停在档案边。

  “任务?”

  “一个人,被绑走了。”

  陈怀远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他面前。

  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眼镜,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深色西装。背景是技术交流会的讲台,他手里握着翻页笔,正侧身向屏幕上的图示望去。

  看起来像一个习惯了在实验室和讲堂之间奔波的普通学者。

  “沈砚清。国内顶尖的芯片专家。”

  陈怀远的声音低了下来。

  “在欧洲参加技术交流时失踪。现在已经确认,是绑架。”

  苏寒拿起照片。

  “要我把人带回来?”

  “要你过去协助营救。”陈怀远盯着他,“而且,绝不能让他们知道,过去的人是苏寒。”

  “沈砚清负责的是什么?”

  苏寒把照片放回桌上,没有急着翻后面的资料。

  “他对外的职务,是某高级机构的芯片专家。”陈怀远说道,“研究方向是芯片架构和先进封装。这次去欧洲,交流的也是已经获准公开的技术内容。”

  “实际身份呢?”

  “参与着一项尚未公开的关键项目。他掌握的东西,不全在文件里。”

  陈怀远点了点照片上的人。

  “绑架他的人,要的也不只是几页资料。”

  苏寒翻开下一页。

  沈砚清在交流会结束后,前往约定地点参加一次后续会谈,途中与随行人员失去联系。对方安排的接待车辆没有出现在应到的地点,人和车都像从城市里消失了。

  桌上的材料很薄。

  薄得不像一份已经具备营救条件的行动资料。

  “诺德维克科技集团。”

  苏寒念出了其中一个名字。

  “就是他们。”

  陈怀远抽出另一张照片。

  照片里,一座旧城堡立在山坡上,外墙经过修缮,窗户后透着整齐的灯光。远一些的地方,是新建的研究园区,玻璃幕墙和灰色楼体连在一起。

  “对外,他们做高端电子、材料研究和安全设备。欧洲总部就在那里。城堡是集团早年收购的产业,地上有展馆、接待区和办公区。”

  “地下呢?”

  “原来的地下堡区经过多次扩建,连着一批不对外公开的设施。我们掌握的消息是,沈砚清被关在下面某个实验室里。”

  苏寒往后翻。

  没有实验室编号,没有准确楼层,甚至没有一份可以信任的完整平面图。

  “只知道这个范围?”

  “只知道这个范围。”

  陈怀远没有拿推测填补那些空白。

  “消息经过了交叉核对,可信度够,但还远远不够动手。究竟在哪一层、有没有被转移、身边有多少人,我们都没有拿到确定答案。”

  苏寒看着城堡照片。

  从外面看,那地方甚至很适合放进旅游宣传册。

  可照片拍不到的地下,有个人正被关着。

  “他们的武装呢?”

  “集团自己的安保力量已经很强,核心区域还有受过正规训练的人员。背后是A国的保护,涉及的也不只是商业利益。”

  陈怀远将一页材料翻过来。

  “不能把这当作一伙绑匪占了个仓库。真把动静闹大,先到的可能不是帮我们开门的人,而是帮他们把门彻底封死的人。”

  “公开的渠道呢?”

  “已经在推进。能用的办法都在用,但营救这条线必须单独准备,不能把沈砚清的命只押在等消息上。”

  “他身份特殊,我们不能公开调一支部队过去。更大规模的力量一动,性质就变了。行动人员一旦暴露真实身份,也会给对方留下做文章的机会。”

  陈怀远看着苏寒。

  “你在阅兵式上的影像,你以前出现在公开报道里的经历,他们能查到的很多。别人被拍到一张陌生的脸,未必能立即连到这里。你不一样。”

  苏寒点头。

  这件事,他第一次来零号基地之前就听过。

  那时他答应,可以当辅助,可以站在不被人看见的位置。

  现在,这个位置真的来了。

  “过去以后,有两个人接你。”陈怀远继续说道,“一男一女,都在当地做了较长时间的工作。你负责需要临场判断和行动的部分,他们负责接应、情况介绍和身份落地。”

  “你们先找到人,再考虑怎么把人安全带出来。接应人员同样不能暴露。”

  “什么时候出发?”

  陈怀远看了他一眼。

  “你接了?”

  “不接,我问这些干什么?”

  “我得把困难说清楚。”

  “说清楚了。”

  苏寒把资料重新归好,“位置不准,敌人很强,身份不能露,还得先混进去。没有哪一条轻松。”

  “有把握吗?”

  “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就说有把握,那是哄你。”

  苏寒抬起头。

  “但有人已经在里面等了。我可以去把那些不知道的,一件件弄清楚。”

  陈怀远看着他,最后点了点头。

  “外勤保障组在准备。你把学员这边交接好,就去伪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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