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偏远村镇完成转运后的第二天清晨,旧工厂安置区难得安静了片刻。

  昨晚新送来的伤员已经转入维和医院,四十多名儿童也分到了帐篷。

  折腾了一整夜的志愿者靠在粮袋和空水桶之间,几乎沾地就睡。

  天还没有完全亮。

  厂房外的折叠水箱旁,已经有妇女提着容器排队。

  临时诊疗区亮着两盏昏黄的灯,发电机发出低沉而稳定的轰鸣。

  白灰相间的志愿者旗帜挂在入口上方。

  更远处,几辆维和装甲车停在沙袋工事后。蓝色旗帜被晨风吹得微微展开。

  在许多人眼里,只要这两种旗帜还在,今天就应该和昨天一样。

  排队领水。

  登记失散人员。

  给孩子换药,再等下一批粮食送来。

  可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一块白布,便学会遵守规矩。

  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阿生突然从维修车旁抬起头。

  现在的他叫诺亚。

  他手里还抱着一箱准备送去诊疗区的盐水,右耳却微微转向东北方向。

  那里没有枪声。

  只有一种被风和发电机掩盖住的低沉震动。

  不是一辆车。

  是很多辆车同时碾过碎石和干硬地面时,才会形成的连片轰鸣。

  诺亚听了三秒,脸色便变了。

  他没有喊“教官”,也没有叫苏寒的名字。

  “萨曼!”

  维修车底下,一只沾满机油的手停住。

  苏寒从车底滑出来,仍顶着那张宽厚、发福、长满浓密胡须的脸。

  “方向。”

  “东北,很多发动机。里面有履带声,还有金属互相撞击的声音。”

  苏寒没有问他是不是听错。

  他起身走到一堆空油桶旁,借着检查篷布的动作向外望去。

  旧工厂东北侧是一片低矮荒坡。

  晨雾还压在坡脊上,肉眼什么也看不清。

  可坡后的鸟群正在大片飞起。

  先是一群。

  随后整条坡线上的鸟都被惊了起来。

  苏寒转身便朝通信车走。

  艾琳刚从里面出来,手中拿着昨晚的物资清单。

  “让安全官立刻联系维和指挥部。”苏寒道,“东北方向有大批车辆接近,至少三个车队。”

  艾琳怔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地在震。”

  艾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可连续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学会一件事。

  当萨曼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最好先去验证,而不是先争论。

  安全官立即呼叫外围观察点。

  第一遍,没有回应。

  第二遍,电台里传来一阵剧烈杂音。

  十几秒后,一个急促到变调的声音终于挤出干扰。

  “东北公路发现武装车队!”

  “数量无法统计……他们越过了停火线!”

  “北侧也有!”

  “不是几十人,重复,不是几十人!”

  话音未落,通信突然中断。

  安置区的警报随即响起。

  凄厉的声音划破清晨。

  睡在帐篷和厂房里的人被惊醒,很多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便看见维和人员冲向车辆和防御位置。

  当地士兵则从西侧营房里跑出来。

  这里只有六十八名维和人员。

  其中一部分来自非洲和南亚分队,负责安置区外围警戒;十九名华夏维和官兵原本只是来修复供水管线、协助医疗转运。

  当地军人只有四十余名。

  剩下的,全是没有武器的志愿者、医生、难民和孩子。

  而无线电中断前,观察点最后报出的数字,是一千二百人以上。

  这还只是能够看见的部分。

  那些武装人员分乘数十辆皮卡、卡车和改装车辆,从东北、正北和东侧三条道路同时逼近。

  车上架着机枪,后方还有能够远距离抛射炮弹的车辆。

  他们没有派人交涉。

  没有要求检查物资。

  甚至没有给安置区留下撤离时间。

  第一发炮弹直接落在了东侧帐篷区。

  轰!

  火光从一排塑料棚之间猛地掀起。

  木棍、布片和泥土被气浪抛上半空。

  刚刚还在排队领水的人群僵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哭喊。

  第二发炮弹砸在主入口外。

  印着人道组织标志的路牌被炸成两截。

  第三发落在诊疗区旁边,冲击波震碎了所有窗户。

  一名医生被玻璃划破额头,顾不得擦血,转身便扑向几张病床。

  敌人根本没有区分军人和平民。

  蓝色旗帜、白色车辆、帐篷、诊所,在他们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他们不是来占领一个军事目标。

  他们是要用死亡和恐惧,把这片区域里所有不肯服从他们的人一起碾碎。

  “所有志愿者按预案疏散!”艾琳抓起扩音器大喊,“老人、儿童和伤员先进入西侧厂房!”

  可爆炸已经把人群彻底打乱。

  几百个人同时朝西侧冲。

  有人被撞倒,有人丢了孩子,还有人抱着仅剩的一袋粮食,不知道该往哪走。

  如果继续挤下去,敌人甚至不需要再开火,狭窄通道里便会先出现踩踏。

  “莱昂,安迪,米洛,莉娜,艾拉,诺亚,伊恩。”

  七个少年全部看向他。

  “不要最后时刻,你们不许碰枪。”

  雷豹的嘴唇动了一下。

  苏寒的下一句话已经压了过来。

  “保护人,组织撤离。谁离开自己的位置去逞强,回去以后自己滚出队伍。”

  “莱昂,西侧入口,防止踩踏。”

  “安迪、莉娜,收拢儿童。”

  “艾拉去诊疗区,协助伤员分类。”

  “米洛找安全通道。”

  “诺亚听炮声和车辆方向,提前示警。”

  “伊恩拿名单,登记转移人数。”

  “去!”

  七个人同时散开。

  雷豹冲到西侧厂房入口,却没有像受训时一样发出口令。

  他和几名当地志愿者扯来两条软绳,把一个堵成团的入口硬生生分成三股。

  能走的人走左侧。

  老人和抱孩子的人走中间。

  担架从右侧通过。

  一名惊慌的男人想逆着人群回去找行李,被莱昂死死拦住。

  “人先进去!”

  “我的证件还在帐篷里!”

  “命没了,证件写给谁看?”

  男人愣住。

  下一秒,他原本所在的帐篷便被一串机枪子弹撕开。

  他脸色煞白,再也没有回头。

  阿潮和青芽跑向儿童区。

  爆炸发生时,那里聚着一百多个孩子。

  有人哭着找父母,有人趴在地上,还有几个年龄小的孩子被巨响吓得一动不动。

  阿潮捡起前一天用过的那根长绳,高高举起。

  “昨天抓过这根绳子的,全都过来!”

  孩子们听不懂每一个词,却认得他,也认得那根曾经带他们走向家属救护车的绳子。

  十几个孩子先抓住。

  其余人也本能地靠过来。

  “别跑散!手抓紧!”

  青芽抱起一个赤着脚的小女孩,又把另一名男孩的手放到绳子上。

  两个人一前一后,带着长长一串孩子贴着厂房墙根移动。

  一发炮弹落在远处。

  阿生猛然回头。

  他从尖啸声里判断出落点,朝他们大喊:“趴下!”

  阿潮没有问为什么,直接把身边两个孩子按到墙角。

  青芽用身体护住怀里的女孩。

  轰鸣过后,碎石像雨一样打在墙面上。

  几个孩子哭得更厉害。

  阿潮耳朵嗡嗡作响,仍咧开嘴,故意做出一个夸张的鬼脸。

  “都看见没有?刚才谁趴得最快,等会儿奖励半块糖!”

  他的声音在抖。

  可孩子们真的不再乱跑。

  另一边,阿九已经冲进临时诊疗区。

  受伤的人不断被抬进来。

  医生只有六名,担架却一副接一副摆到地上。

  她给伤者系编号带,把还能行走的人引向西侧,将无法移动的人集中到承重墙后。

  一名老妇人抓住她的衣袖,反复询问自己的孙子。

  阿九听不懂全部内容,只能握住对方的手,一边安抚,一边在登记板上画出孩子的衣着特征。

  李知舟抱着总登记册跑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红色编号先转移。

  黄色编号跟随第二批车辆。

  能够行走的人按家庭分组。

  每出去一人,伊恩就在名字后面画一条线;没有找到家属的孩子,则单独画上圆圈。

  炮火让安置区变成了地狱。

  他们却必须在地狱里,把每一个活人重新变成一个不能被漏掉的名字。

  兔子沿着旧工厂西侧一路寻找。

  主路已经被爆炸封住。

  南侧围墙外出现了武装车辆。

  只有废弃装卸区后方,有一条通往干涸排水渠的维修道。

  道路很窄,大型卡车过不去,却能让行人和小型救护车通行。

  米洛刚准备回来报告,突然在倒塌围墙外看见一队武装人员。

  最前面的人甚至没有他高。

  那是十几个孩子。

  最大的可能只有十四五岁,最小的看上去不过十岁。

  他们穿着完全不合身的衣服,肩上挂着和身体极不相称的步枪。

  有的鞋子一大一小,有的人脖子上系着某支武装的布条。

  一名成年武装分子站在后方,用枪托推着他们向前。

  一个孩子走慢半步,便被一脚踹倒。

  他爬起来时没有哭。

  只是麻木地重新握住枪。

  兔子的身体僵在断墙后。

  他见过持枪的敌人。

  也做好过有一天在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准备。

  可没人告诉他,敌人可能长着和安迪身后那些难民儿童一样稚嫩的脸。

  其中一个孩子忽然转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断墙缝隙撞在一起。

  那孩子下意识抬枪。

  兔子也下意识压低身体。

  可他的手边没有武器。

  苏寒不许他们碰枪。

  下一秒,一颗石子从另一侧飞来,准确砸在那名孩子的枪管上。

  枪口偏开。

  苏寒从阴影里一步跨出,左手托住枪身,右手在孩子手腕上一压一拧。

  没有骨头断裂的声音。

  也没有鲜血。

  那支步枪便已经落进他手里。

  后方的成年武装分子刚要举枪,苏寒反手将卸下的弹匣砸了过去。

  对方鼻梁中了一记,仰面倒下。

  苏寒欺身上前,一肘将人撞进断墙,又卸掉他腰间的武器。

  十几个童子军全都愣住。

  他们举着枪,却没人敢扣动扳机。

  苏寒没有把枪口对准他们。

  他退出所有弹匣,把武器扔进围墙内侧,又用当地语言只说了一个字。

  “跑。”

  最小的孩子先退了一步。

  随后第二个、第三个也开始后退。

  那名被缴枪的孩子看着苏寒,眼神里没有获救的喜悦,只有一种长期挨打以后形成的茫然。

  他似乎不知道,除了向前和开枪,自己还能去哪里。

  苏寒指向西北侧没有交火的荒沟。

  “沿沟走,别回头。”

  十几个孩子终于转身跑开。

  兔子站在断墙后,手心全是汗。

  “他们也是来杀人的。”

  “枪在孩子手里,子弹一样会杀人。”苏寒看着那些远去的小小背影,“所以该夺枪的时候不能犹豫。”

  “可如果能让他放下枪,就别急着把一个被推到前面的孩子,当成背后那个成年人。”

  兔子没有说话。

  远处,又有更多矮小身影跟着武装车队向安置区靠近。

  这支武装把孩子推在前面探路,把成年人和重火力藏在后方。

  七个少年终于明白,战争最残忍的地方,不只是有人会死。

  而是它会先把一个孩子变成武器,再逼别人决定该不该向这件武器开枪。

  北侧突然传来连续爆炸。

  一辆维和装甲车被击中,横在供水区前。

  负责修复水管的华夏工兵和医疗人员被困在半塌仓库里,外围警戒阵地也被切断。

  电台中传来急促呼叫。

  “北侧缺口失守!”

  “华夏分队还有十一人没有撤出来!”

  “敌人已经进入旧厂区!”

  苏寒转头望去。

  浓烟后方,数十名武装人员正涌过破损围墙。

  一面五星红旗挂在受损车辆旁,已经被烟尘染黑了一角。

  苏寒把刚才缴获的步枪留在地上,仍没有让兔子去碰。

  “告诉莱昂,按维修道准备转移。”

  “那你呢?”

  “我去把人带回来。”

  兔子看着那片已经被火力覆盖的空地。

  “可你现在是萨曼。”

  苏寒弯腰,从一名受伤当地士兵手中接过武器。

  那个士兵已经抬不起手,只用力朝北侧指了一下。

  苏寒检查枪膛,抬起头时,属于那个温吞仓库管理员的迟缓和笨拙已经全部消失。

  “从我拿起枪这一刻开始。”

  “萨曼是谁,不重要了。”

  苏寒从诊疗区到北侧仓库,中间隔着一百多米的开阔地。

  平日里,这里是物资发放区。

  地上画着排队线,立着登记牌,几辆手推车横在粮袋之间。

  现在,木牌已经被子弹打碎。

  一袋袋面粉被击穿,白色粉尘混着黑烟在空地上翻滚。

  十几名武装人员占住东侧车间窗口,用密集火力封锁通往仓库的道路。

  北侧破墙外,还有更多人不断涌入。

  被困的华夏维和人员只有十一人。

  四名工兵,三名警戒战士,两名军医和两名伤员。

  他们退守在半塌仓库后侧,用一辆工程车和几箱净水设备构成临时掩体。

  一名战士肩部中弹。

  另一名工兵的左腿被倒塌钢梁压住。

  两名军医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用最后几包止血材料保护躲在仓库里的二十多名平民。

  华夏分队副队长周远山守在缺口处。

  他的弹匣只剩两个。

  电台却始终收不到撤离命令。

  不是指挥部放弃了他们。

  而是旧厂区各处同时遇袭,所有道路都被火力切断。

  一千二百多名武装人员对不到一百二十名守卫者。

  这个数字已经不是悬殊。

  而是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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