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另一侧放着一只木头抽屉。

  抽屉里垫着旧毛巾,一个出生不久的婴儿睡在里面。

  孩子的母亲在炮击中失踪,没人知道她是死了,还是被困在城外。

  负责照顾婴儿的是一名失去两个孩子的老人。

  她把自己省下的水一点点喂给婴儿,又用手掌轻拍他的背,动作熟练得像仍在照顾自己的孙子。

  阿生忽然转过脸。

  他听见老人哼着一首很轻的摇篮曲。

  曲调和华夏的任何童谣都不同。

  可那种盼着孩子平安长大的声音,没有区别。

  苏寒让七个人在诊所门口站了整整一分钟。

  “刚才检查点的人只拿走了一个药箱。”

  “现在,你们再告诉我,他们抢走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药”。

  因为他们已经明白,那群人真正抢走的,是纸上七个没有被圈起来的明天。

  安置点最里面用床单隔出一间临时教室。

  没有课桌,孩子们坐在纸箱和旧轮胎上。

  一块刷黑的木板就是黑板。

  粉笔只剩两小截,老师每写一个字都格外轻,生怕用得太快。

  李知舟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一个约莫八岁的男孩发现他戴眼镜,指了指自己手里的旧练习册,又指了指木板上的题。

  那道题并不难。

  李知舟蹲下,用一截碎砖在地上写出答案。

  男孩笑了。

  随后,他又问了一句话。

  苏寒翻译道:“他问,你来的地方也有学校吗?”

  “有。”李知舟答。

  男孩又问。

  “每天都开门吗?”

  李知舟愣住。

  在他的世界里,学校开门是一件不需要确认的事。

  学生甚至会因为星期一早上要上课而抱怨。

  可在这个男孩眼里,每天能走进同一间教室,已经是值得反复确认的奇迹。

  “每天都开。”李知舟轻声道。

  男孩羡慕地睁大眼睛。

  他没有问教室里有没有空调,也没有问作业多不多。

  只问了一句:“不会被炸掉吗?”

  李知舟手里的碎砖停在地面上。

  半天没有写下去。

  傍晚,安置点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七个少年本能地抬头判断方向。

  地下的孩子却几乎同时趴下,双手抱头,贴紧承重柱。

  没有人哭,也没有人乱跑。

  动作熟练得像每天都在重复同一套早操。

  几秒后,负责照看他们的女人才喊出指令。

  孩子们按年龄大小,迅速往更深处的防护区移动。

  阿潮看着这一幕,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白水沟的枪声响起时,他们七个人虽然也紧张,却知道苏寒就在下面。

  知道支援部队正在赶来。

  知道只要服从命令,事情终会结束。

  可这些孩子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下一颗炮弹会落在哪里,不知道今晚还有没有水,也不知道明天醒来时,身边的人会不会少一个。

  “他们连明天都没有。”青芽低声道。

  “有。”苏寒站在她身后。

  青芽回头。

  “只是这里的明天,不会自己来。”

  苏寒看向正在把孩子送入防护区的救援人员。

  “得有人一寸一寸把它抢回来。”

  夜里,七个少年睡在停车场最外侧。

  每人一张薄毯,身下铺着纸板。

  空气闷热,蚊虫不断往脸上扑,远处的枪声一阵近一阵远。

  没有人抱怨。

  阿潮甚至没有问什么时候回去。

  他翻了个身,看见几米外睡着十几个孩子。

  孩子们的鞋都整齐放在怀里,而不是脚边。

  因为鞋放在外面,醒来时可能就没了。

  一个小男孩睡梦中还紧紧抓着半块木板。

  木板上用炭笔画着一扇门。

  门后画了三个人。

  阿潮看不懂旁边的字,便轻声问苏寒。

  苏寒看了一眼。

  “他说,这是他的家。”

  “可这只是一块木板。”

  “他的家也只剩这块木板了。”

  阿潮沉默下来。

  很久以后,他才把自己那件旧外套脱下,轻轻盖在男孩身上。

  苏寒没有阻止。

  这一夜,七个少年第一次发现,原来世界上最残酷的并不全是死亡。

  有时候,是人还活着。

  可他熟悉的屋子、学校、街道、亲人和明天,已经一样都不剩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第一声警报响起。

  不是电动警报器。

  那东西早就因为停电成了摆设。

  负责守夜的人拿着一截钢管,连续敲击悬在入口处的铁轨。

  “当!当!当!”

  急促的金属声瞬间传遍地下安置点。

  几乎同一时间,城北方向亮起一道火光。

  苏寒睁开眼。

  “全部起来。”

  七个少年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掀开薄毯便站起身。

  第二道火光落在更近的街区。

  爆炸声传来时,停车场顶部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人群开始向防护区移动。

  这一次,情况和傍晚的远处爆炸不同。

  外面的割据武装正在争夺城北道路,其中一方为了逼退对手,直接把迫击炮架在居民区外。

  他们不在乎炮弹落到阵地,还是落到住满平民的楼房。

  甚至有暴恐人员故意把发射位置设在学校和医院附近。

  对方还击时,死的是平民。

  不还击,他们便能借着这些建筑继续开火。

  孩子、病人和救援人员,在他们眼里不是需要避开的生命。

  是最好用的掩体。

  “七号,带三号、五号去西侧通道,协助疏散老人。”苏寒迅速下令。

  “二号、四号清理坡道,不要让人群堵住。”

  “六号去东侧通道,协助转移行动不便的人。”

  “一号跟我去入口。”

  临时编号让他们一时有些陌生。

  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执行。

  雷豹带着阿生和青芽冲向西侧。

  那里住着四十多名老人和伤员,几个担架轮子早已损坏,只能靠人抬。

  阿生一声不吭扛起前端。

  雷豹托住后面。

  青芽跑在两侧,把慌乱中跌落的毯子和药袋重新塞回老人怀里。

  兔子和李知舟赶到坡道。

  一辆手推车侧翻在入口,整袋粮食堵住半条路。

  两人没有硬搬整车,而是先割开绳索,把面粉一袋袋滚到墙边。

  李知舟不停计算通行速度,兔子则盯着头顶每一次落灰的位置。

  “右边不能走,梁在响!”

  话音刚落,一块水泥板便砸了下来。

  如果人群仍从右侧通过,至少会压住三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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