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象谷比磨丁镇和芒万村远得多,也险得多。

  它在鬼市以北,要先穿过两片原始雨林和一条半干涸的河谷,再翻上一道叫鬼门梁的山脊。

  那里山高林密,野象群、云豹、黑熊出没,还有些连苏寒都说不上名字的毒虫。

  当地山民很少往深谷里走,只沿着外围踩出几条窄得挂不住脚的采药小道。

  七个人跟着苏寒,在雨林里走了两天。

  这两天比在磨丁镇更难熬。

  山里的雨说来就来,一下就是半个钟头,把人浇得眼睛都睁不开。

  地下是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脚一滑就摔进烂泥里。

  树上挂着老长的藤蔓,藤上生着细刺,划在裸露的皮肤上,火辣辣地疼。

  最要命的是蚂蟥。

  那些黑褐色的小东西藏在叶尖上、水洼边,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人的裤腿,钻进鞋里,扎进皮肤吸血。

  等发现时,已经鼓成大拇指那么粗,黑亮黑亮的,拔都拔不干净。

  “别硬拽。”苏寒叮嘱,“用打火机燎一下,或者撒点盐。硬拽会让口器断在肉里,发炎化脓就麻烦了。”

  阿潮挽起裤腿一看,小腿上趴着三条蚂蟥,最大的那条已经胀得发亮。

  他咧了咧嘴,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打火机,对着蚂蟥屁股一燎。

  蚂蟥吃痛,身子一缩,从皮肤上滚了下去,留下一个小洞,血还在往外渗。

  “这地方也太邪乎了。”阿潮一边擦血一边嘟囔,“在磨丁镇好歹还能吃口热乎饭,这儿除了压缩饼干就是野果子,连口干净水都难找。”

  苏寒:“你当出来是享福的?野象谷是金三角最深处,毒贩、逃兵、走私帮派都不敢随便进。”

  “可正因为他们不敢进,有些东西才藏在这里头。”

  “我要带你们找的,就是藏在野象谷里的一样东西。找到它,你们这趟才算没白来。”

  “是什么东西?”雷豹问。

  “进去就知道了。”苏寒没多说,只加快步子。

  天快黑下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翻过了鬼门梁。

  站在山脊上往下看,野象谷尽收眼底。

  那是一片被群山围住的狭长谷地,南北长十几里,东西宽不过三五里。

  谷底林海茫茫,巨大的树冠挤在一起,在暮色里泛着幽绿的光。

  一条细细的白水从谷底穿过,那是从北边雪山上流下来的溪水,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空气更湿了,到处都弥漫着泥土和植物腐烂的气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苏寒带着他们沿一条隐蔽的兽道下了谷,找了一处靠溪水不远的小山洞宿营。

  洞不深,只能并排睡两个人。

  外面长了半人高的藤蔓,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苏寒让雷豹带人把洞口再伪装一遍,又安排阿生和兔子去附近找吃的。

  没过多久,阿生和兔子就回来了。

  兔子手里提着两条溪鱼,阿生用叶子包着几个野山竹和一串叫不出名字的红果子。

  “溪里鱼不少,就是水太凉。”

  兔子把鱼递给青芽,又指指下游方向,“往下走几百步,有条断桥,不是人修的,是大象踩塌的。旁边有不少象粪,新鲜得很。”

  “野象群常来。”苏寒道:“这几天我们也要小心。”

  “公象发情的时候最凶,会追人、踩人。遇到野象,别跑,顺着风往上风口走,别发出声音。”

  他说着让青芽把鱼烤了,又让李知舟把采来的果子全倒出来,一个个辨认。

  “这个红果子叫蛇莓果,不能吃,吃多了眼睛会肿。”

  “这些野山竹能吃,皮越黑的越甜。这里的山竹和国内卖的不一样,是野生的,酸味重些,但解渴。”

  少年们围坐在洞前,就着溪水烤鱼吃。

  鱼是阿生用削尖的树枝叉上来的,没有佐料,只抹了点苏寒带的盐巴。

  烤出来的鱼皮焦肉嫩,带着淡淡的烟火气。

  在雨林里走了两天,能吃上这么一口,已经算难得。

  苏寒也吃了一条,然后把剩下的鱼骨头扔进溪里,擦了擦手。

  “今晚早点歇着。明天开始,我教你们在这片林子里怎么找东西、怎么藏身、怎么识别危险。”

  夜色很快笼了下来,像一大块湿漉漉的黑布,把人裹得喘不上气。

  林子里的声音比白天更响,虫鸣、夜枭、远处的象吼、不知名的野兽低嚎,混成一片。

  少年们靠在一起,半睡半醒地过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苏寒把人叫到溪边。

  “野象谷里有一种树,叫血桂。它的树皮上长着一种极细的纹路,像人身上的血管。”

  “血桂本身不值钱,可它根部会伴生一种菌子,叫血桂菌。”

  “这菌子色红如血,是极好的止血药材。”

  “在边境上,一两血桂菌能换一两金。”

  “这趟你们进谷,练的就是在陌生环境里寻找目标。我会把你们分成三组,分三个方向去找血桂菌。”

  “每人记住它的特征,找到后不要摘,只报位置。”

  “谷里可能有野象、黑熊,也可能有偷猎的人。”

  “听到枪声、遇到人,别好奇,躲起来。”

  “我不在你们身边,你们自己判断怎么走、怎么回。”

  “天黑之前,必须回到这个洞口。哪组没回来,就说明出事了。”

  “是!”

  苏寒给每人发了一小瓶驱虫油,又把血桂菌的外形、颜色、气味仔细讲了几遍。

  血桂菌样子像珊瑚,贴着血桂的根部生长,通体朱红,背面有一圈淡黄色的细须,捏碎后流出的汁液和血一样红,微苦带甜。

  七个人分成三组。

  雷豹带李知舟往北,青芽带阿九往西,阿潮带阿生和兔子往南。

  每组带一条绳子和两根信号棒,约好如果遇到危险就拉响一根。

  “都听好了。”苏寒站在洞口,目送他们出发,“野象谷不是训练场。你们分开之后,谁也顾不上谁。真遇上事,先保命,再想任务。”

  “出发。”

  三组人很快散进了密林。

  野象谷的林子和他们这两天走过的雨林不一样。

  树更老、更粗,几百年的大树随处可见,树身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

  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阳光能漏到地面。

  地上长着厚厚的苔藓、地衣和不知名的菌类,像铺了一层暗绿色的地毯。

  雷豹和李知舟一路向北。

  走了一个多钟头,树越来越密,脚下的苔藓厚得能没过脚踝,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腥味,像有什么大型动物待过。

  “附近有野象。”雷豹压低声音,指了指前方一片被压得东倒西歪的灌木丛,“你看那里,有新鲜的擦痕,还有半截象牙刮掉的树皮。应该是昨晚有象群从这里经过。”

  李知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几棵小树被连根拱翻,地上散落着大团的象粪,还冒着热气。

  他吸了吸鼻子,有些紧张:“象群就在附近?”

  “不好说。野象嗅觉比狗还灵,能闻到几里外的气味。我们走的方向如果是下风头,它不会察觉。”

  “如果是上风,它早就跑了,不会等着跟我们碰上。”

  雷豹仔细辨认了风向,又看了看天色,“绕开这片,往东北走。我在地图上看见那边有片浅滩,血桂喜欢潮湿的坡地,应该长在浅滩旁边。”

  两人绕了路,又走了半个多钟头,果然听到水声。

  一条细细的溪流从山坡上流下来,在谷底冲出一片浅滩。

  浅滩边上的土坡上,长着十几棵矮壮的树,树皮光滑,颜色偏红。

  雷豹走近一看,树皮上果然有一条条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延伸。

  “血桂!”李知舟低声说道。

  两人蹲下来,仔细搜寻树根周围。

  可找了一圈,只在一棵最大的血桂树下找到几片被动物翻过的泥土,血桂菌的影子都没见着。

  “被什么动物刨走了。”雷豹捏起一撮土闻了闻,“有野猪的气味,应该是野猪把菌子拱了。”

  李知舟有些失望,刚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断裂声。

  两人同时蹲下,借着灌木丛的遮挡往发出声音的方向望去。

  一个穿着灰绿色衣服的男人,正从林子里走出来。

  他背着一支老式步枪,腰间别着砍刀,手里还拎着一只死猴子,血淋淋地滴着血。

  他看起来像本地的偷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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