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海,徐氏集团总部,董事长办公室。

  徐国峰已经很久没怎么来过这里了。

  这间办公室在顶楼,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黄浦江,视野开阔,能看到江面上缓缓移动的货轮和远处外滩一带的楼群轮廓。

  办公室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红木办公桌,背后一整墙的书柜,角落里摆着一盆修剪得齐整的罗汉松。

  只是这半年多来,他很少在这里坐班,公司的事情大部分交给了徐家宏打理,他只在大事上把把关。

  只是最近由于徐家宏进去,公司的事情需要有人处理,他才时不时地来这里待一阵。

  坐在这间熟悉的办公室里,至少能让他觉得自己还能掌控些什么。

  就在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时候,手机声响了起来。

  铃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徐国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注意到来电显示上的那个名字,原本松弛的肩背一下子绷紧了,原本轻松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他坐直了身体,把手机在手里握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留出一两秒的余地,然后按下了接通键。

  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没有寒暄,没有铺垫,直接开口道:“黎永正在市委会议上拍了桌子,老大同意了。前滩项目直接交给陆阳那边。”

  那声音平稳,甚至有些冷淡,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定稿的文件。

  说完之后,对方便不再多言,连一句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徐国峰听到对面那个男人的话后,脸色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坐在椅子里,握着手机的手没有动,但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皱纹像是被什么东西往下扯了一把。

  不过,即使是这样,他依旧压着嗓子,语气恭敬地开口道:“麻烦您了,廖秘书长。事情我知道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异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徐国峰这话说完之后,那边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徐国峰听到手机里传来的嘟嘟嘟的声音,更是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桌面上,手指还搭在机身上,半天没有收回来。

  刚刚那个给他打电话的人,是市委廖秘书长,也算得上是他的老熟人。

  在丁书记还在的时候,他和廖秘书长交流起来也勉强算是平等的。

  那时候他徐国峰走到哪里,背后都有丁书记的影子,廖秘书长见了他,也是客客气气,有什么消息也愿意递个话。

  毕竟他身后站着丁书记,这份关系,中海地面上的人都看得明白。

  只不过自从丁书记进去之后,攻守异形,他对待廖秘书长自然就得恭敬三分了。

  今天这个电话,廖秘书长愿意打给他,已经是看了多年交情的面子。

  换了旁人,这种事情,人家根本不会提前透风,等正式文件下来,你才知道结果。

  不过好在廖秘书长也是中海本地人,这么多年下来,和本地人的关系自然也是错综复杂。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徐国峰才会发动另外那几大家族,共同向政府施加压力,想要拿到前滩项目。

  他原本的算盘打得很清楚:几大家族联名,政府那边总要掂量掂量;只要政府松了口,哪怕只是让他们参与进去,他就有办法在项目里站稳脚跟,再慢慢图谋更多。

  但是现在看来,这事黄了。

  黎永正拍了桌子,老大点了头,一句话就把他们所有的运作都堵死了。

  “陆阳、黎永正……”

  徐国峰忍不住自言自语道。那语气犹如千年寒冰一般,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

  他坐在椅子里,目光盯着对面书柜上的一排文件夹,眼神却散得很开。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不是滋味。

  陆阳也就罢了,一个外来户,仗着手里有钱,在中海横冲直撞,他还能想得通。

  可黎永正,一个常务副市长,居然在市委会议上拍桌子,把宝全押在陆阳身上,连自己的前程都不顾了。

  这种打法,他徐国峰在中海几十年,没见过几回。

  只不过,事到如今,徐国峰也清楚,事情已然不能够改变了。

  有着市里老大的点头,项目上的事情是尘埃落定了。

  他再不甘心,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原本他还想着能够通过这件事情给陆阳施加一些压力,到时候也可以和陆阳做些交易,给徐家宏一个轻判的机会。

  他的算盘是,前滩这个项目,陆阳未必愿意跟他撕破脸,只要他手里攥着足够多的筹码,让陆阳觉得跟他谈比跟他斗划算,那徐家宏的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现在看来,很难了。

  陆阳把项目拿到手,等于把他的筹码一把全收了回去。

  他手里能打的牌,越来越少。

  徐国峰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滑过去,又滑回来,最终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江轮汽笛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晚上,还是中海那处私人庄园。

  夜色比前几日更沉了些,院子里的灯亮着,把假山和回廊照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可客厅里的气氛,却比这夜色还要压抑。

  徐国峰、秦山魁,还有其他几个人,又聚到了一起。

  只不过相比于前几日,众人的轻松,今天的这几位,脸上都带着些许的愤怒,齐刷刷地将目光放在徐国峰的身上。

  有人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有人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只是盯着杯里的茶叶沉沉浮浮。

  压抑的气氛在几人中间弥漫开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雾,谁都没有先开口。

  大概几分钟之后,还是那位秦老爷子,也就是秦山魁,率先开口了。

  他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然后看向徐国峰,开口道:“老徐,给大家个解释吧。”

  他的语气不算冲,但话里的分量,比拍桌子骂人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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