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顺着这些线索一捋,很快就注意到一笔不对劲的钱。

  就在老穆被抓之前不久,有一笔五千多万,从他名下的账户,划到了一个叫“徐家宏”的私人账户里。

  五千多万,数目不小,转款时间又卡在他落网前的节骨眼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急着撇清、或是急着甩锅”的味道。

  老王把银行流水打印出来,对着那行数字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钱转得也太巧了,巧得像是有人掐着秒表算好了时间。

  徐家宏这个名字,在中海市公安局上层并不陌生。

  毕竟徐家在中海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深厚,明面上的商铺、写字楼遍布全城,谁不知道徐家是中海数一数二的老牌家族?

  徐家的老爷子当年从一个小门面起家,几十年间把生意做遍了地产、物流、零售,中海人提起徐家,都得竖个大拇指。

  而公安局里又本地人占了绝大多数,三教九流、哪家哪户什么底细,多多少少都有数。

  谁家儿子在哪个衙门当差,谁家闺女嫁了哪路人物,茶余饭后聊起来,比查档案还清楚。

  于是乎,一些还没摸透前因后果的人也都品出味来了:这事儿,恐怕跟徐家那位大少脱不了干系。

  有人开始在走廊里交头接耳,有人翻出旧档案来看,越看越觉得这案子水深。

  另一头,徐家宏这边。

  起初,他并没注意到老穆的失踪。

  他和老穆本就不常见面,只在需要通气的时候才碰一碰头,联系本就稀疏。

  这种“脏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他和老穆之间,向来是电话联系、事毕两清,从不在台面上留痕迹。

  有时候一两个月不通一次话,也是常事。

  所以老穆那边几天没动静,他起初根本没往心里去。

  可当那笔五千多万打进他账户之后,助理涛子很快就拿到了银行的动账提醒。

  这种大额进账,银行那边本就敏感,第一时间就推到了他的手机上。

  涛子一进门,就向他汇报:“徐总,您账户入账五千多万,转款方是老穆。”

  徐家宏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合同。闻言愣了一下,放下笔,眉头皱了起来,自言自语似的嘀咕:“五千多万?这个数不对吧?”

  他狐疑地抬眼瞥了涛子一眼,追问道:“后续还有钱进来吗?”

  涛子一听就明白——老板这是嫌老穆那边分得不厚道。

  他跟了徐家宏这么多年,太清楚老板的脾气了。

  老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眼神已经冷下去了。

  要知道,老穆黑掉黄汉荣的钱,可是整整两个亿。

  这两个亿,从设局到动手,每一步都是徐家宏在背后策划、兜底,老穆不过是个在台前唱戏的。

  按规矩,这里头他徐家宏是该拿大头的。如今老穆倒好,账上趴着两个亿,却只塞过来这么个零头,他怎么咽得下这口气?

  这就像两个人合伙做买卖,一个出脑子一个出力气,说好了大头归出脑子的,结果出力的把钱揣兜里,扔过来几个钢镚,搁谁谁不火?

  想到这儿,徐家宏脸色一沉:“这个老穆,越来越不像话了。看来是该找机会给他松松筋骨了。”

  他这话说得冷,指节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人心口上。

  旁边的涛子却面无表情,老板这副做派,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徐家宏掏出手机,翻出老穆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嘟——嘟——”地响着,一声、两声、三声……直到最后电话自动挂断,那头始终无人接听。

  他不死心,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穆联系不上,无论如何都不是个好兆头。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站起身,在落地窗前背着手踱了两步,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两个念头。

  其一,老穆跑了,卷着钱跑了。可这个猜测站不住脚。

  老穆再糊涂,也不至于跑之前还“好心”给他转五千多万。

  真要跑,他直接把钱一卷了之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这就像小偷要逃,临走还给你留个钱包,说不通。

  其二,老穆落网了。这个猜测,是他最不愿见到的。可眼下看,偏偏又是最可能的。

  徐家宏太了解老穆这种人了。这种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老油子,绝不是那种肯替人顶罪、守口如瓶的主儿。

  他一旦进去,自己这边十有八九要被牵扯出来。

  即使他和老穆往来时再怎么小心,他也不敢打包票说对方没留后手。

  人心隔肚皮,谁知道老穆暗地里录了音、记了账?

  那种人,活了大半辈子,最信的就是“留一手”三个字。

  再加上账上那笔来路不明的五千多万。

  老穆这么快就落网,快得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要知道老穆可不是什么初出茅庐的青瓜蛋子,反侦察的手段一套一套的,警察想拿下他本没那么容易。

  那老东西连手机都不怎么用,跟人联系从来都是当面说,说完就散,连个短信都不留。

  这种人,警察想抓他的把柄,难。

  除非——背后有人使劲。

  难道……是陆阳出的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家宏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

  凭陆阳如今的能量,给市局那边施加点压力,让老穆速落网、速审讯,完全做得出来。

  何况这案子本来就因黄汉荣而起,黄汉荣又是黄笑笑的爹,黄笑笑又是陆阳的人——陆阳不出这个手,谁出?

  他颓然坐回椅子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冲门外一摆下巴:“备车,我要回家。”

  涛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确认老穆到底有没有被抓。

  这直接决定他接下来该怎么应对。

  是赶紧抛钱消灾,还是赶紧把后路铺好,全都系在这一个答案上。

  徐家宏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还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随后,徐家宏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个年轻人,听徐家宏让他帮忙打听个案子,他很爽利的便答应了下来。

  徐家老宅。

  这是一座藏在闹市里的老宅子,青砖灰瓦,庭院深深。

  外头上看毫不起眼,夹在两栋新建的写字楼中间,门脸窄得只容两个人并排走,连块像样的招牌都没有。

  可里头却别有洞天。绕过影壁,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三进三出的院落,抄手游廊连着东西厢房,天井里种着两棵老桂花树,树龄比徐家宏还大。

  此刻,堂屋的沙发上,徐国峰静静坐着,面色阴晴不定。

  他穿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捻着一串核桃,却半天没转动一下。

  那串核桃已经盘了十几年,包浆厚得发亮,平日里在他指间转得行云流水,今天却像是卡住了。

  他脚边,徐家宏直挺挺地跪着。

  大理石地面冰凉,顺着膝盖往上钻。

  徐家宏却不敢动,连大气都不敢出。膝盖底下那块大理石,他跪了快半个小时,早就没了知觉,可他连挪一下的念头都不敢有。

  就在刚才,他已经把老穆、黄汉荣那一摊子事,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跟父亲讲了一遍。

  从怎么盯上黄汉荣,怎么让老穆设局,怎么放高利贷,到怎么用走私证据拿捏人,再到老穆突然失联、账上多出五千多万,一个细节都没敢漏。

  他讲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头越来越垂,到后来几乎是在对着自己的胸口说话。

  他知道,每多说一句,父亲的脸色就沉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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