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环形盆地,盆地中央竟有一泓清泉泪汩涌出,泉边生着几株莹白如玉,形如剑锋的异草。

  而泉眼上方,三四道人影正凌空激斗!

  白衣胜雪的正是林锦瑟。

  她足踏虚空,手中无剑,但身周飞舞着一枚湛蓝冰晶,从中迸发万千凌厉剑气,交织成密不透风的剑网。

  一股难以想像的锋锐之意,充沛天地,分割阴阳,所过之处,几乎将虚空撕裂出道道白痕!

  莫说【开脉】修士了,便是【采】中期的仙家,都难以久视,双目刺痛,神魂之中还有锋锐残留,化作无形虚影,来回冲撞不休!

  「不好!林师妹遭遇强敌,居然将漱玉剑丸催发到这般地步!」

  魏青梧远远看了,不由得脸皮一紧,连忙加快遁光。

  只见在林锦瑟对面,有三位乾宁修士,其中一人乃个赤膊巨汉,手持门板般的阔刃重剑,每次劈斩皆卷起腥风血雨不说,只是稍稍一动,便如一道青烟扶摇直上,顷刻间便可腾挪於方圆数十里之内,不辨虚实,显然还修炼了一门极为上乘的遁术!

  配合重剑的刚猛,竟是相得益彰。

  另外两人一男一女,男的持一面漆黑铁旗,挥动时阴风怒号,旗中隐现骷髅虚影;女的则操控三枚赤红飞针,针芒吞吐不定,专寻林锦瑟剑网缝隙袭去,刁钻狠辣。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联手对敌。

  即便林锦瑟剑丸威势惊人,一时间也只能堪堪自保,难以反击。

  而在这方战场之外,还有一人。

  那是一个身着简朴青衫、背负剑匣的青年修士,独自立於远处一座焦黑山丘之巅。

  他双目明亮如火炬,只是静静望着战场方向,并无插手之意。周身气息晦涩难辨,似与天地融为一体,若非自光扫过,几乎察觉不到那里有人存在。

  此时,青年剑修似有所感,偏头朝魏青梧等人所在方向看了一眼。

  目光冷漠,无怒无喜。

  只是被那双眼睛扫过,秦紫霞心底便没来由一寒。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看几块石头,几株枯草。

  「白庐剑修?」

  朱真心底一动,多看了那青年剑修背後剑匣一眼。

  那剑匣通体漆黑,似乎是某种灵竹材质,表面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剑痕,每一道都透着古老沧桑的意味————

  「他那剑匣也该换新的了,可别盯上我————」

  朱真心下警惕,暗暗朝後挪动了个身子。

  几人心思各异,遁光却未停,径直朝战场逼近。

  乾宁三人察觉到援兵到来,攻势愈发急切。

  那赤膊巨汉猛地大喝一声,重剑横扫,一道血色光华如怒涛般席卷而出,逼得林锦瑟剑网微微一滞。

  持旗男子趁机挥动铁旗,滚滚阴雾如潮水般涌出,将林锦瑟身形笼罩其中。

  女子则屈指一弹,三枚飞针化作赤红流光,直取林锦瑟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林锦瑟脸色微白,剑丸旋转愈发急促,湛蓝光华暴涨,将阴雾逼退三尺。

  但额头已沁出细密汗珠,显然支撑不了太久。

  魏青梧却在此时放缓了遁光。

  他负手立於半空,目光在林锦瑟和乾宁三人之间来回扫过,忽然笑了一声:「林师妹,你这是遇上硬茬子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战场。

  林锦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却没有开口。

  她剑丸再转,将三枚飞针震退,冷冷道,」魏青梧,你要看戏到何时?」

  魏青梧摸了摸下巴,笑容更深了。

  「看戏倒不至於。只是————林师妹,你这趟收获颇丰,我等若是贸然出手,折了人手,回头却什麽也捞不着,岂不是亏得慌?」

  此言一出,秦紫霞心头微动,侧目看了魏青梧一眼。

  却见朱真几人面色如常,并无半分异色。

  秦紫霞忽然明白了什麽。

  同门之情?

  在这步步杀机的秘境里,能让他们不落井下石、在有外敌来袭时勉强联手狙击,便已是仁至义尽了。

  至於无偿出手相助、白费力气替人挡灾?

  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修仙界向来如此。

  「是了,这些人跟陈师兄可不一样,陈师兄可是世间一等一仗义执言的热心肠,顶尖的奢遮人物。」

  秦紫霞心底默默想着。

  林锦瑟闻言,面色更冷,剑丸一转,将又一波攻势逼退,才咬牙道,「你们要什麽?」

  「简单。」

  魏青梧笑意盈盈,「漱玉剑丸你已炼化,我不夺人所爱。但那三人的储物袋、法器,我们每人须优先挑选两件。另外一」

  他顿了顿,瞥向泉边那几株莹白异草。

  「那几株剑心草,我们也要分大半。」

  林锦瑟沉默一息。

  乾宁三人的攻势愈发猛烈,阴雾已逼至身周三尺。

  「成交!」

  她冷声应下,剑丸骤然大放光华!

  魏青梧朗笑一声,袖袍一挥,一座高峻雄伟,好似戊戌夯土而成的仙山,由虚转实,便拔地而起!

  其中更有无数芝人芝马在仙山之中来回游走,极具巍峨悚然之势,骇然朝乾宁三人压去!

  正是太戊玄阴斩魂搬山大法!!

  朱真、秦紫霞等人也不再迟疑,各自催动法器杀入战场。

  人数优势瞬间逆转。

  乾宁三人虽是联手多年,配合默契,但面对骤然多出的四名【采】修士,顿落下风0

  那巨汉怒吼连连,重剑横扫,却被魏青梧的搬山大法彻底镇压。

  持旗男子想挥旗施法,朱真却早已盯上他,腰间法剑只是微微出鞘一寸,一道青色剑气直刺其面门!

  不过半炷香工夫。

  随着一声惨叫,那女子率先被秦紫霞的丹火烧穿护体灵光,三枚飞针失了操控,无力坠地。

  紧接着,持旗男子被朱真一剑削去半个头颅,屍体直直坠落。

  巨汉眼见大势已去,想施展遁术逃窜,却被林锦瑟积蓄已久的一剑贯穿胸膛,血雾炸开。

  而从始至终,这三个乾宁修士都未开口求饶,更未说什麽无关痛痒的挑衅嫉恨之语。

  圣乾斗剑,斗得可是身家性命,两国气运,岂容只言片语便可扭转?

  优胜劣汰,赢家通吃。

  三人进入白庐秘境後,早就有所预料。

  今日,只是他们先死罢了。

  三具屍身先後落入盆地,砸得焦土飞溅。

  魏青梧收了法术,笑意吟吟地飘落泉边,开始优先挑选。

  朱真也不客气,径直走向那持旗男子的屍身,摘下储物袋,又拎起那杆漆黑铁旗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秦紫霞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向那女子的屍身,捡起三枚赤红飞针,又翻了翻储物袋,找到几瓶丹药和五十张大小不一,面额不同的符钞。

  材质非纸非帛,符钞正面,中央端坐乾坤国主的真容。

  此真君法相庄严,披鹤,戴芙蓉冠,手掐三山诀,双目微垂,似在俯察人间。

  面容刻画极尽精细,眉宇间那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据说是乾国主当年求金之时,於冥冥中感应天纲玄机,心生欢喜的神态。

  符钞背面,以古篆阴刻着一段经文: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

  经文下方,是一枚朱红的方印,印文为四个古篆:「净明法印」。

  印文边缘,隐隐可见火焰纹、雷纹、云纹三重叠,分别对应「火炼真文」、「雷震万邪」、「云行雨施」三重道义。

  「居然是三张百符钱,十六张十符钱————」

  秦紫霞见状,心生喜意,自觉又攒下了小小一笔彩礼,距离能跟陈师兄带来好日子更进一步。

  此符钞跟长白圣朝的符钱类似,都是修仙界的硬通货。

  只不过,算是洋钱」。

  符钞的源头,可追溯至前朝,白山人不曾入关之前。

  那时,乾宁国主尚未求金成道,此方大千世界法脉俱全,有证【光始电】的真君,有感彼时天下宗门各自为政,灵石、符钱成色不一,交易常起争端。

  这位真君便取【光始电】天纲之「照见万类」的洞彻之意,邀请证得【戴胜降】的真君道友,融其「持正不偏」的权衡之道。

  最终将《太上灵宝净明法》中「符籙通神」的秘义炼入方寸之间,终成第一枚符钞。

  此物一出,天下譁然。

  它不似灵石需要监定品相,不似丹药需要辨别真伪,更不似以物易物需要反覆掂量。

  只需一眼,便无师自通,冥冥之中便能明晰其承载的价值。

  绝非假冒、以次充好的可能。

  渐渐地,各大法脉宗门纷纷效仿,在符钞上印刻自家道统的符纹与祖师真容。

  经过数千年演变,形成了今日通行於各方界天、道脉、洞天的符钞体系。

  而长白圣朝,由保庆真君所创的京平符钱,其实也是借监、模仿的这种符钞。

  难逃【光始电】之窠臼。

  秦紫霞言笑晏晏的收下符钞。

  倒是林锦瑟,落地後只是收剑而立,并无去翻捡战利品的意思。她面色苍白,显然之前消耗极大。

  片刻後,众人瓜分完毕,林锦瑟才服下一枚上等人元丹药,调息片刻。

  药力流转,气息渐全。

  众人并未察觉的是,一股极为稀薄的烟燻之意,从林锦瑟穴窍之中逸散些许。

  让其有些飘飘然,如凭虚御风,飞升羽化。

  筋脉丹田中,撕裂的钝痛都消散几分。

  「谢执事调拨的丹药,效果不错啊————」

  林锦瑟默默想着,缓缓开口,「诸位————」

  原来,她数日前,虽然一路探索至秘境深处,偶然在白庐峨眉派遗址一座残破偏殿中,发现了一枚尚未被人取走的剑丸。

  她费尽心力破开禁制,斩杀同批发现偏殿的乾宁修士,刚得手剑丸。

  便被收到传讯,赶来的这乾宁三人追上。

  众人一路追杀至此,她边战边退,本想甩脱追兵,那三人却如附骨之疽,怎麽也不肯放弃。

  「那三人倒也罢了。」林锦瑟目光微转,落向远处山丘上那道青衫身影,「真正棘手的,是他。」

  众人循她目光望去。

  那青年剑修依旧立於山丘之巅,背负剑匣,双目明亮如火炬。

  似察觉到众人目光,他微微偏头,目光依旧冷漠,无悲无喜。

  「剑十三。」

  林锦瑟低声道,「白庐峨眉派的剑修。自我踏入秘境深处那刻起,他便一路跟随。先前那三人追杀我时,他只远远看着,不曾插手。我本以为他是坐山观虎斗,待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手————但方才我等联手诛杀那三人,他依旧不曾出手。」

  魏青梧皱眉:「他想做什麽?」

  林锦瑟摇头。

  远处山丘上,剑十三忽然动了。

  他一步踏出,身影便如一道青烟,飘然落在盆地边缘,距众人不过十丈之遥。

  魏青梧等人顿时警惕起来,各自按住法器。

  剑十三却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林锦瑟,最後目光落在她丹田位置。

  那里,漱玉剑丸正安静沉浮。

  「人死为小。」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本欲邀请那三人,随我回宗,往镇魔塔除魔。」

  「可他们以三敌一,都迟迟不胜。那三人,是废物。」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死的不是三个活生生的修士,而是三只蝼蚁。

  「废物,不配入我宗门————倒是诸位————」

  剑十三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一股仿佛与生俱来的冷傲与疏离,眼神扫过魏青梧、秦紫霞等人时,并无多少热络,反而像在审视几件————还算趁手的工具?

  「诸位天外道友,在下名剑十三,奉宗门命令,广寻诸位天外道友,还请诸位施以援手,随我回宗,去镇魔塔除魔!」

  「诛魔?邀请我们?」

  秦紫霞愕然。

  按她预想,这些秘境土着即便不视他们为入侵邪魔,也当戒备疏远,怎会主动邀请,还一起去除魔?

  其实白庐秘境跟宗师图录不一样,白庐秘境是真实存在的界天。

  不算世界,而是依附於长白圣朝这大千世界的一粒泡沫」。

  处于归墟海跟世界壁垒的夹缝之间。

  而且这数百年来,白庐秘境跟圣朝一直有沟通联络,时有金丹真君将自己的後人弟子,丢进秘境磨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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