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染红雪林。

  到了最後,只剩下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年,瘫坐在雪地里,面无人色,裤裆湿了一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少年长得眉清目秀,此刻满脸泪痕,因极致的恐惧连声音都发不出。

  五斗圣女走到少年面前,低头看着他。

  少年面露绝望之色,只是闭目待死。

  「你————」

  五斗圣女嘶哑开口,指了指那棵柏树,「长得还挺俊俏呢。你将此树,做成棺椁。我便,饶你一命。」

  五斗圣女话语有些不畅,腔调古怪,但好在说到最後,除了还略有些生涩外,已经跟常人无异。

  少年闻言,如蒙大赦,连滚爬起,捡起地上散落的柴刀,用冻僵的手拼命劈砍削凿起来。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做得异常专注、迅速。

  数个时辰後,一具粗糙却结实的柏木棺材已然成型。

  少年筋疲力尽地跪倒在地,满怀希冀地看向五斗圣女。

  五斗圣女缓缓走到棺椁旁,伸手抚摸粗糙的木纹,似乎颇为满意。

  「我————我做好了,您————您答应放过我的————」

  少年颤抖着提醒。

  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毒和仇恨之色。

  京师一带多志怪之事。

  尤其是最近,随着乾宁使团下榻大运河,各种离奇古怪的事也增多了不少。

  少年却不曾想,今日会亲自遇到一桩。

  甚至还让自己的叔伯们命丧当场!

  「等我回去了,定要请庄里的乡勇,道观里的高人们,把这殭屍找出来,一把火烧了,再放在太阳下面曝屍!!」

  少年心底发狠。

  五斗圣女闻言,转过头来,空洞的眸子盯着少年,歪了歪头,仿佛在思考一个简单的问题。

  然後,她那砂石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答应了————便一定要实现麽?」

  少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我现在,反悔了。」

  话音未落,五斗圣女已出现在少年身前,冰冷的手捏住了他的脖颈。

  五斗圣女俯身,便对着少年吸食起来。

  少年周身气血精华连同一缕人魂,化作一缕淡红色的气流,没入她的口鼻之中。

  少年徒劳挣扎,眼中最後的光彩迅速黯淡。

  最终,少年的身体迅速乾瘪、僵硬,肤色也渐渐转向青白。

  片刻後,他竟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眼神空洞,站在了五斗圣女的身後,成了另一具受其驱使的屍傀。

  五斗圣女不再看那新生的屍傀,而是费力地将柏木棺材推入河中,自己也躺了进去。

  屍傀少年则默默走入水中,扛起棺材的一头,如同最忠实的镇墓兽,朝着幽暗的水底行去。

  日升月落,不知几度轮回。

  棺材沉在河底极阴处。

  渐渐地,五斗圣女学会了对月吞吐,吸纳太阴月华。

  青玉般的躯体愈发凝实,隐隐有光华流转。、

  喉间时常酥痒,偶尔轻咳,便会喷出一小团漆黑如墨、散发不祥的屍气。

  而从始至终,那少年屍傀,都在棺外,水底,默默守护着她。

  这一夜,五斗圣女照例在棺中沉睡。

  忽然,一点微不可察、却令它浑身太阴之力为之沸腾颤栗的古怪气息,自极高远的夜空划过,坠向大运河的某个方向。

  五斗圣女猛地从棺中坐起,厚重的棺盖被无形气劲冲开。

  水中浑浊,充斥着驳杂的污秽与生灵慾念之气。

  但五斗圣女清晰无比地感应到,在远方,那大运河的浩瀚水域中,有一点幽玄孤寂、

  似有还无的冰冷道韵正在隐隐脉动!

  渴望!

  吞噬!

  占有!

  简单的念头充斥五斗圣女的识海。

  她想吃掉它。

  五斗圣女觉得,那个东西对她有极大的好处。

  她躺回棺中,意念传出。

  棺外的屍傀少年顿时扛起棺材,迈开僵硬的步伐,沿着河床,朝着那幽寒息传来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行去。

  暗流涌动,搅起河底污浊。

  在它们离去後不久,不远处一片礁石的阴影里,一尾通体泛着淡淡银色光晕、形貌神异的修长鱼怪缓缓显出身形。

  银书生静静地悬浮水中,那双鱼眼,透过浑浊河水,默默注视两屍怪离去的背影。

  「第十六个可疑的观察对象————最近的怪事有些多啊,算了,都一五一十回禀上神吧」」

  。

  「最近我都累瘦了,待会还是在上神面前,小小诉苦抱怨一下,才能显得我银书生鞍前马後,劳苦功高。」

  望秋山。

  短短半月时间,漫山已是翠竹凝霜,竹叶簌簌作响,将澄澈的天光剪得零碎。

  某洞府内,丹炉下的地火熊熊燃烧,映得秦紫霞俏脸微红,额角鼻尖沁出细密汗珠。

  而她却恍若未觉,只全神贯注地调控着火候,手中法诀变幻,将一味味灵药投入炉中。

  「丹火候,金液凝——————心要静,意要专————」

  她口中喃喃,不知是念诵丹诀,还是在说服自己。

  「是不是,只要我再努力些,多赚些符钱,多备些礼物,再对陈师兄好些,陈师兄便能————多看我一眼?」

  指腹传来灼痛,秦紫霞低头,看见原本纤白的手指因长期控火、处理药材,已磨出了薄茧,肌肤也略显粗糙。

  ——

  她微微蹙眉,眼中掠过一丝委屈,旋即又被更深的执念压下,「无妨,无妨————坚持到下月初,便能回返道院,再向陈师兄「请教」了————」

  如今,这每月一次的论道请教,近乎成了秦紫霞在这枯燥辛苦、近乎007的炼丹生涯中,唯一能照亮心底的光亮与期盼。

  洞府外传来破空声,魏青梧的身影落下,面带风尘,却眼神明亮。

  「秦师妹,朱师弟,且停一停。」

  一声沉朗的呼喊破开竹涛,如钟鸣谷应,传遍望秋山。

  手持药锄在竹林间修建篱笆的朱真,也放下手中差事,朝这边走来。

  魏青梧开门见山,「我自白庐秘境折返,此番秘境之中,机缘已显,凶险亦伴之。乾宁使团遣入秘境的修士,已与我方多有摩擦。林锦瑟林道友————」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浓浓的煽动意味。

  「已在秘境连斩两名乾宁修士,更夺得一枚白庐剑丸!此等际遇,实乃天赐!若我等结伴前往,互为奥援,未必不能斩获机缘,扬我鳌山威名!若是畏缩不前,岂非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秦紫霞手中动作微顿,眸中闪过挣扎。

  秘境凶险,她岂能不知?

  但魏青梧的话,尤其是林锦瑟三字,还是让她浮想联翩。

  那位林师姐清冷孤高,实力强横,如今又得剑丸,可谓是如虎添翼。

  反观自己,一直缩在望秋山炼丹。

  更重要的是————

  「陈师兄留守後方,炼制符水,又能挣得多少符钱?怕是维持自身修行都显局促。」

  「林师姐她————」秦紫霞的声音飘在风里,「已突破采炁後期了吧?」

  「何止。」魏青梧轻笑,一粒剑丸在他指间跃动如活物。

  「林道友得白庐剑丸温养丹田,不出十年必入【玄光】。届时,我们恐怕都得叫其一声林师叔了!」

  魏青梧上前一步,声音陡然压低,字字却如锥。

  「秦师妹,你若继续在望秋山炼丹,一年所得不过百余符钱。而秘境中一桩机缘,便抵得上十年积累!」

  他自光灼灼,「林锦瑟能做到,你我为何不能?若此番结伴前往,互为奥援,未必不能斩获机缘,扬我鳌山威名!」

  话音未落,他猛将剑丸向天一抛!

  银光炸裂,化作百道细密剑丝冲天而起,在暮色中织成一张璀璨光网。

  剑鸣铮铮如龙吟,竟引动望秋山地脉灵炁翻涌,竹海譁然倾倒如朝拜。

  「这————」

  秦紫霞怔怔望着魏青梧掌心那点银芒。

  「是啊,我若也贪图安稳、畏惧险途,将来又如何能————如何能让陈师兄过上好日子?」

  一念及此,秦紫霞心中那点对危险的畏惧,竟被一股莫名的勇气与责任感压了下去。

  秦紫霞贝齿轻咬下唇,眼中渐渐浮起决绝。

  「好!魏师兄,我去!」秦紫霞斩钉截铁道。

  一旁的朱真本欲一口回绝。

  开玩笑,白庐秘境虽然乃【金丹】真君们的掌心玩物,如今更是圣乾两国的斗剑之地。

  但秘境里的那些剑种」,可并不好相与啊。

  听说,白庐秘境乃前古蜀山剑修的一支,峨嵋白庐派的遗存洞天。

  此派剑修,不重外物,专修剑丸。

  剑丸,非金非铁,乃剑修搜集天材地宝,一元灵後,又结合一身精气神与剑道感悟所凝,孕于丹田。

  运使时如丸跳掷,迅如光电,锋锐无匹,更可随主成长。

  但或许是此间道统跟剑道有关的缘故,那些剑修们是个个悍不畏死,一言不合就要说些什麽宁折不弯,敢以此剑问轩辕」等奇奇怪怪的话。

  尤其是数百年前,秘境中峨嵋白庐派的宗主齐灵天,为抵御魔教入侵,将海外左道之首的百欲神君狙击於山门外,竟然悍然引爆宗门灵脉,崩解剑丸,使整个峨嵋白庐派,坠入地底。

  海外左道十不存一,分崩离析。

  而峨嵋白庐派的至高剑丸,紫郢剑也就此失踪。

  而至於齐灵天、百欲神君这两人为何突然掀起正魔大战,不死不休————

  竟是百欲神君酒後失言,宣称他那口新祭炼的【青索剑】,远胜峨嵋白庐派的【紫郢剑】。

  青索剑下,再无紫郢。

  齐灵天听闻,顿时怒了,在峨嵋白庐派设下斗场,点名道姓,让百欲神君来此斗剑。

  然後,百欲神君还真的来了!

  然後,两人一番火并,几乎把白庐秘境掀了个底朝天。

  所以,朱真还是有些不愿意遭惹那些剑疯子的。

  尤其是他朱真出身云根素问峰,跟脚乃一株金镶玉竹,曾受圣上爷赞一句天地精华,锺灵毓秀」。

  但问题是,金镶玉竹可是天然用来铸剑的好材料!

  朱真去了白庐秘境,无异於一位黄花闺女落入一群豺狼虎豹之中。

  但凡有剑修见了他,恐怕都得双眼冒光,道一句道友,你与我有缘————

  朱真实在是不愿亲临险地。

  可是————

  「下山前,师傅曾用六爻推天术」掐算因果,道明我有一桩事关突破玄光境界的机缘,系於秦师妹身上————万一,秦师妹在秘境中,出了差池————」

  朱真心思浮动,眼露犹豫之色,最终猛地一咬牙。

  「那些剑种使剑,我也使剑,谁怕谁?去!」

  周围几个正在打理药圃的采气修士见状,也纷纷上前应声,个个眼中闪烁着对机缘的渴望。

  魏青梧喜笑颜开,大手一挥:「好!随我出发!」

  话音落,他率先化作一道玄色遁光冲天而起朱真等人紧随其後,遁光划破望秋山的晨雾,朝着大运河深处方向疾驰而去。

  秦紫霞最後回望了一眼望秋山。

  夜色已吞没山峦轮廓,唯有一点炼丹炉的微弱灯火,在竹海尽头明明灭灭。

  她咬唇转身,也就此消失。

  #m

  半日後。

  运河深处。

  一座孤岛如黑铁巨剑倒插於怒涛之中。

  岛屿上空终年笼罩灰白雾霭,今夜却见雾霭翻涌,不时有各色遁光破雾而入,在夜空中拖曳出流星似的轨迹。

  秦紫霞凝目细看,忽然轻吸一口气:「那是————乾宁国的使船?」

  剑家外海域,一艘长达五十丈的楼船静静泊於浪涛之上。

  船体以玄铁为骨,外包紫檀灵木,船身刻着繁复的符纹,泛着温润的灵光。

  桅杆悬七面绣金色日轮的旌旗,正是乾宁国的「大日金丹旗」。

  此刻舰舷边人影绰绰,皆着乾宁制式袍服,交领右衽,袖口紧束,腰佩长剑或法刀。

  为首几人气息渊深,竟都是采後期境界。

  此刻,或许是察觉到秦紫霞等人目光看来,这些乾宁修士转过头来,只是神情冷漠的看了眼。

  更远处海面上,还散布着数十道零散遁光。

  有衣衫槛褛却眼含精光的散修,有浑身笼罩黑雾的劫修,甚至隐约可见几抹血色遁光,乃修习血道功法的魔修。

  魏青梧道:「我圣朝某位真君曾言:天下修士,有教无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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