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着微光能看到,刘富贵的肝、胃、肠子————

  所有脏器都被仔细地摘除。

  并非胡乱丢弃,而是按着某种规整的秩序。

  一样样、一层层,整齐地码放在他屍身的一侧,在血泊中堆成一座怪异的小丘。

  他的脸朝着门口,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凝固着极致的痛苦与茫然,仿佛至死都不明白,这个被他从河里捞起、本以为可以随意欺凌的落难女人,怎麽会变成这幅模样。

  除了他,角落里还有两三具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同样没有了声息。

  五斗圣女的脸上没有什麽表情,既无杀戮後的亢奋,也无怜悯的慈悲。

  就好像刚刚杀的,只是几头圈里的猪。

  五斗圣女哪怕再虎落平阳,法力尽散,也不是区区凡人能够凌辱的。

  当然,就算凌辱了,一旦被她抓住机会,也会迎来巨大反噬。

  此刻,她抬起脚,迈过门槛。

  「姐姐————姐姐——别杀我————我怕疼————」

  一个细弱,颤抖,带着剧烈哽咽的声音响起。

  之前给那【大渎龙君】奉上鲜活红鱼当做祭品的小女孩,此刻她瘫坐在院子的泥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磨,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看着五斗圣女手中滴血的剪刀,看着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一边嚎陶大哭,一边手脚并用,徒劳地向後蹭着。

  在泥地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五斗圣女的脚步停住了。

  她低头看着女孩,那脏污的小脸,惊惶的泪眼,破碎的衣衫————

  五斗圣女眼底略过怜惜之意,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孩的头,安慰道,「别哭,别哭————」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刻意放得轻缓,如同哄睡,「人世苦痛,昼夜不息,活着就是受罪。让姐姐帮你,帮你得到永远的安宁,好不好?」

  她的指尖顺着女孩的发丝滑到冰凉的脸颊,拭去一滴滚烫的泪。

  「以後就好了,就再也没人能欺负你了,不用怕你爹,不用怕饿,不用怕痛,什麽都不用怕了————」

  声音呢喃,带着一种诡异的诱惑力。

  她右手的剪刀,锈迹斑斑的刃口缓缓调整了角度,对准了女孩细嫩的脖颈。

  女孩似乎被这温柔的语气和触摸蛊惑,哭声渐弱,只是睁着茫然而绝望的大眼睛看着她。

  就在刃口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

  「嗒、嗒、嗒————」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院外的土路上传来,由远及近。

  五斗圣女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穿着半旧的道袍,样式似是火居道士,面容稚嫩,唯有眼神还算清亮。

  他仿佛没看见满院的血腥和门口那几具轮廓狰狞的屍体,目光径直落在五斗圣女————

  手中的剪刀上。

  「这位————道友?」

  年轻人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手中这把剪刀,可否割爱?贫道愿出百枚符钱。」

  五斗圣女愣住了。

  百枚符钱?

  买这个?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又抬头看向那年轻道士。

  对方表情认真,不似作伪。

  这都什麽跟什麽啊?花百枚符钱,买一把破剪刀?

  这把剪刀完全是她刚才从案上随手拿的,通体结满铁锈,也不知用了多久年头了。

  莫说拿来斗法了,便是刚才她用来剖开刘富贵的肚皮,都使了好大的劲。

  这年轻人是什麽冤大头?!

  荒谬感席卷而来。

  然而,这股荒谬感并未持续多久。不知为何,五斗圣女心底一股邪火,毫无徵兆地「腾」一下窜了起来,越烧越旺。

  「你凭什麽一开口就要花钱买我的剪刀?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你是不是在物化我?

  「」

  五斗圣女猛地站起身,沾血的衣袍甩开,声音陡然拔高,尖利而扭曲。

  年轻道士明显愣住了,脸上的平淡表情碎裂,有些凌乱。

  今儿遇到神人了?

  我拿百枚符钱买她的剪刀,她非但不乐意,居然还开口中伤我?

  「你愣着干嘛?!你犹豫了?!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开始气急败坏了?!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臭男人!都一样!都一样!」

  「给我死!」

  她厉喝一声,体内那仅存的、微弱如风中残烛的法力被疯狂压榨、调动起来。

  她左手五指虚空一抓,地上那几具屍体。

  刘富贵和那几个孩童的皮肤表面,骤然泛起一阵不自然的青黑色光芒,仿佛皮下的血液瞬间被抽乾、凝固。

  「嘶啦——!」

  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声响起。

  具屍体的整张人皮,连同毛发,竟自行从血肉上剥离、脱落!仿佛褪下一层黏腻的外套。

  伴有阴云滚滚,魔形游动,只是一抖,几具上好的皮傀兀自浮现。

  下一刻,皮傀发出无声的尖啸,朝着年轻道士猛扑过去!

  「你来真的?」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年轻人没料到只是奉师门之命,一次寻常撒钱,将灾劫霉运转移给他人————

  怎麽就遇到一个疯婆子?!

  看模样,似乎还是伏穰圣教的?

  他反应不慢,腰间一抹,一张黄符已然在手,口中急诵:「炎阳护身,邪祟退散!」

  「轰!」

  符籙燃起一团炽热的橘红色火焰,将他周身护住。

  皮傀魔影撞在火焰上,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冒起带着恶臭的黑烟,攻势为之一缓。

  但火焰也在迅速黯淡。

  这些魔影皮傀承载着死者临死前的极端痛苦和怨恨,丝毫不逊色紫河车、百婴坛等阴毒法术,并非普通低阶辟邪符能轻易抵挡。

  年轻人又惊又怒,一边不断拍出符籙,或激发掌心雷之类的低阶术法,一边试图拉开距离,口中喝道,「道友且住!贫道并无恶意!这剪刀我不要了!」

  「不要了?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你当我是什麽?!你果然不是好东西!」

  五斗圣女状若疯魔,根本不听。

  勉强催动那几道皮傀魔影死死缠住道士,自己则握紧那把锈迹斑斑的剪刀,身法飘忽,如同鬼魅般贴近。

  觑准一个破绽,朝着道士後心便刺!

  道士堪堪躲开要害,肩头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迸溅。

  他痛呼一声,眼中也露出凶光:「疯婆子!真当道爷怕你不成!」

  他不再留手,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一枚铜钱法器上,铜钱顿时金光大放,朝着最近的一道皮傀魔影打去!

  「噗!」

  金光过处,那皮傀魔影如同被烈阳照射的雪人,迅速消融瓦解,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但五斗圣女也趁此机会,贴得更近。

  她似乎完全放弃了防御,眼中只有疯狂和恨意,任由道士一道掌心雷擦过她的肋下,烧焦一片皮肉,手中剪刀却带着一股同归於尽的狠戾,再次递出!

  这一次,道士没能完全躲开。

  「呃啊——!」

  剪刀深深扎进了他的侧腹,直至没柄。

  道士的动作瞬间僵硬,眼中的凶光迅速被剧痛和难以置信取代。

  他低头看着没入身体的锈剪刀,又抬头看着近在咫尺、面目狰狞的五斗圣女,似乎想说什麽,却只涌出一口血沫。

  五斗圣女手腕一拧,狠狠一搅!

  道士的瞳孔猛地扩散,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院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五斗圣女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以及皮傀魔影失去操控後,缓缓化作黑水渗入地面的「滋滋」声。

  她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地上道士尚未死透、仍在微微抽搐的身体,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新鲜血液的双手和那把插在对方腹部的剪刀。

  忽然,她像是被什麽东西刺激到了,猛地扑上去,一把拔出剪刀!

  「叫你看不起我!叫你看不起我!凭什麽看不起我?你为什麽看不起我?!」

  「你还在这装死,是不是想等我放松时迷晕了,又侮辱我清白的身子?」

  她嘶哑地吼叫着,声音中充满了癫狂的委屈和暴怒。

  剪刀高高举起,狠狠扎落!

  溅起一捧温热的血,有几滴落在她扭曲的脸上。

  「说话!你说话啊!」

  举起,扎落!

  举起,扎落!

  她仿佛不知疲倦,完全沉浸其中。

  剪刀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皮肉被反覆穿刺的闷响,血液汩汩流淌的细微声音————

  交织成一片。

  月光冷冷地照着她起伏的背影和那具早已停止抽搐的屍体。

  不知过了多久。

  年轻人的屍体,已经体无完肤,几乎成了一摊辨不清形状的烂肉。

  五斗圣女眼中的疯狂血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茫然。

  她看了看眼前的屍体,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血迹斑斑的双手和那把刃口都有些卷曲、崩口的锈剪刀。

  她伸出手,毫不避讳地在那一团血肉模糊中摸索着,很快就扯出一个用料明显比她之前那个好上不少的储物袋。

  稍一晃动,传出叮当悦耳的轻响。

  果然有百枚符钱。

  见此,五斗圣女终於长长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看向脚下年轻人的屍体,」人死为大,罢了,我原谅你了。

  她掂了掂袋子,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随即又变得有些苦恼,看着满院狼藉和远处那个吓得几乎昏厥过去的小女孩。

  「还得收拾一下————」

  她话音未落。

  一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院子角落的阴影里。

  正是陈顺安。

  他并非刚到,而是顺着那小女孩供奉的稀薄愿力,一路寻来,恰好看到了後半场「好戏」。

  他的目光首先掠过那惨烈的年轻人屍体。

  「林锦瑟师妹不是说,他不担心此子被杀,种下了灵觉,除非境界远胜於他,绝不会翻车吗?」

  陈顺安又看了眼五斗圣女。

  此女实力不过【开脉】後期,光凭她的实力,绝不可能绕开林锦瑟的灵觉。

  所以,是伏穰圣教的缘故麽?

  陈顺安似有所悟。

  他并未惊动五斗圣女,如入无人之境,倏忽出现在小女孩身边,伸手一拂,一股柔和的法力将女孩护住,同时隔绝了她对外界的部分感知。

  将小女孩掳走,临走前,陈顺安忽然目光一动,隐隐察觉到几分有些熟悉的气息,从五斗圣女腰边储物袋传来。

  他现在可是上修。

  自然想对下修做什麽,就能做什麽。

  对方还发现不得!

  所以,陈顺安大咧咧的顺手」取下五斗圣女腰间————

  两个储物袋。

  一个是她的。

  另一个,是那年轻人的。

  陈顺安的神识探入五斗圣女的储物袋,触碰到了几个用特殊禁制封印的、非金非玉的致密囊袋。

  他无声无息,破开一丝禁制,一股精纯无比、沉重凝练的水行元气,扑面而来!

  「下弦盈缩重水?」

  陈顺安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恍然与喜色,「而且数量如此之多,品质如此精纯————难怪,难怪我今日心有微澜,总觉有事发生,原来是有此等机缘在此等着我陈某。」

  他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满意的弧度。

  「这袋子重水,合该与我有缘呐。」

  他身影一晃,便带着小女孩,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悄然消失在浓雾与黑暗之中。

  只留下满院死寂的屍骸,和浑然不知,继续朝小女孩所处位置而去的五斗圣女。

  忽然,五斗圣女的身影僵硬原地。

  像是一股无形的冰水自脊椎骨缝里灌入,瞬间冻结了全身血液。

  她瞳孔骤缩,小脸煞白,浑身颤抖。

  刚、刚才————那个小女孩呢?

  怎麽不见了?

  而且————

  五斗圣女猛地摸向腰边。

  空空如也。

  两个储物袋都不见了!

  「不好—!」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炸开,五斗圣女失声低呼,「我遭了上修!」

  五斗圣女一脸後怕,惊恐朝四周看去。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倒了所有情绪。

  她一边心底骂骂咧咧,一边毫不犹豫跑路。

  然而—

  「是你杀了我的弟子?」

  一道虽作平静,但难掩其下彻骨冰寒的女子声音传来。

  五斗圣女便见一位容貌清丽,眉心一点朱砂的女子,款款而来。

  又来个上修?!

  五斗圣女眼前几乎一黑。

  我五斗圣女最近,是走了什麽霉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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