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贺将军便来请秦忘川一同出关。
昨日定下的只是大致打法。
山谷能藏多少兵，从哪里进、哪里退，都得亲自走过，才能将细节定下来。
事关将士性命，马虎不得。
同行的除了熟悉地形的老将，还有几名常在关外往来的斥候。
裴凤吟听说后，也闹着要去。
常老却拦在了院门前。
“国师要去，老夫自然不拦。可陛下不能去。”
“关外便是邵军，若遇上游骑，出了什么意外……”
“没关系。”
秦忘川替裴凤吟理好披风，随口道：
“我是无敌的。”
说罢，便牵起她的手，站在了他身前。
那是不容拒绝的眼神。
老人沉默片刻，还是侧身让开。
“老夫随行带人。”
“走吧。”
……
一行人避开驿道，从东侧山路绕了出去。
前面有斥候探路，走走停停，直到日头升高，才登上谷地一侧的山坡。
贺将军拨开挡在身前的枝叶。
“国师，就是这里。”
山谷比图上看着宽。
道路从北面绕进来，两侧坡林茂密，往南走，却又被一道伸出的山脊遮住。
贺将军指向那处转弯。
“我带人从北面退进来，到那里回身接战。两侧伏兵压下，再分一部截住北口。”
秦忘川顺着看了一会儿。
“退的时候，别退过那道弯。”
“国师是说……”
“人一转过去，后面便看不见了。”
“韩绍廷本就疑心有伏兵，再看不见你，未必肯继续追。”
“就在弯前，让他看着你们退不动了，正在收拢残兵。”
贺将军低头看向谷底。
那里道路稍宽，确实容得下退兵重新结阵。
“到嘴边的肉，总不肯轻易放过。”
他点了点头。
“便在那里停。”
案前说过的部署，到了实地，还得重新量过。
众人沿坡往南走。
老将认得路，绕过几块山石，便找到一处林木较密的地方。
“这一片能藏人。再往下有道浅沟，伏在里面，谷底看不见。”
贺将军走近看了看。
“从这里下去，正好压住他们侧面。”
秦忘川却没急着往前，先用脚拨开了地上的枯叶。
下面是一层松散的碎石。
“藏在这里可以，下去不能走这里。”
他踩住一块石头，稍一用力，便带着几块碎石滚下坡去。
老将皱了皱眉，往南指去。
“那边坡缓些，有条旧路，兴许可行。”
秦忘川顺着望去，点了点头。
“去看看能并行几个人。”
“伏兵得及时压下去，不能谷里已经打起来了，人还堵在路上。”
贺将军在旁听了许久，此刻忍不住看向他。
“国师从前带过兵？”
从追兵能否看见前队，到伏兵能否及时下坡，他指出的几处都非常毒辣。
“带过些人，没带过兵。”
“与贺将军相比，不过是纸上谈兵。”
贺将军咧嘴一笑。
“是不是纸上谈兵，我不敢说。但听这几句就知道，国师是个有本事的人。”
“跟你说话，就两个字，舒坦！”
“不像朝里那些人，三两句便能把人气死。”
几人说着，沿山坡往南走，不多时便找到了那条旧路。
多年无人修整，路旁杂树丛生，枝条横伸过来，遮住了大半路面，好在路基还算完整。
“得清一清。”老将道。
“只清挡路的。”
秦忘川俯身，看了眼被踩折的灌木。
“砍下来的枝叶收进林里，别顺坡扔。”
“谷底若多出一堆新枝，便不必再猜这里有没有人了。”
老将低头看了看，点头。
“末将亲自盯着。”
裴凤吟跟在几人身后，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们停，她也跟着停；他们指向哪里，她便往哪里看。
有时被树挡住，还会悄悄挪上两步，直到能看见谷底。
又看过一处坡地，贺将军将图折了起来。
“还得去北口外看看。”
“绕行的小道，图上画得通，究竟能过多少人，得走一遍才知道。”
老将接道：
“路稍远些，得绕过后面那道山梁。”
秦忘川回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跟着走了半日，脸颊晒得微红，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却还仰着头，等众人继续往前。
“你们去吧。”
“我在这歇一会儿。”
裴凤吟正低头将挂在衣摆上的草籽摘掉，手便被牵住了。
她仰起脸。
“走，歇一会儿。”
贺将军等人沿着林间小路往北去了，常老与几名侍卫则留了下来，随两人登上坡顶。
秦忘川寻了块平整的山石，拂去尘土，让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
常老停在几步之外，侍卫各自散开，守住上来的小路。
离了林木遮挡，眼前一下开阔了。
山岭层层铺开，远处的田地与村落连成一片，再往前，便渐渐融进了天边。
裴凤吟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往前探身。
从这里看，路变得细了，屋舍也小得几乎分不清。
远处还有一条河，在日光下泛着亮色。
秦忘川抬手，指向山外。
“看到那些地方了吗？”
她点点头。
“之前，是我们的。”
“如今，是他们的。”
裴凤吟怔了怔，又看过去。
那里还有田，有村子，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所以，得拿回来。”
“嗯。”
秦忘川道。
“不过，拿回来还不够。”
“还得打出去。”
她转过脸。
“打到哪里？”
“打到哪里……”
秦忘川望着远处，笑了一下。
“倒是个好问题。”
他指向群山尽头。
“越过这些山，再往前，便是邵国的都城。”
“打到那里，将他们的皇帝生擒，把邵国并入大乾。”
裴凤吟顺着看去。
太远了。
除了层层山影，她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呢？”
“继续往前。”
她慢慢睁大眼睛。
“会有人拦，也会有许多难处。”
“但最终，都得越过去。”
秦忘川收回手。
“直到将那些国家征服，将它们的疆土，一并纳入大乾。”
裴凤吟低头想了一会儿。
“相父，一定要征服他们吗？”
“嗯？”
“不能各过各的，大家都不打仗么？”
秦忘川没有立即回答。
风从坡下吹来，远处的炊烟散了些。
“你想要和平，没有错。甚至可以说很好。”
“可你看，眼下便是答案。”
他重新指向那些田地与村落。
“住在那里的人，也想好好过日子。”
“可邵军还是来了。”
“粮被抢走，房子被烧，住在那里的人，有的逃了出来，有的连逃都来不及。”
“他们想安稳过日子，可谁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打仗？”
裴凤吟抿住嘴。
“所以，光你想要和平，没有用。”
“得让那些发兵的人，也愿意停手。”
“但他们不会听你的。”
“于是，方法便只剩下了一个。”
秦忘川收回目光。
“征服他们，让他们臣服。”
“将七国都纳入同一个国家，不再隔着国境争城夺地。那，便是你想要的和平。”
裴凤吟听着，渐渐有些出神。
这些话，听着好熟悉。
父皇在位时，也曾这样讲给她听。
“而且，不征服不行啊。”
秦忘川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她。
裴凤吟仰起脸。
日光为那张清俊的脸镀上一层金色，平淡的神情也仿佛多了几分仙人的遥远。
“我携使命而来。”
“要让七国合一。”
昨日定下的只是大致打法。
山谷能藏多少兵，从哪里进、哪里退，都得亲自走过，才能将细节定下来。
事关将士性命，马虎不得。
同行的除了熟悉地形的老将，还有几名常在关外往来的斥候。
裴凤吟听说后，也闹着要去。
常老却拦在了院门前。
“国师要去，老夫自然不拦。可陛下不能去。”
“关外便是邵军，若遇上游骑，出了什么意外……”
“没关系。”
秦忘川替裴凤吟理好披风，随口道：
“我是无敌的。”
说罢，便牵起她的手，站在了他身前。
那是不容拒绝的眼神。
老人沉默片刻，还是侧身让开。
“老夫随行带人。”
“走吧。”
……
一行人避开驿道，从东侧山路绕了出去。
前面有斥候探路，走走停停，直到日头升高，才登上谷地一侧的山坡。
贺将军拨开挡在身前的枝叶。
“国师，就是这里。”
山谷比图上看着宽。
道路从北面绕进来，两侧坡林茂密，往南走，却又被一道伸出的山脊遮住。
贺将军指向那处转弯。
“我带人从北面退进来，到那里回身接战。两侧伏兵压下，再分一部截住北口。”
秦忘川顺着看了一会儿。
“退的时候，别退过那道弯。”
“国师是说……”
“人一转过去，后面便看不见了。”
“韩绍廷本就疑心有伏兵，再看不见你，未必肯继续追。”
“就在弯前，让他看着你们退不动了，正在收拢残兵。”
贺将军低头看向谷底。
那里道路稍宽，确实容得下退兵重新结阵。
“到嘴边的肉，总不肯轻易放过。”
他点了点头。
“便在那里停。”
案前说过的部署，到了实地，还得重新量过。
众人沿坡往南走。
老将认得路，绕过几块山石，便找到一处林木较密的地方。
“这一片能藏人。再往下有道浅沟，伏在里面，谷底看不见。”
贺将军走近看了看。
“从这里下去，正好压住他们侧面。”
秦忘川却没急着往前，先用脚拨开了地上的枯叶。
下面是一层松散的碎石。
“藏在这里可以，下去不能走这里。”
他踩住一块石头，稍一用力，便带着几块碎石滚下坡去。
老将皱了皱眉，往南指去。
“那边坡缓些，有条旧路，兴许可行。”
秦忘川顺着望去，点了点头。
“去看看能并行几个人。”
“伏兵得及时压下去，不能谷里已经打起来了，人还堵在路上。”
贺将军在旁听了许久，此刻忍不住看向他。
“国师从前带过兵？”
从追兵能否看见前队，到伏兵能否及时下坡，他指出的几处都非常毒辣。
“带过些人，没带过兵。”
“与贺将军相比，不过是纸上谈兵。”
贺将军咧嘴一笑。
“是不是纸上谈兵，我不敢说。但听这几句就知道，国师是个有本事的人。”
“跟你说话，就两个字，舒坦！”
“不像朝里那些人，三两句便能把人气死。”
几人说着，沿山坡往南走，不多时便找到了那条旧路。
多年无人修整，路旁杂树丛生，枝条横伸过来，遮住了大半路面，好在路基还算完整。
“得清一清。”老将道。
“只清挡路的。”
秦忘川俯身，看了眼被踩折的灌木。
“砍下来的枝叶收进林里，别顺坡扔。”
“谷底若多出一堆新枝，便不必再猜这里有没有人了。”
老将低头看了看，点头。
“末将亲自盯着。”
裴凤吟跟在几人身后，一路没怎么说话。
他们停，她也跟着停；他们指向哪里，她便往哪里看。
有时被树挡住，还会悄悄挪上两步，直到能看见谷底。
又看过一处坡地，贺将军将图折了起来。
“还得去北口外看看。”
“绕行的小道，图上画得通，究竟能过多少人，得走一遍才知道。”
老将接道：
“路稍远些，得绕过后面那道山梁。”
秦忘川回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跟着走了半日，脸颊晒得微红，额头上也冒出了细汗，却还仰着头，等众人继续往前。
“你们去吧。”
“我在这歇一会儿。”
裴凤吟正低头将挂在衣摆上的草籽摘掉，手便被牵住了。
她仰起脸。
“走，歇一会儿。”
贺将军等人沿着林间小路往北去了，常老与几名侍卫则留了下来，随两人登上坡顶。
秦忘川寻了块平整的山石，拂去尘土，让她坐下，自己也在旁边落座。
常老停在几步之外，侍卫各自散开，守住上来的小路。
离了林木遮挡，眼前一下开阔了。
山岭层层铺开，远处的田地与村落连成一片，再往前，便渐渐融进了天边。
裴凤吟坐了一会儿，便忍不住往前探身。
从这里看，路变得细了，屋舍也小得几乎分不清。
远处还有一条河，在日光下泛着亮色。
秦忘川抬手，指向山外。
“看到那些地方了吗？”
她点点头。
“之前，是我们的。”
“如今，是他们的。”
裴凤吟怔了怔，又看过去。
那里还有田，有村子，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所以，得拿回来。”
“嗯。”
秦忘川道。
“不过，拿回来还不够。”
“还得打出去。”
她转过脸。
“打到哪里？”
“打到哪里……”
秦忘川望着远处，笑了一下。
“倒是个好问题。”
他指向群山尽头。
“越过这些山，再往前，便是邵国的都城。”
“打到那里，将他们的皇帝生擒，把邵国并入大乾。”
裴凤吟顺着看去。
太远了。
除了层层山影，她什么也看不见。
“然后呢？”
“继续往前。”
她慢慢睁大眼睛。
“会有人拦，也会有许多难处。”
“但最终，都得越过去。”
秦忘川收回手。
“直到将那些国家征服，将它们的疆土，一并纳入大乾。”
裴凤吟低头想了一会儿。
“相父，一定要征服他们吗？”
“嗯？”
“不能各过各的，大家都不打仗么？”
秦忘川没有立即回答。
风从坡下吹来，远处的炊烟散了些。
“你想要和平，没有错。甚至可以说很好。”
“可你看，眼下便是答案。”
他重新指向那些田地与村落。
“住在那里的人，也想好好过日子。”
“可邵军还是来了。”
“粮被抢走，房子被烧，住在那里的人，有的逃了出来，有的连逃都来不及。”
“他们想安稳过日子，可谁问过他们愿不愿意打仗？”
裴凤吟抿住嘴。
“所以，光你想要和平，没有用。”
“得让那些发兵的人，也愿意停手。”
“但他们不会听你的。”
“于是，方法便只剩下了一个。”
秦忘川收回目光。
“征服他们，让他们臣服。”
“将七国都纳入同一个国家，不再隔着国境争城夺地。那，便是你想要的和平。”
裴凤吟听着，渐渐有些出神。
这些话，听着好熟悉。
父皇在位时，也曾这样讲给她听。
“而且，不征服不行啊。”
秦忘川站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回头看她。
裴凤吟仰起脸。
日光为那张清俊的脸镀上一层金色，平淡的神情也仿佛多了几分仙人的遥远。
“我携使命而来。”
“要让七国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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