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忘川察觉到掌心的力道,侧头看了一眼。

  小家伙站得很直。

  若不是那只手攥得太紧,倒真有几分从容的模样。

  他没有点破。

  待离开这片营地,身后的呼声仍断断续续传来。

  几人随守将往议事军帐走去,裴凤吟一直牵着,走出老远,也没忘了挺胸抬头。

  军帐内。

  守将将舆图铺在案上,又取来几册军簿。

  奉命赶来的几名军官也陆续入帐,有各营主将,也有熟悉关外道路的老将。向裴凤吟行过礼后,便分立在案前两侧。

  帐帘落下,营中的呼声终于远了。

  小家伙这才松开手。

  掌心湿漉漉的,连指节都有些发酸。

  她悄悄将手藏进袖里,抬眼时,秦忘川已经站在了舆图前。

  “各处驻军,都在这里?”

  “是。”

  守将俯身指出几处标记。

  “关中的是这几次退回来的各部,东边两营还守着沿山的道路。西侧另有驻军,护着渡口与粮道。”

  贺将军站在另一边,听过人数,忽然伸手点住一处。

  “这里怎么还留着这么多人?”

  “上一道军令,让他们策应前面的重镇。”

  “后来城丢了,新的调令没到,便一直驻在那里。”

  他听的皱起眉。

  “城都没了,还策应什么?”

  守将叹了口气。

  “将军,你也知道的。京中只让各部谨守原地,不得擅动。”

  “下令的人,怕是连这里打成了什么样都不清楚。”

  秦忘川翻过军簿,看清驻营人数,便将其放回案边。

  “如今可以动了。”

  “但有件事,先说清楚。”

  众人都望了过来。

  “兵调过来,不是为了继续固守。”

  “我要出关。”

  “方才在外面说的话,不是哄将士们高兴。”

  “报仇,夺地。丢掉的,亲手拿回来。”

  “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惹的。”

  帐中静了片刻。

  贺将军抬起眼,正与案旁一名老将对上目光。

  那人咧了咧嘴。

  “早该打了。”

  旁边几名军官也相互看了一眼。

  有人点头,有人重重应了一声,方才一直绷着的脸上,总算有了些神采。

  “光打还不够。”

  秦忘川开口,众人的目光随之转来。

  “还得打得漂亮,打出气势。”

  他伸手点向舆图上与大乾接壤的几处疆域。

  “这一仗,不只是打邵军,也是打给那些观望的国家看。”

  “某种意义上,说是开国之战也不为过。”

  “至于具体怎么打,贺将军。”

  贺将军应了一声,另取出一张关外图,在案上铺开,伸手指向其中一处。

  “邵军主力便扎在这座旧营。后面这座重镇,则是他们囤粮的地方。”

  “咱们的人,大半退进了关里,另外几部还分守在东西两侧。

  指尖在几处驻地之间划过。

  “眼下这些兵,守关尚可,要打出国师说的那场大胜,不够。”

  “第一件事,得调人。”

  “可以。”

  秦忘川道。

  “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贺将军抬起头,随即咧嘴一笑。

  “痛快。”

  “早能这么办,何至于拖到今日。”

  他也不再客套,伸手点向关前。

  “照军报所记,邵军这些日子,一直遣人在外面骚扰。有时叫阵,有时只派一小股人靠近,见城头放箭便退。”

  “为的就是引我们出去。”

  “先前咱们一直闭门不出,这次,便遂了他们的愿。”

  守将望了过来。

  “出关追击?”

  “对。”

  “他们敢来引,后面必然有人接应。咱们追过去,等伏兵出来,便顺势败给他们看。”

  “然后——”

  贺将军将手往回一带,停在关外两山之间。

  “退到这里。”

  “那是一片山谷,离关城尚有一段路。”

  “两侧坡林连绵,中间却足够大队人马通行。”

  “调来的兵,提前藏在两边。”

  “我带人退进去,邵军跟着来。等他们进深了,便回头接战,两侧同时压下来,将后路截住。”

  案旁老将看了看,脸上带上了几分迟疑。

  “这地方能藏兵,邵军也知道。”

  “知道又如何?”

  贺将军道。

  “调来的各部不进关,趁夜直接伏到两侧山里。”

  “邵军一路追着咱们打,对先前这些兵,自然有些底。”

  “可新调来了多少,他们又从何得知?”

  他看向老将。

  “邵军主将韩绍廷,你也交过手。前几次咱们退兵,他可曾轻易放过?”

  “没有。”

  老将摇头。

  “总要追到咬下一块肉,才肯收兵。”

  “但他也不是莽撞的人,敢追,便会带足兵。”

  贺将军道。

  “这次咱们好不容易出了关,又在他面前败退。他即便疑心有伏兵,也会先掂量,咱们还能拿出多少人。”

  “若仍按先前的兵力来算,你觉得,他会收手么?”

  老将想了想,还真是那么个道理。

  以那人的性子,只怕还想着连接应的伏兵一并吃下。

  “等他们追进来……”

  贺将军按住图上那片山谷,五指缓缓收拢。

  “便一口吃下。”

  几名军官围近了些。

  有人看过两侧山势,低声与身旁的人说了几句,也有人将军簿翻开,重新数起各部能调出的兵。

  贺将军却转向秦忘川,收起了笑意。

  “只是,国师,这些兵调得来,却未必调得安心。”

  “邻近几处还得防着别国,精锐一走,留下的人便只能勉强守城。”

  “若还没吃下韩绍廷,别国趁虚而入……”

  话音落下,几名军官也转头望了过来。

  裴凤吟听得心里发紧,不由看向相父。

  迎着众人的目光,秦忘川却轻笑了一声。

  “那么说来,这一仗,倒算是破釜沉舟了。”

  没有安慰,也没有许诺什么。

  只是将危机摆在眼前。

  “是啊……”

  贺将军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挺直了腰背。

  “破釜沉舟。”

  再抬眼时,目光已锐利起来。

  “国师说得对。这一仗,打的岂止是眼前的韩绍廷!”

  “是大乾往后还能不能立在诸国之间。”

  手掌重重落在案上。

  “这是开国之战!”

  “只能赢,不能输!”

  案旁老将忍不住接了一句。

  “将军这话说的,谁还想输不成?”

  贺将军一怔,随即笑骂道:

  “就你会接话!”

  帐中几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方才那份沉重随之散去,纷纷重新围到案前。

  裴凤吟却有些茫然,抬头看了看众人。

  方才不是还在担心,别国会趁机打来么?

  相父也没说该怎么办,怎么大家忽然就笑了?

  搞不懂。

  想着,又悄悄望向身旁。

  相父也在笑,似乎早知道会如此。

  明明只说了一句话。

  便让这些人放下了心头的顾虑,一个个振作起来。

  虽然不懂,但……

  ‘好厉害!’

  ‘不愧是相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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