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各种议论,自然传不到锻房里。

  炉门已经合上。

  火光映着四壁,先前重铸命运之轮时留下的另一半材料,如今尽数搬了进来。

  这些奇珍远非寻常炉火能够熔炼。

  炉火昼夜不熄。

  纵是秦家备下的宝炉,也足足烧了数日,才让其中几样有了熔化的迹象。

  秦忘川就那么守在炉前。

  试炼里打了那么多年的铁,他最不缺的,便是这份耐心。

  直到炉中最后一点异色散去,熔液渐渐融为一体。

  秦文和回来时,恰好看见炉口打开。

  一线炽亮的金属液缓缓垂落,注入早已备好的剑模。

  流动极慢,每向前推进一寸,四周镇压的阵纹便亮起一层。

  “神子倒沉得住气。”

  秦文和在旁站定,看了片刻,笑道:

  “你那门法,如今在外面可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浪。”

  “能用了?”

  “第一批族人已经开始研习。”

  “那就好。”

  秦忘川应了一声,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剑模。

  直到那道金属液顺利流过最后一处,才稍稍调整炉口,让余下的部分继续填入。

  秦文和见状,也没再说。

  最后一滴落下。

  炉口封闭。

  光芒沿着剑模缓缓收敛,勾出一柄长剑的轮廓。

  秦忘川将其夹起。

  终于到了这一步。

  他将剑胚放稳,拿起一旁的锻锤。

  掌心贴住锤柄的瞬间,那些在试炼中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便自然浮现出来。

  站位,沉肩,落锤。

  铛!

  一声脆响,震得墙边几件器具颤动不已。

  剑胚上却连一道锤痕都未留下。

  秦忘川正要再落一锤,却发现不对。

  翻过锤面一看,中央竟已裂开一道缝隙,还在向两侧延伸。

  要知道这柄锻锤本身也是件法宝,竟然就那么碎了。

  秦文和走近,看了看剑胚,又看向那柄锤,无奈摇头:

  “料子太好,这锤的品阶不够。”

  那些材料单拿出来,便没有一样寻常。

  如今熔成一体,竟连原本备好的锻锤都承受不住。

  “老夫去想办法。”

  他才转身,身后忽然亮起一片金光。

  回头望去。

  只见一物从秦忘川身上飞出,悬在锻造台上方。

  光芒愈盛,只是其中显露的轮廓怪异的很。

  “……柴刀?”

  金光之中,悬着一柄小柴刀。

  刀身不正,刃口厚薄不一,其中一处甚至卷了起来。

  放在凡间的铁铺里,恐怕都要被丢回炉中重打。

  可此刻,整间锻房的火光,都被它压了下去。

  秦文和转头望向秦忘川。

  后者脸上同样泛着不解。

  这东西,他自然认得。

  陈狗儿的小柴刀。

  当初从那场模拟中取出,便一直留在身上,未曾再动过。

  可怎么会……

  铛。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锤鸣。

  秦忘川握着锻锤的手微微收紧。

  那不是他敲的。

  铛。

  又是一声。

  声音分明近在耳边,却又像隔着极远的距离,穿过重重阻碍,才终于传到这里。

  悬空的柴刀还在发光。

  铛!

  铛!

  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重。

  其中渐渐混进了别的动静。

  风箱拉动,炉火翻卷,有人隔着门喊了一声,紧接着,是一滴汗砸在滚烫铁面上的轻响。

  秦忘川眼前一晃。

  锻房的炉火仍在身侧,四周却已浮现出另一间低矮的铁铺。

  两处景象交叠,一时竟分不清自己站在哪里。

  炉前,一道身影背对着他们,衣袖高挽,右臂抬起,又重重落下。

  铛!

  秦文和目光一凝。

  那人手中,空无一物。

  左手似在扶着什么,右手握拢,反复敲击着面前的虚空。

  偏偏每次落下,都会响起沉重的锤鸣,火光四溅。

  秦忘川看清那副眉目,心中更为疑惑。

  可那轮廓,他认得。

  正是陈狗儿。

  可为什么……

  锤声未停,眼前的景象却又变了。

  炉前那道身影渐渐缩小,宽厚的肩背也变得单薄。

  陈狗儿还是少年模样,正蹲在一座小炉旁,低头往里添炭。

  脸被熏得发黑,鼻尖还挂着汗。

  第一把卖出去的锄头,换回几枚铜钱。

  他在手里数了两遍,留下一枚,余下的全拿去买铁。

  后来是柴刀。

  镰刀。

  给猎户用的短刃。

  一件件打出来,磨好,卖掉。

  赚来的钱换成新料,再送入炉中。

  炉边的废铁越来越少。

  挂在门口的成品,越来越多。

  直到某一日,一名修士从铁铺前经过,随手拿起一柄刀,看了片刻。

  那是陈狗儿第一次收到灵石。

  他捧着那块石头,坐在炉前看了很久。

  第二日,便关了铺子,带着积攒的钱去了城里。

  再回来时,背上多了一个包袱。

  里面有一小块灵材,还有半册残缺的炼器法门。

  铁铺的灯,从那晚开始,熄得更晚了。

  也是这一年,陈狗儿与柳桃成了亲。

  铁铺门上贴了喜字,后院添了几件家具。

  那支桃花簪,终于日日戴在了她发间。

  成亲那晚,他坐在床边,攥着衣角,憋了许久。

  “往后,可能还是得花很多钱。”

  “那些料子贵,书也贵,我……”

  “我知道。”

  柳桃将卸下的簪子放好,转头看他。

  “你不是要当世上第一的炼器师么?”

  他愣了愣。

  “你不觉得我吹牛了?”

  “觉得呀。”

  她弯起眼睛。

  “所以,你可得做出来给我看看。”

  后来,铁铺的灯熄得再晚,后院也总留着一盏。

  有时是柳桃过来叫他吃饭,有时等得久了,便端着碗坐在门边,一边挑拣药草,一边听那阵锤声。

  陈狗儿偶尔抬头,看见她还在,便咧嘴一笑。

  “神子,这……”

  秦文和的声音传来。

  秦忘川抬手,示意先别出声。

  眼前的景象仍在变。

  破旧铁铺换成了石室。

  炭火换成灵焰。

  曾经连一小块都要攒许久钱才能买到的材料,如今整齐堆在炉旁。

  陈狗儿却仍站在同一个位置。

  抬手,落锤。

  卖出去的兵器越来越贵,换回来的东西也越来越珍稀。

  可岁月落在他身上,渐渐添了白发,连握锤的手指,偶尔也不再听使唤。

  此后,铁铺便多了一条规矩。

  丹药,也可换器。

  这一日,来客捧着一柄耗尽他数年心血的兵器,许久舍不得放下。

  “陈师傅,听说你这儿不光收灵石,还收丹药?”

  “收!”

  陈狗儿放下锻锤,抬头望来。

  “有延寿的么?”

  “有是有,不过……”

  来客取出一只玉瓶。

  “此丹只能延寿十年。”

  他伸手接过,小心握在掌中,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瓶身。

  “够了。”

  声音很低,却透着几分欢喜。

  可这又哪里够。

  要成为世上第一的炼器师,光凭这一枚丹药换来的十年,还远远不够。

  ……

  一直待在镇上,进步有限。

  所以,陈狗儿决定关了铁铺,去叩访山门。

  想了几日才开口,柳桃却已经将行李收拾好了。

  “路上未必好过。”他说。

  柳桃背起自己的药箱。

  “在这里天天看你皱着眉就好过了?”

  陈狗儿张了张嘴。

  她已经走到门外,回头催了一声。

  “走呀。”

  于是,两人一起离开了那间铁铺。

  “不求修行。”

  “我会炼器,能替宗门做事。”

  这番话,陈狗儿说过许多遍。

  可寻常宗门挑弟子,先看根骨,再看年岁。

  他两样都不合适。

  有时连包袱都未解开,便被人送下了山。

  柳桃便陪着他往回走。

  到了山脚,寻个能歇脚的地方,将包袱放下,再问附近的人,下一座山门该往哪里去。

  直到一处炼器宗门前,有人叫住了他。

  “东西留下看看。”

  那位长老起初只拿起一件,随后又拿起第二件。

  看过之后,将他带到炉前,递来一块寻常铁料。

  陈狗儿挽起袖子,握住锤柄。

  柳桃抱着包袱,站在门边等。

  锤声一起,那位长老便没再走。

  待最后一锤落下,炉旁已围了几个人。

  修为浅薄,所用的手段也算不上高深。

  可火候、落锤、淬炼,每一步都准得惊人。

  “留下吧。”

  陈狗儿先回头看了看门边,才低声问:

  “能带家眷么?”

  那位长老顺着看去。

  “住处会一并安排。”

  于是,陈狗儿留了下来。

  大部分日子,都在替宗门做事。

  炼制弟子所需的兵器,修补送回来的残器,有时接连数月,炉前都堆着尚未做完的活。

  报酬里有丹药。

  其中便有他最想要的延寿之物。

  暂时不必为生计而发愁,陈狗儿已经很知足。

  白日做完交下来的活,夜里便借着尚未熄灭的炉火,试自己的东西。

  有了新的心得,就记下。

  缺了材料,便拿积攒的报酬去换。

  日复一日。

  年复一年。

  后来,那座宗门没了。

  秦忘川看见火光烧过山门,藏经楼倒下,陈狗儿搀扶着柳桃从废墟里爬出来,半边衣袖都烧焦了。

  怀里护着的,是几册尚未看完的炼器典籍。

  养好伤,两人又去找下一座宗门。

  这一次,不必再到处求人。

  包袱里的器物摆出来,很快便有人请他入内,替他备下新的炉子。

  再后来,又换了一处。

  有的宗门毁于争斗,有的日渐衰败,再供不起炉中所需。

  也有曾许下厚待的人,在拿走他的炼器之法后,连说好的丹药都不肯给。

  陈狗儿争过,吃过亏,却还是带着柳桃,去寻下一处山门。

  可这一次,被拒之门外。

  仿佛回到了一开始的时候。

  随便找了个落脚处,他将锻锤搁在墙边,坐了许久。

  “再往后,还要去多少地方,受多少冷眼……”

  “要不,就算了吧。”

  柳桃收拾好行囊,见他颓废的模样,便走到面前。

  “你不是要成为世上第一的炼器师么?这就放弃了?”

  “不是放弃,是根本就不可能!”

  陈狗儿垂着头,掌心的茧被指甲抠得发白。

  “我们这种凡人……”

  “凡人怎么了?”

  柳桃在他面前蹲下。

  “当初是谁喊得那么大声,说仙人都这么说了,自己一定能做到?”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

  “可万一……那个仙人是骗人的呢?”

  柳桃看着他。

  “人家带着那么多飞舟,专门下来骗你一个人?”

  陈狗儿一怔。

  想反驳,却又想不出话来。

  柳桃已经起身,将墙边的锻锤拿了过来。

  “这家不给进,便换一家。”

  “再不济,我自己开宗立派。”

  锤柄递到面前。

  陈狗儿看了许久,终于伸手接住。

  “……走吧。”

  光影不断变换。

  入过的山门,换过的炉子,渐渐多得数不清。

  当年收留他的那位长老早已不在,后来教过他的那些人,也一个个成了典籍里的名字。

  他仍在炉前。

  能延寿的丹药渐渐没了用处,便去更好的。

  原本炼不动的材料,便花更久去琢磨,直到能将它送入炉中。

  一件件兵器被带走。

  换回的寿数,又尽数落进了锤声里。

  秦忘川看着那道身影一次次弯下去,又一次次站起来。

  求器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起初叫他陈师傅,后来称大师,再往后,连一宗之主到了炉前,也要安静等他将手中的活做完。

  可新器出炉,他依旧要看上许久。

  “还不够。”

  有人以为他不满意这件作品。

  也有人不解,已能炼出这等神兵,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

  陈狗儿只是摇头,重新走回炉前。

  起初,的确是因为那位仙人的一句话。

  可到了如今,走过这么多地方,换过这么多座炉子,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究竟落下过多少锤。

  都走到这里了。

  怎么能停?

  怎么可以。

  一定。

  一定要成为世上第一的炼器师!

  后来,这一界再无人能与他论器。

  求器之人踏破门槛,送来的名帖上,皆称他为当世第一。

  但这对他来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迈向上一层的起点。

  于是,陈狗儿收起锻锤,柳桃也照旧打点好行囊。

  就像从前离开一座宗门,再去寻下一处山门。

  从下千州迈向中千州。

  曾经耗尽心血才攀上的顶点,到了更广阔的天地,便又成了起点。

  他见过更好的炉火,更罕见的材料,也见过令自己在旁站上数日,都舍不得移开眼的炼器手法。

  那便接着学。

  接着打。

  从中千州走向上千州。

  再从上千州踏入仙庭。

  后来,他也开宗立派,将毕生所学传了下去。

  曾经四处求来的残篇,如今被补全,摆上了自家的藏经阁。

  门下弟子渐渐成了各处争相礼请的炼器大师。

  他却仍在炉前。

  起初,遇上不解之处,还能翻书,问人。

  后来,带着问题登门的,却全成了别人。

  陈狗儿这才发现,自己想请教的那些事,已经无人答得上来了。

  那便自己来。

  一炉不成,就再起一炉。

  耗上十年、百年,千年后,总能比从前多弄明白一些。

  渐渐地,他随手记下的心得,被人奉作炼器真解。

  曾令他仰望的神兵,如今摆在面前,也能看出几处分明的不足。

  门外求器的人,身份越来越高。

  那些从前只敢用来称呼前人的赞誉,如今也都落在了他身上。

  即便如此,陈狗儿仍未停歇。

  岁月便在锤声中不断流逝,世间能与他论器的人越来越少,直至再无一人。

  那些曾被他唤作“仙人”的修士,如今也排着队,只为求他一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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