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摩西赶到哈拉特区西门口的时候,门前已经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往日负责巡逻的明军不过十几人,今日却换了阵仗。

  放眼望去,街道尽头密密麻麻站着数百名明军士兵,火枪上肩,一排排的刺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枪口斜指前方。

  队伍后面还架着十几门造型奇怪的短管炮,炮口微微昂起,正对着哈拉特区大门的方向。

  更有十几台架在两轮炮架上的铁家伙,六根枪管束成一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旁边的士兵手扶摇柄,神色漠然。

  那些东西摩西从来没有见过,但他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上升起来。

  他的心猛地一沉。

  原本以为,大明军队刚刚夺取开罗,兵力有限,又需要依靠本地人治理这座数十万人口的大城,所以即便发现了他们的一些动作,也不过是派人过来警告一番,最多讹诈些钱财、交出几个替罪羊。

  可眼前这阵势,恐怕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摩西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疑,快步来到西门前。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护卫不要轻举妄动,自己则独自向前走了几步,用一口流利的阿拉伯语朝着明军阵中高呼:

  “尊敬的大明将军!我是哈拉特区的社群总管摩西。”

  “自从大明军队进城以来,我等一直安分守纪,按时缴税,从未有过半分冒犯,不知将军今日为何突然率军封锁哈拉特区?”

  片刻之后,明军阵中缓缓让开一条道路。

  第十师四营营将何叙缓缓策马而出,身后跟着一名通译和几名亲兵。

  他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摩西,淡淡开口,

  “你就是摩西?”

  通译将话翻译过去,摩西连忙躬身:“是,小人正是!”

  “本将何叙!”

  何叙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咸不淡,

  “今日奉军命,接管哈拉特区,尔等却纠集人手,关闭门户,持械对峙,莫非是要谋反不成?”

  摩西脸色微微一变,连忙弯下身子,赶紧赔着笑脸道,“将军误会了!只是这里并非寻常街区,而是我们犹太人的自治区。”

  “自从奥斯曼人治理埃及以来,我等便一直聚居于此,自设会堂、自修街道、自理内部事务,由社区公会自行管理,按时向官府缴纳赋税即可。”

  “我等只是担心大明王师误会,所以才召集护卫维持秩序,绝无冒犯大明之意……”

  “奥斯曼?自治区?”

  何叙听到这里,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哼!你怕是昏了头,忘了这开罗城如今已是我大明的开罗!竟然拿奥斯曼的规矩来跟本将讨价还价?”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我大明治下,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自治区,你们信什么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做什么生意,只要遵守大明律法,本将也懒得管。”

  何叙盯着摩西,“可若是想在我大明治下保留一个国中之国,那是痴心妄想!”

  闻言,摩西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从后方快步上前,在何叙马侧低声禀道:

  “将军!高参谋那边传来消息,哈拉特区东门已经全部封锁,附近三条街巷也已经设下警戒,所有能够通往外面的道路都已经堵住了!”

  何叙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转头看向还想要辩解的摩西,方才还勉强维持的神色陡然一厉,厉声大喝:

  “休要聒噪!”

  “狗一样的东西,真当本将在与你商议不成?”

  说罢,他抬了抬手。

  旁边一名参谋立刻走上前来,展开手中一卷文书,用阿拉伯语和希伯来语高声宣读:

  “奉大明远征军第十师将令!”

  “经查,犹太人寄居埃及数百年,受奥斯曼庇护、受埃及百姓容留,不思安分守己,反以高利贷盘剥致无数家庭破败,垄断市井逼死本土商户,栽赃嫁祸陷害良善,蚕食土地水源欺压百姓,四处打探贩卖情报背主求荣,种种恶行,罄竹难书,开罗城中百姓人人唾弃,其种族行径之卑劣,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着令:”

  “将犹太人全部迁徙至古尔祖姆地峡以西安置,自此不得擅离!”

  “社区总管摩西·本·雅各布、大拉比亚伯拉罕·本·以斯拉、长老会以撒·本·所罗门、约伯·本·撒母耳等人,私设教堂、私铸银币、操纵市场、煽动百姓罢工、私藏溃兵,罪不容赦,即刻拿获,于开罗城中公审处决。”

  “此令既出,即刻执行。敢有抗命者,以谋反论处,格杀勿论!”

  文书念完,参谋退后一步,何叙厉声喝道,

  “来人啊!将此人拿下!”

  话音刚落,几名明军士兵便持枪上前。

  摩西脸色骤然大变,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连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给,一上来就是灭顶之灾。

  他猛地向后踉跄退去,一边退一边嘶声大喊,

  “雅各布!雅各布!”

  下一刻,哈拉特区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一扇扇房门被推开,大批手持火绳枪的犹太护卫队员从门洞两侧涌出,约有四五百人,不少人身上甚至穿着铁甲、链甲,头戴铁盔,胸前还挂着弹药袋。

  他们挤在栅栏门后,将一排排火绳枪架在栅栏的缝隙间,火绳已经点着,暗红的火星在午后微光中明灭不定。

  更多的人正在从社区深处赶来,脚步声密集而杂乱。

  原来在摩西赶过来的时候,雅各布已经按照先前的吩咐,召集社区的护卫队赶了过来。

  此刻听到摩西的喊声,雅各布再也按捺不住,带着人马冲了出来。

  摩西退到雅各布身后,看着身后的全副武装的护卫队,这才稍稍定住心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剧烈的心跳,对着对面的何叙换了一副近乎哀求的语气:

  “将军!我等绝无与大明为敌之心,只求保留哈拉特区原有的自治!日后的一切税赋、租金,我们愿加倍上缴,还望将军体谅!”

  在摩西看来,自己一方有近千名火枪手,这可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明军眼下城中兵力空虚,一万多人要守着整座开罗城,绝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哈拉特区跟近千条火枪硬拼。

  只要自己这边摆出鱼死网破的架势,再许以重利,明军将领未必不会妥协。

  毕竟,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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