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承宗没有直接接话，反倒负手立在案旁，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桩事。
“元辅可还记得，陛下前些年下的那道鼓励生育的抚民旨意。”
袁可立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不明白孙承宗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自然记得！凡生育三子以上者，免赋税三年，每年赐粮三石、布三匹，银元十元；若生五子，更可优先分得垦荒田产。我记得，朝廷每年光是为此拨付的钱粮，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怎么，难不成是哪里出了岔子？”
孙承宗摆了摆手，“岔子倒没有，只是这几年来，朝廷鼓励各布政司、都督府百姓添丁入口，甚至鼓励大明男丁迎娶番邦女子入籍充实户口。”
“五年算下来，总计支出生育抚恤银元四千一百万，粮米四千余万石，拨付各地良田一亿三千余万亩，牛羊、耕具、农具器械、房舍等，更是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几分感慨。
“尤其是去年开始，内阁牵头，会同户部、度支部、锦衣卫、都察院，还有各布政使司、州府衙门，对如今我大明实际控制疆域内的人口进行了一次彻查。”
“最新的户籍统计已经送到老夫手里，元辅不妨猜一猜，如今我大明究竟有多少人口？”
袁可立被他一番话勾起了兴致，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你这老东西，什么时候也学会卖关子了？有话快说，别吊老夫胃口。”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泛起几分难以压抑的激荡与复杂。
他看着袁可立，一字一句地道：“我大明如今在册人口，已达两万万六千万之巨！其中汉人户籍约两万万一千三百万，较之天启元年，足足增长了六千余万。单这三年间新出生的婴孩，保守估算，也在四千万以上。”
“至于远东、草原、西域、乌斯藏、中南半岛、南洋诸岛的藩属籍人口，约三千七百万。只是这些年朝廷从南洋、安南等地征召青壮修筑道路、编入辅军、转运粮草，又鼓励当地女子嫁入中原，当地男丁损耗不小，人口已是锐减。尤其是东倭都司……”
说到这里，孙承宗语声微沉，眸底掠过一丝复杂，“陛下亲命，几经征调充当先锋，开掘银矿死伤，如今已是十不存一！”
“多少？！”
袁可立手中茶盏猛地一晃，温热的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震愕。
两万万六千万！
不怪他惊讶，这个数字实在太过惊人！
天启元年的时候，大明黄册所载人口不过八千余万，即便把那些因逃税而藏匿不报的、地方豪绅隐占的、流落荒野未登户籍的，以及地方官府没有登记在册的人口全部算进去，反复估算，顶多也就一万万五千万上下。
这才六七年光景，怎么可能涨了这么多？
孙承宗见他这副模样，倒是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这还多亏了太医院在各地州府的普及，以及皇后娘娘亲自创办的‘稳婆学堂’、更是大力推广产钳之术。如今民间接生有了章法，婴儿夭折的几率大幅降低，从前那些因为贫苦或重男轻女而溺死、弃婴的惨剧，也少了许多，光这一项，就不知救回了多少性命。”
袁可立定了定神，震惊过后，心头反倒浮起一层忧虑。
“如此多的人口，一年所需粮食便是一个天文数字。朝廷这些年虽然不断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可人口增长如此之快，会不会……”
他说到这里，转念想起陛下的性子，自己若是贸然劝谏，多半也是徒劳无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孙承宗也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就是担心朝廷如今摊子铺得太大，人口增长又过于迅猛，一旦粮食、土地和钱粮供应跟不上，反倒会给大明带来新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这几年朝廷为了鼓励生育投入了大量钱粮，若是继续如此下去，会不会有些过了？
他看着袁可立眉宇间的忧色，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元辅，先别急着担心，人口增长如此之快，确实也出乎老夫意料。可如今的大明较之以前，变化也称得上天翻地覆。”
“一来有新政托底，这些年各地工商兴盛，各类工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市井百姓日子富足，自然愿意多添丁口、绵延香火；”
“二来番邦女子争相嫁入大明，不少男子纳外邦女子为妾，不少朝鲜、南越、缅甸等地的女子，宁愿倒贴妆奁也要入大明户籍。此消彼长，人口增长自然迅猛。”
袁可立听到这里，一时哭笑不得：“这也能算在朝廷的人口之策里？”
“怎么不能？”孙承宗哈哈一笑，“娶妻生子，本就是人伦大道。外邦女子能嫁入大明，那是她们的福分。只要诞下一男半女，便算是入了我上国子民之列，官府照例登籍造册，享受大明百姓同等待遇，这难道不是人口增长之道？”
两人说了两句玩笑话后，孙承宗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至于元辅担心人口太多，无力供养，这一点倒也不必过于忧虑。”
“其实在我看来，如今大明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人多地少，而是地广人稀。”
袁可立怔了一下。
“元辅请看”孙承宗走到殿内悬挂的一处舆图旁，“人口翻了一倍，可我大明疆域开拓，又何止万里？”
“如今纵然有两万万六千万人口，可真正集中在中原腹地的百姓仍然不少。反倒是草原、远东、西域、乌斯藏、中南半岛以及南洋诸岛，大片土地依旧人烟稀少。”
“那些地方如今虽然已经纳入我大明疆域，可汉人百姓占比仍旧不足三成。换句话说，大明如今不缺能够耕种的土地，而是缺能在这些地方扎下根的人。”
袁可立闻言，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大明这几年确实打下了太多地方。
可打下来是一回事，真正让百姓过去定居、开荒、筑城、修路、建坊，又是另一回事。
若没有足够的人口，再大的疆域也不过是一张地图。
“元辅可还记得，陛下前些年下的那道鼓励生育的抚民旨意。”
袁可立有些疑惑地点了点头，不明白孙承宗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
“自然记得！凡生育三子以上者，免赋税三年，每年赐粮三石、布三匹，银元十元；若生五子，更可优先分得垦荒田产。我记得，朝廷每年光是为此拨付的钱粮，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怎么，难不成是哪里出了岔子？”
孙承宗摆了摆手，“岔子倒没有，只是这几年来，朝廷鼓励各布政司、都督府百姓添丁入口，甚至鼓励大明男丁迎娶番邦女子入籍充实户口。”
“五年算下来，总计支出生育抚恤银元四千一百万，粮米四千余万石，拨付各地良田一亿三千余万亩，牛羊、耕具、农具器械、房舍等，更是不计其数。”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几分感慨。
“尤其是去年开始，内阁牵头，会同户部、度支部、锦衣卫、都察院，还有各布政使司、州府衙门，对如今我大明实际控制疆域内的人口进行了一次彻查。”
“最新的户籍统计已经送到老夫手里，元辅不妨猜一猜，如今我大明究竟有多少人口？”
袁可立被他一番话勾起了兴致，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催促：
“你这老东西，什么时候也学会卖关子了？有话快说，别吊老夫胃口。”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忍不住泛起几分难以压抑的激荡与复杂。
他看着袁可立，一字一句地道：“我大明如今在册人口，已达两万万六千万之巨！其中汉人户籍约两万万一千三百万，较之天启元年，足足增长了六千余万。单这三年间新出生的婴孩，保守估算，也在四千万以上。”
“至于远东、草原、西域、乌斯藏、中南半岛、南洋诸岛的藩属籍人口，约三千七百万。只是这些年朝廷从南洋、安南等地征召青壮修筑道路、编入辅军、转运粮草，又鼓励当地女子嫁入中原，当地男丁损耗不小，人口已是锐减。尤其是东倭都司……”
说到这里，孙承宗语声微沉，眸底掠过一丝复杂，“陛下亲命，几经征调充当先锋，开掘银矿死伤，如今已是十不存一！”
“多少？！”
袁可立手中茶盏猛地一晃，温热的茶汤溅出几滴落在手背上，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震愕。
两万万六千万！
不怪他惊讶，这个数字实在太过惊人！
天启元年的时候，大明黄册所载人口不过八千余万，即便把那些因逃税而藏匿不报的、地方豪绅隐占的、流落荒野未登户籍的，以及地方官府没有登记在册的人口全部算进去，反复估算，顶多也就一万万五千万上下。
这才六七年光景，怎么可能涨了这么多？
孙承宗见他这副模样，倒是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
“这还多亏了太医院在各地州府的普及，以及皇后娘娘亲自创办的‘稳婆学堂’、更是大力推广产钳之术。如今民间接生有了章法，婴儿夭折的几率大幅降低，从前那些因为贫苦或重男轻女而溺死、弃婴的惨剧，也少了许多，光这一项，就不知救回了多少性命。”
袁可立定了定神，震惊过后，心头反倒浮起一层忧虑。
“如此多的人口，一年所需粮食便是一个天文数字。朝廷这些年虽然不断开垦荒地、兴修水利、推广新式农具，可人口增长如此之快，会不会……”
他说到这里，转念想起陛下的性子，自己若是贸然劝谏，多半也是徒劳无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孙承宗也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就是担心朝廷如今摊子铺得太大，人口增长又过于迅猛，一旦粮食、土地和钱粮供应跟不上，反倒会给大明带来新的隐患。
更重要的是，这几年朝廷为了鼓励生育投入了大量钱粮，若是继续如此下去，会不会有些过了？
他看着袁可立眉宇间的忧色，不禁笑着摇了摇头。
“元辅，先别急着担心，人口增长如此之快，确实也出乎老夫意料。可如今的大明较之以前，变化也称得上天翻地覆。”
“一来有新政托底，这些年各地工商兴盛，各类工坊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市井百姓日子富足，自然愿意多添丁口、绵延香火；”
“二来番邦女子争相嫁入大明，不少男子纳外邦女子为妾，不少朝鲜、南越、缅甸等地的女子，宁愿倒贴妆奁也要入大明户籍。此消彼长，人口增长自然迅猛。”
袁可立听到这里，一时哭笑不得：“这也能算在朝廷的人口之策里？”
“怎么不能？”孙承宗哈哈一笑，“娶妻生子，本就是人伦大道。外邦女子能嫁入大明，那是她们的福分。只要诞下一男半女，便算是入了我上国子民之列，官府照例登籍造册，享受大明百姓同等待遇，这难道不是人口增长之道？”
两人说了两句玩笑话后，孙承宗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至于元辅担心人口太多，无力供养，这一点倒也不必过于忧虑。”
“其实在我看来，如今大明真正的问题，已经不是人多地少，而是地广人稀。”
袁可立怔了一下。
“元辅请看”孙承宗走到殿内悬挂的一处舆图旁，“人口翻了一倍，可我大明疆域开拓，又何止万里？”
“如今纵然有两万万六千万人口，可真正集中在中原腹地的百姓仍然不少。反倒是草原、远东、西域、乌斯藏、中南半岛以及南洋诸岛，大片土地依旧人烟稀少。”
“那些地方如今虽然已经纳入我大明疆域，可汉人百姓占比仍旧不足三成。换句话说，大明如今不缺能够耕种的土地，而是缺能在这些地方扎下根的人。”
袁可立闻言，神色渐渐缓和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舆图，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
大明这几年确实打下了太多地方。
可打下来是一回事，真正让百姓过去定居、开荒、筑城、修路、建坊，又是另一回事。
若没有足够的人口，再大的疆域也不过是一张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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