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抵科研院,是三天后。

  程无咎亲自送的。他把勘测记录、巢的绘图、那件小衣服的描样,一页一页摊在桌上。钟离晦看完,没有拍案。他把绘图转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说:

  "矿星。裂隙边上,离门最近的一颗有人星球。"

  "是。"

  "神族的种,埋在帝国门边上了。"钟离晦说,"我提议:冻结共居,全面清查矿星片区,幼崽按'无帖越界'处置。找到它,格杀——或者,让王庭自己来领,领回去,按神族的规矩办。"

  "帖上写的是'无帖越界,格杀勿论'。"程无咎说,"可它是个孩子。帖上没有'孩子'这一条。"

  "帖上没有,帝国有。"钟离晦说,"帝国境内,没有无籍的孩子。"

  "钟离。"闻人素开口了,"你说'埋种'。可巢里的勘测记录你也看了——铺织料、备干苔、衣服洗好叠好。埋种的人,不会给孩子叠衣服。"

  "那是养肥了好用。"

  "那就查清楚它有什么用。"闻人素说,"账没记完,别急着结案——这话,我三十年前说过一次,后来证明是对的。"

  钟离晦看着她,没有接话。

  最后定下的,不是钟离晦要的,也不是闻人素一个人定的:共居不冻结——但矿星西缘全矿区清查,由定界关执行;共居区十七户人口核验,王庭文书在场,帝国档案司执行。

  程无咎在账上记了一笔:"元年四月。矿星西缘,发现幼崽巢穴一处,已空。幼崽去向:不明。案由:待查。"

  他记完,把账本往前翻了一页——那页写着"界内无犯"。

  他看了很久,没有把那一页划掉。

  他只是在新的一页,添了一行小字:

  "门里的日子,头一回,过得不像日子了。"

  ……

  谒到关问案,是核验的前一天。

  它持过门帖入关,没有先去共居区,先去了档案室。符青把签条和巢的记录摆给它看。谒看了很久,看得很慢——它看鳞的纹路时,光纹凝了一瞬,但没有说话。

  "这是神族的蜕鳞。"谒说,"蜕下不久。"

  "王庭那边,"符青问,"有没有幼崽出境?"

  谒沉默了一会儿。

  "王庭查遍了族籍。"它说,"没有。神族的孩子,每一个都有族籍——帝国可以核。"

  符青看着它:"你刚才看鳞的时候,停了一下。"

  "鳞的纹路,我不认得。"谒说,"神族的纹,各族各家有各家的刻法。刻在鳞上的,是刻鳞的人自己的事。"

  它把签条放回原处,又说:"但有一件事,我可以替王庭说——共居区十七户,五十三口,每一口都有帖,有籍,有名。帝国要核,王庭把文书送来,当面核。"

  "核完呢?"

  "核完,还我们一个清白。"谒说,"门帖是帝国写的,我们照着住了三个月。矿星的孩子,不是我们埋的——可它要是真出了事,账,还是会算在共居区头上。"

  它顿了顿,补了一句它学来的话:

  "账要算,就趁早算清楚。别让火,攒到第二年。"

  ……

  核验那天,关市歇了半天。

  帝国档案司的人,王庭的文书,当着符青的面,把十七户五十三口一户一户点过。人丁对得上,帖对得上,籍对得上。王庭文书临走时,把一册薄薄的族籍抄本留在档案室,说:"王庭的籍,帝国的账,对过了。往后,每年对一次。"

  核验没有查出问题。

  但核验本身,就是问题。

  第二天,关市上的货郎,开始不跟神族做买卖了。神族妇人拿织料换米,货郎摆手:"不换。"她站着不走——她还没学会吵架,只会站着。货郎收摊走了。第三天,共居区的神族,不再有人出界桩了。第四天,萤发现,界桩那边,没有幼族趴着看兵士擦弩了。

  她蹲在界桩这边,等了一下午。

  没有人来。

  那天傍晚,梁戈的兵照例在界桩边站岗,站得比平时直。梁戈巡过来,看了一眼界桩那边空荡荡的共居区,又看了一眼关市上躲着神族走的货郎们,忽然骂了一句:

  "他娘的。查案子,查得两边都像贼。"

  "案子还没结。"林拾光说。

  "案子没结,人心先结了。"梁戈说,"镇守,你守了快一年的门。你告诉我,这火要是烧起来,我手里的弩,对着哪边?"

  林拾光没有回答他。

  夜里,萤跑来找她。小姑娘抱着木棍,站在她门口,问:

  "林统领,共居区的孩子,为什么不来看了?"

  "等案子查完,就来了。"林拾光说。

  "要是查不完呢?"

  林拾光没有回答。

  萤走了以后,她走到关前,站在帝国观测标记下,望着裂隙的方向。裂隙深处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矿星西缘的废矿里,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衣服,在等她回去查。

  她不知道的是——矿星西缘更深处,一段废弃的旧排水渠里,有个没有脚步声的影子,抱着一个裹在灰白织料里的东西,站在岔口,望着定界关的方向。

  它站了很久。

  然后它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裹着的织料。

  织料里,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

  档案室的例行记录日,又到了。

  钟离晦的条款里写得明白:萤留关,每月记眼况,报院备核。符青每月叫萤来一趟,问话,记档,誊一份送科研院。前几个月,萤总是话多——她扒着窗看了十天谒的事,她能讲出十种版本。

  这个月,她闷闷的。

  "这个月看见什么了?"符青问。

  "没看见什么。"萤说。

  "共居区的幼族呢?"

  "……没来看擦弩了。"

  符青在簿子上写:眼况,无异常。情绪,低落。她写完,放下笔,正要合上簿子,萤忽然开口:

  "符青姐姐。"

  "嗯?"

  "那个……鳞。"

  符青的手停住了。

  "关市那个少年。"萤低着头,"他怀里那片鳞。我那天在关市口看见的——他揣着它走了三个摊子,没人收。"

  "我记得。"符青说。关志上记着那桩报备:矿星少年,来历不明物件一件,扣留登记。

  "我那天没跟你说全。"萤说,"我看见那片鳞的时候……它旁边有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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