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学的,全是"对话"的词。

  没有一个,是"打"的词。

  瞳的告别,来得毫无征兆。

  那天傍晚,林拾光正在给设备做例行校准。窗外,瞳忽然停止了"写字",缓缓地,朝裂隙的方向转了过去。

  它要走了。

  林拾光放下工具,走到观测窗前,看着它。

  瞳悬在空域里,像一团安静的雾。然后,它用暗金光纹,在空域里,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字。

  林拾光认出,那是她几个月前广播的那句话——它把它"回译"给了她。

  "我知道你在看。我也在看。我们扯平了。"

  瞳写完这行字,停顿了一瞬——像是"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缓缓退回裂隙。

  它把她的话,带回去了。

  带回了裂隙深处。

  林拾光站在观测窗前,看着那团雾消失在裂隙里,很久没有动。

  她忽然想起,矿星上那个叫萤的丫头——她说过,雾里有"人形"。

  瞳只是"眼睛"。

  真正要来的,是那个"人形"。

  瞳退走后的矿星,表面上恢复了平静,但暗地里,暗流没有停。

  郑九把西缘的封锁线加固了三道,又雇了四个巡夜人,日夜盯着空域方向。他不信"神族",也不信"共梦",但他信一件事:钱买不来心安。

  "石叔,"郑九找到石叔,递给他一袋钱,"你跑一趟尘埃观测站,把这个给林统领。就说是矿上的'谢仪'——她帮我们压住了矿工的心。"

  石叔没接:"林统领不缺钱。"

  "那她缺什么?"

  石叔想了想,说:"她缺人。"他把钱推回去,"九哥,你要是真谢她,就让你那几个巡夜人,轮班去观测站外头转一圈。她一个人守着那站,比我们矿上任何一个人都险。"

  郑九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收了回去:"行。我安排。"

  那天傍晚,矿星上,哑巴七蹲在西缘封锁线边,看着空域的方向,看了很久。

  阿绛提着药箱路过,在他旁边蹲下:"哑巴七,你还在看?"

  哑巴七指了指空域,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然后竖起一根手指——意思是:那里,有一个。

  "一个什么?"

  哑巴七在土墙上,画了一道缝,然后,在缝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人形。

  阿绛看着那个小人形,心里一沉。

  "你看得见它?"她问。

  哑巴七点了点头。

  "它长什么样?"

  哑巴七摇了摇头——他说不清。他只会画。

  阿绛把那个小人形记在心里,回去后,在记录本上添了一笔:"哑巴七称,空域方向'有一个'。画:竖缝旁有人形。可信度高(哑巴七从未错过)。"

  她合上记录本,看着窗外西边的方向,低声说:"到底……是什么要来了?"

  矿星少女萤,是在瞳退走的那天夜里,出的事。

  她趁石叔睡熟,又溜到了矿星西缘。她想再看一眼那片空域——她总觉得,雾里那个"人形",会再看她一眼。

  她踩到西缘的浮土,脚下一滑,整个人朝裂隙的方向栽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哑巴七。

  他不知什么时候跟来的,蹲在浮土边缘,抓着她,嘴里"啊——啊——"地喊,满脸惊恐,指着空域的方向。

  萤被他拉上来,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她抬头,看着空域的方向,声音发抖:"雾里……有人形。它在看我。"

  哑巴七蹲在她旁边,枯瘦的手,在土墙上,画了第五道缝。

  石叔连夜把萤接到了尘埃观测站。

  "林统领,"石叔站在观测站门口,把萤往前一推,"这丫头,我管不住了。你一个人守着这站,多个人,多个照应。"

  萤抱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林拾光。

  林拾光看着她,想起自己十九岁的时候——捡了一块铭牌,捅破了一个天。

  "进来吧。"她说,"站里正好缺个帮手。"

  萤就这么留在了尘埃观测站。

  她十六岁,手脚麻利,脑子灵光,很快就学会了观测站的日常:早晨检查设备、记录数据、给林拾光煮速溶咖啡。她管那杯咖啡叫"林统领的续命水"——林拾光哭笑不得,但没纠正她。

  萤唯一让林拾光头疼的,是她对空域的好奇心。

  "林统领,"萤蹲在观测窗前,看着那片空域,"你说,雾里那个人形,到底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林拾光说,"你见过了?"

  "见过一次。"萤说,"它就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个人,站在雾后面,看着这边。"

  "它看你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萤想了想,说:"说不上来。不像坏人,也不像好人。就像……一个人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来。"

  林拾光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萤的描述,比她所有的观测数据,都更接近"真相"。

  瞳退回裂隙后的第三天,矿星上,噩梦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一夜之间"停的——像是那个让所有人做同一个梦的东西,终于"看"够了,收回了它的目光。

  阿绛的记录本上,最后一个噩梦患者,是哑巴七。

  哑巴七蹲在矿星西缘的封锁线边,看着空域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土,回到矿上,继续干活。

  他再没画过缝。

  郑九站在货栈门口,看着恢复平静的矿星,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悬了。他找到石叔,问:"石叔,你说,这事算完了吗?"

  石叔吧嗒吧嗒抽着旱烟,说:"完没完,你问林统领去。她守着那片空域,她最清楚。"

  "她怎么说?"

  "她没说。"石叔说,"她就说了一句——'它们看够了。还没走。'"

  郑九沉默了。

  陆沉从矿星回来,带回了阿绛的完整记录。

  "共梦不是病。"他把记录摊在操作台上,"是'观察'的副产物。那个东西在矿星上'看'了太久,看的时候,漏了一点'目光'出来——做噩梦的人,就是被那点'目光'扫到的人。"

  "扫到会怎样?"

  "不会怎样。"陆沉说,"扫到就做噩梦,扫完就停。阿绛的记录里,最后一个患者是三天前——之后,没人再做噩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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