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三娘丢完枕头,冲过去拿腰带抽了琼英一下,琼英夺过来反抽回去,绕着矮桌躲闪。

  帐子不大,矮桌上摆着茶碗和一卷军报,琼英一躲,袖子带翻了茶碗,水泼出来,顺着桌沿滴到地上。

  扈三娘追得急,发髻散了半边,几缕头发贴在脸上。

  琼英跑得灵活,可帐子就这么大,没几步就被扈三娘一把拽住后襟。

  两人笑作一团,倒在铺盖上。帐外女兵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捂嘴偷笑。

  这会儿坐下来,琼英额上沁着薄汗,胸口起伏,笑眯眯看着扈三娘。

  扈三娘喘匀了气,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又低头看了看被茶水洇湿的袖口。

  她没急着说话,眼睛盯着帐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光,光里浮着细细的尘。

  扈三娘一下子觉得,世界可真美好啊,美丽的不像话,觉得这会就是人生的最美好的时刻。

  充满了期待,充满了安定,充满了稳定,心满意足,估计说的就是这一刻吧。

  外面有女兵走动的声音,可是这一刻,扈三娘觉得都不重要了。

  “说呀,心满意足了吗?”琼英笑眯眯问道。

  扈三娘有些恍惚,只觉得后劲太大,好像喝了一杯酒。

  方才闹着不觉得,一停下来,那些话就涌上来。

  当初如果是皇帝的承诺,可是这一次则是皇帝的首肯,金口玉言,板上钉钉。

  她想起王伦说这话时的神色。

  没笑,也没板着脸,就是平平淡淡看着她,像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他说话时目光看着远方,话说完才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扈三娘觉得比什么承诺都重。

  她当时没哭,这会儿倒觉得眼眶发热。

  “官家说等回去,会赐婚与我。还说要封赏我的家族。我推辞了。”扈三娘柔声说道,“我就想着跟官家在一起就行了,至于什么封赏之类,都无所谓了。

  我今天想明白了,喜欢一个人就不要想太多,我爱他就好了。

  哪怕,有一天为了他而死,我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可以死在官家的怀中,那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这样的一日,我终于等到了,我总算不用疑神疑鬼了,我总算不用了啊……”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尾音带一点颤。

  琼英听得清楚,那点颤不是怕,是太满了,满得兜不住。

  “姐姐,为何说如此不吉利的话?”琼英皱着眉说道。

  扈三娘没立刻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握过刀,杀过人,染过血。

  如今却只想抓住一点什么。

  她慢慢把手合拢,突然意识到,人这辈子其实就是等一个机会,或者说一种期待。

  一口心气,心气若是在,那就在,若是心气都不在了,那就是不在了。

  帐外传来马匹打响鼻的声音,还有远处士兵磨刀的霍霍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很。

  “好妹妹,爱一个人很痛苦的,何况这个男人还有很多女人。

  我好喜欢他,可是一想到有一天我们都会老去,我不想死在他的后面,那样他离开了我,而接下来的日子,我会没日没夜的思念他,光想一想,我就想流泪。

  我害怕眼泪会流干,眼睛会哭瞎,想到没有他的日子,我一刻都不想活了。

  所以……”

  扈三娘抬起头,握住琼英的手:“我想,如果有一天,如果无法抵挡的话,那我就死在官家的前面,让他永远记着我的好。

  就像是当初汉武帝宠幸的那个后宫女人,因为生了病,那个女人却始终不让武帝看她的模样,让皇帝始终记得她最美好的样子而去。”

  琼英皱眉:“姐姐,何必这样委屈自己?有些事情不能预设的。”

  扈三娘道:“没关系,只要我觉得幸福就好。”

  琼英想了想:“好吧,那我跟你一起,把皇帝霸占爱来。。”

  “我打算随同官家一同北伐,而且担任中军护卫,我要保护好他。”

  琼英想了想,心中暗想,以眼下皇帝的军团规模,谁能冲到官家銮驾近前呢?

  若是真的要你保护了,恐怕大明的军队越要惨败了。

  所以说,单纯的扈三娘啊,在皇帝的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不过,事到如今,琼英不想继续说了,现在的三娘,起码是幸福的。

  既然是幸福的,那就足够了!

  人与人本就是不同的。

  琼英把腰带还给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扈三娘接过来,低头缠在腰间,一圈一圈缠紧,打了个结,又抚平。

  腰带是牛皮绞的,磨得发亮,她缠得很慢,像在系一件很重要的事。

  缠好后她站起来,走到铜盆边重新净了脸,绾好发髻,插上簪子,又恢复了女将的模样。

  琼英看着她,心里想,扈三娘这个人,认准了什么事就一头扎进去,十头牛拉不回来。

  当年在祝家庄,她一个人敢跟王伦肉搏,被裸绞制服了还不服软。

  如今倒好,服软服得心甘情愿。

  琼英又想,自己何尝不是这样?

  王伦待她不错,让她领兵,让她入宫,没把她当降将看。

  人心都是肉长的。

  三日后,中军与秦明军队大汇合,四万多大军,分前锋军、中军陆续北上。

  琼英、扈三娘女兵营划拨为近卫,保护皇帝的安全。

  正如乔道清测算的一样,接下来果然是多个好天气。

  一路畅通,不过皇帝王伦想的却很多,想到这块地方,在后世都是自己的国家,而现在他做的这一切,是不是提前完成了这个过程?

  尤其是经过辽西走廊,这地方如果从高空看,地势狭窄,西侧乃是燕山余脉,东侧渤海沼泽。

  王伦骑在马上,看了很久。

  西边的山一层叠一层,灰扑扑的,望不到头。

  东边的沼泽里水鸟起落,白花花一片,偶尔有野鸭从芦苇丛里惊飞。

  中间这条道,窄得只容大军单线拉长。

  金国游骑来了一些,被秦明、黄信击溃或者驱赶,剩下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王伦又想,后世这块地方是工业重地,可眼下他脚下踩的是烂泥和碎石,两边是荒草和沼泽。

  他做的这一切,算不算把历史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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