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州败报传到兴庆府,是在三天之后。

  那天早晨落了雪。

  落在承天寺塔的琉璃顶上,薄薄铺了一层。

  塔尖的铁凤在雪里湿漉漉的,翘着尾巴,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送军报的快马从城南门入城。

  马蹄踏在石板路上,溅起的不是雪,是泥。

  守门的戍卒看见马上的人浑身是血,甲胄上插着三根断箭,箭杆随着马的颠簸一颤一颤。

  没等戍卒开口问,那人就晃了晃,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戍卒把他翻过来。

  人还活着,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一只手死死捏着怀里的竹筒。

  竹筒上刻了三个字:“银州,急。”

  戍卒不敢耽误,叫了两个同伴,抬着人和竹筒往皇宫跑。

  半个时辰后,竹筒摆在了李乾顺的御案上。

  竹筒上的火漆已经裂了,是被冻裂的。

  李乾顺看着竹筒,没有马上去碰。殿里烧着炭火,很暖和,但他的手是凉的。

  今天早晨起来他就觉得不对劲,左眼皮跳了三次,喝茶的时候杯盖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他不信这些,但此刻看着那只竹筒,他信了。

  他拿起竹筒,挑开漆封,抽出里面的帛书。

  帛书很短。

  字迹潦草,不是中书省的工楷,是嵬名阿吴亲笔写的。

  只有几行字:

  “银州城破。嵬名保忠战殁于城门。李良辅死于乱军。铁鹞军十不存三。明军已据银州,不日北上。”

  李乾顺看完第一遍,没有反应。

  他把帛书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字还是那些字,没有变。

  他把帛书放在御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雪还在下,承天寺塔的铁凤在雪里蹲着,还是那个姿势。

  他看了一会儿那只铁凤,然后转过身,对内侍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午膳吃什么。

  “传斡道冲,曹勉,传中枢三省。”

  内侍应声退下。

  殿里只剩下李乾顺一个人。

  他站了片刻,忽然走回御案前,拿起那张帛书,揉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帛团滚了两圈,停在炭火盆旁边。

  他又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帛书上被揉出的褶皱像揉过的树皮,压在那些字上面。

  他盯着“银州城破”四个字,手指按上去,身子不受控制的发抖。

  银州。

  横山防线的南大门。

  一百多年了,从景宗皇帝筑银州城算起,宋国人打过,辽国人打过,没有一次能踏进银州城门。

  现在丢了。

  丢给了一个刚立国不到两年的大明。

  丢给了一个从梁山上下来的反贼头子。

  他的手指从“银州城破”移到“嵬名保忠战殁”。

  停住了。

  嵬名保忠。

  宗室。

  银州守了十二年。

  死在城门洞里。

  李乾顺闭上眼。

  手指继续往下移,移到“不日北上”。

  他睁开眼,把帛书重新卷好,放进竹筒里,盖上盖子。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殓什么东西。

  殿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斡道冲第一个到。

  这位国相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但步子还很快。

  他进殿的时候没等内侍通报,径直走了进来。

  身后的披风上落着雪,还没来得及抖。

  “陛下。”他看了一眼李乾顺的脸色,又看了一眼御案上的竹筒,“银州?”

  李乾顺点了点头,把帛书递给他。

  斡道冲接过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没有抬头,把帛书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慢慢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帛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在上面。

  “嵬名保忠死了。”

  “死了。”

  “李良辅也死了。”

  “死了。”

  斡道冲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李乾顺,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李乾顺很少见到的东西。

  不是恐惧,是茫然。一个在朝堂上站了四十年的人,什么大风大浪都经历过。

  金国人打进来的时候他没茫然过,辽国覆灭的时候他没茫然过,但此刻他茫然了。

  “铁鹞军,”斡道冲的声音干涩,“还剩多少?”

  “不到两千。”

  “六千铁鹞,剩不到两千。”斡道冲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它的分量。

  “加上银州守军,死伤数万人马吗?”

  李乾顺没有接话。

  殿里只有炭火哔剥的声响。

  曹勉是第三个到的。他进殿的时候,三省六部的堂官已经站了半个殿。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等。

  等皇帝先开口,或者等国相先开口。

  曹勉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站好。他是御史中丞,汉人,在朝堂上站了二十年,早就学会了不该说话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说。

  他看了一眼斡道冲膝盖上的帛书,又看了一眼李乾顺的脸色,心里已经有了七分底。

  银州出事了。

  李乾顺扫了一圈殿中的大臣。

  中枢三省、枢密院、御史台,能来的都来了。

  有人低着头看靴尖,有人望着殿梁上的藻井,有人在用袖子擦额头的汗——殿里并不热。

  “银州。”李乾顺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进殿里的寂静中。

  “城破,嵬名保忠战死。李良辅死于乱军,铁鹞军十不存三。明军已据银州,不日北上。

  这是嵬名阿吴亲笔写的战报。帛书在此,你们自己看。”

  他拿起帛书,没有递给最近的大臣,而是放在御案边上。

  离大臣们最远的位置。没有人上前去拿。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第一个动。

  最后是枢密院副使野利昌先走了过去。他是皇族之外少数几个掌兵的党项人,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拉到下巴的刀疤,是在横山跟宋军作战时留下的。

  他拿起帛书,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身后的人。

  帛书在大臣们手中传递,每传一个人,殿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帛书传到曹勉手里的时候,他逐字逐句地看。

  看完最后一个字,把帛书叠好,放回御案上,退后一步,站回自己的位置。

  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李乾顺坐回龙椅上。

  这是他登基以来养成的习惯。越是大事,越要坐着说。

  站着容易激动,激动容易出错。

  “都看过了。”他说,“说吧。”

  没人说。

  李乾顺看着斡道冲:“国相。”

  斡道冲站起来。他把帛书从膝盖上拿开,放在一旁,走到殿中央,转身面对众臣。

  “银州丢了。”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许多,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银州是横山防线的南大门。银州一丢,横山防线从中路被捅穿。明军如果从银州北上,石州首当其冲。

  石州之后再无险可守,夏州、韦州,一直到兴庆府,中间全是平川。

  骑兵快马加鞭,五日可到。”

  他顿了一下,看向野利昌:“野利副使,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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