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查组走后的第三天，武修文在办公室改作业时，手机震了一下。
李盛新发来的：“局里正式通知，下周一发文，全区推广。”
后面跟了两个字：“恭喜！”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武修文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改作业。红笔在张明的本子上画了个勾，又画了个勾，画到第三道题时才发现，他连题目都没看进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武修文抱着课本走进六二班，发现讲台上放着一颗姜糖。还是蜡纸包的，棱角分明。
底下学生都在低头做题，没人抬头。
武修文拿起姜糖，看了一眼第一排的周海。周海耳朵红了，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武修文把糖揣进口袋，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后，他在走廊上拦住黄诗娴。
“晚上有事吗？”
黄诗娴正抱着一摞作文本往办公室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夕阳映得毛茸茸的。
“没事。怎么了？”
“去海边走走吧。”武修文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以前都是“国际厨房”聚餐，或者顺路搭车，或者她来宿舍送东西。从来没有单独两个人，没有理由，就是去走走。
黄诗娴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作文本，像是在确认什么。“行。我把本子放回去。”
“我等你。”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发烧了。武修文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颗姜糖，指尖微微发烫。
傍晚的海边和中午完全是两个样子。太阳西斜，把整片海染成融化的铜汁，浪头一层一层推过来，在沙滩上留下湿漉漉的吻痕又退回去。木麻黄在风里哗哗作响，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两个人并肩走在沙滩上，鞋都脱了提在手里。黄诗娴的脚趾很白，陷进湿沙里又拔出来，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武修文走在靠海一侧，浪头涌上来刚好没过他的脚背，又凉又痒。
“督查的事，定了？”黄诗娴先开口。
“定了。下周一发文。”
“恭喜。”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尾音被风吹散了。
武修文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枚蛤蜊壳。壳面很光洁，内壁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他用拇指摩挲着壳沿，忽然说：“我想跟你聊聊林方琼。”
黄诗娴转头看他，有点意外。
“她这两天在教研会上话少了很多。”武修文把蛤蜊壳翻了个面，“上学期她带的六（3）班和六（4）班，期末考试平均分比我的班低了六分。昨天梁主任跟我说，林老师主动申请下学期当班主任，从一年级带起。”
“她想从头证明自己？”黄诗娴问。
“嗯。梁主任说她的方案写得很细，连一年级新生的行为习惯培养计划都列了。我看了那份计划，说实话，比我当初在松岗写的那个强多了。”武修文把蛤蜊壳放进黄诗娴手里，“我想帮她。”
黄诗娴捏着那枚蛤蜊壳，贝壳的凉意从指尖渗上来。“帮她？她之前还看你笑话。”
“她不是看笑话。”武修文摇摇头，“她是觉得不公平。我空降过来教尖子班，她教了三年平行班，换我也委屈。而且那六分的差距，说实话，不全是教学水平的差距。六三班有七个学生是渔民家庭，晚上要帮家里补网，作业完成率只有六成。六（4）班更多，有十个。这些孩子能考到八十分，林方琼已经教得很好了。”
黄诗娴看着他，目光慢慢变了。像退潮后沙滩上露出来的礁石，被海水洗过，干干净净的。
“你想怎么帮？”
“她的班主任方案里缺一个东西，家校联系机制。渔民家庭的孩子，放学后没人管，作业不做，课文学了第二天就忘。我想到一个办法。”武修文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了个简图，“放学后开一个‘渔民子女学习互助小组’，让成绩好的孩子带成绩弱的，每天多留四十分钟。我出数学，赵皓星出语文，林方琼当组长。地点就在她的教室。”
黄诗娴也蹲下来，看着沙地上的简图。海浪涌上来，冲掉了一半的线条，她伸手在湿沙上重新画了一遍。
“我也可以出语文。”她说。
“你六年级的课已经满了。”
“出题又不用上课。每周出两张复习卷，你帮我带给林方琼就行。”
武修文抬头看她。蹲着的时候视线很低，她的脸就在眼前，被夕阳照得透亮，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汗珠。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搭她车那天早晨，她也是这样亮堂堂的一张脸，问他吃没吃早饭。
“黄诗娴。”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直了，直得不像他。
话已经出了口，像浪头打出去就收不回来。
黄诗娴手里的蛤蜊壳掉在沙地上，滚了一圈，被下一波浪卷走了。
她盯着空空的掌心看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声音很平静：“因为你值得。”
“就这个？”
“就这个。”她转过头看他，目光不躲不闪，“武修文，你刚从松岗来的时候，只吃白粥。你以为我不知道。郑松珍说你饭盒里连一块肉都没有。后来‘国际厨房’加饭量，你天天吃剩饭，我也不说破。你知道为什么吗？”
武修文站着没动。
“因为你在讲台上站着的时候，眼里有光。”黄诗娴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六二班念诗的时候，已经哭了。周海把拳头攥得紧紧的。那些孩子信你，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就这么简单。”
武修文低下头。他的鞋被浪冲走了几步远，他没去捡。他看着自己陷在沙里的脚，想起松岗那个收拾纸箱的雨天，想起叶水洪面无表情的脸，想起罗天冷别过头不敢看他的样子。
“黄诗娴。”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干嘛。”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梦见我还在松岗，在收拾东西。那个纸箱怎么装都装不满，我把教案放进去，把学生卡片放进去，把李浩送的那支钢笔也放进去。还是空。后来你出现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黄诗娴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把粥放在纸箱里。纸箱就满了。”
她没说话。过了好几秒，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力气，拍掉了肩头的沙粒，又停在那里没急着收回来。
李盛新发来的：“局里正式通知，下周一发文，全区推广。”
后面跟了两个字：“恭喜！”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回了两个字：“谢谢。”
武修文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改作业。红笔在张明的本子上画了个勾，又画了个勾，画到第三道题时才发现，他连题目都没看进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武修文抱着课本走进六二班，发现讲台上放着一颗姜糖。还是蜡纸包的，棱角分明。
底下学生都在低头做题，没人抬头。
武修文拿起姜糖，看了一眼第一排的周海。周海耳朵红了，埋头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武修文把糖揣进口袋，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后，他在走廊上拦住黄诗娴。
“晚上有事吗？”
黄诗娴正抱着一摞作文本往办公室走，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松松绾着，几缕碎发贴在脖颈上，被夕阳映得毛茸茸的。
“没事。怎么了？”
“去海边走走吧。”武修文说完，自己先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约她。以前都是“国际厨房”聚餐，或者顺路搭车，或者她来宿舍送东西。从来没有单独两个人，没有理由，就是去走走。
黄诗娴也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了翻手里的作文本，像是在确认什么。“行。我把本子放回去。”
“我等你。”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发烧了。武修文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颗姜糖，指尖微微发烫。
傍晚的海边和中午完全是两个样子。太阳西斜，把整片海染成融化的铜汁，浪头一层一层推过来，在沙滩上留下湿漉漉的吻痕又退回去。木麻黄在风里哗哗作响，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排站岗的士兵。
两个人并肩走在沙滩上，鞋都脱了提在手里。黄诗娴的脚趾很白，陷进湿沙里又拔出来，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印子。武修文走在靠海一侧，浪头涌上来刚好没过他的脚背，又凉又痒。
“督查的事，定了？”黄诗娴先开口。
“定了。下周一发文。”
“恭喜。”她这两个字说得很轻，尾音被风吹散了。
武修文停下脚步，弯腰捡起一枚蛤蜊壳。壳面很光洁，内壁泛着珍珠一样的光泽。他用拇指摩挲着壳沿，忽然说：“我想跟你聊聊林方琼。”
黄诗娴转头看他，有点意外。
“她这两天在教研会上话少了很多。”武修文把蛤蜊壳翻了个面，“上学期她带的六（3）班和六（4）班，期末考试平均分比我的班低了六分。昨天梁主任跟我说，林老师主动申请下学期当班主任，从一年级带起。”
“她想从头证明自己？”黄诗娴问。
“嗯。梁主任说她的方案写得很细，连一年级新生的行为习惯培养计划都列了。我看了那份计划，说实话，比我当初在松岗写的那个强多了。”武修文把蛤蜊壳放进黄诗娴手里，“我想帮她。”
黄诗娴捏着那枚蛤蜊壳，贝壳的凉意从指尖渗上来。“帮她？她之前还看你笑话。”
“她不是看笑话。”武修文摇摇头，“她是觉得不公平。我空降过来教尖子班，她教了三年平行班，换我也委屈。而且那六分的差距，说实话，不全是教学水平的差距。六三班有七个学生是渔民家庭，晚上要帮家里补网，作业完成率只有六成。六（4）班更多，有十个。这些孩子能考到八十分，林方琼已经教得很好了。”
黄诗娴看着他，目光慢慢变了。像退潮后沙滩上露出来的礁石，被海水洗过，干干净净的。
“你想怎么帮？”
“她的班主任方案里缺一个东西，家校联系机制。渔民家庭的孩子，放学后没人管，作业不做，课文学了第二天就忘。我想到一个办法。”武修文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沙上画了个简图，“放学后开一个‘渔民子女学习互助小组’，让成绩好的孩子带成绩弱的，每天多留四十分钟。我出数学，赵皓星出语文，林方琼当组长。地点就在她的教室。”
黄诗娴也蹲下来，看着沙地上的简图。海浪涌上来，冲掉了一半的线条，她伸手在湿沙上重新画了一遍。
“我也可以出语文。”她说。
“你六年级的课已经满了。”
“出题又不用上课。每周出两张复习卷，你帮我带给林方琼就行。”
武修文抬头看她。蹲着的时候视线很低，她的脸就在眼前，被夕阳照得透亮，鼻尖上有一粒小小的汗珠。他忽然想起第一次搭她车那天早晨，她也是这样亮堂堂的一张脸，问他吃没吃早饭。
“黄诗娴。”他叫她的名字。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直了，直得不像他。
话已经出了口，像浪头打出去就收不回来。
黄诗娴手里的蛤蜊壳掉在沙地上，滚了一圈，被下一波浪卷走了。
她盯着空空的掌心看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声音很平静：“因为你值得。”
“就这个？”
“就这个。”她转过头看他，目光不躲不闪，“武修文，你刚从松岗来的时候，只吃白粥。你以为我不知道。郑松珍说你饭盒里连一块肉都没有。后来‘国际厨房’加饭量，你天天吃剩饭，我也不说破。你知道为什么吗？”
武修文站着没动。
“因为你在讲台上站着的时候，眼里有光。”黄诗娴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六二班念诗的时候，已经哭了。周海把拳头攥得紧紧的。那些孩子信你，你值得被好好对待。就这么简单。”
武修文低下头。他的鞋被浪冲走了几步远，他没去捡。他看着自己陷在沙里的脚，想起松岗那个收拾纸箱的雨天，想起叶水洪面无表情的脸，想起罗天冷别过头不敢看他的样子。
“黄诗娴。”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干嘛。”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抬起头，嘴角有一个很浅的弧度，“梦见我还在松岗，在收拾东西。那个纸箱怎么装都装不满，我把教案放进去，把学生卡片放进去，把李浩送的那支钢笔也放进去。还是空。后来你出现了，手里端着一碗粥。”
黄诗娴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把粥放在纸箱里。纸箱就满了。”
她没说话。过了好几秒，她伸出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力气，拍掉了肩头的沙粒，又停在那里没急着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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