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河南岸,天色将暗未暗。

  朔风席卷着细雪与碎沙,掠过光秃秃的河岸,刮人脸皮生疼,凛冽刺骨。

  济尔哈朗亲率三万精骑自抚顺奔袭而来,此时正趁着黄昏的掩护,藏在浑河南岸一处密集的柏树林中。

  眼看天色将尽,他不由有些急躁——怎麽派去查探军情的探马迟迟没有回来?

  莫非出了什麽岔子?

  正当他按耐不住,准备再派一队斥候前出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总算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只见一骑黑影从暮色中冲出,沿着河道方向一路奔来,径直闯进了柏树林里。

  不等马背上的斥候开口,济尔哈朗劈头便问:

  「前方昭陵情况如何?」

  那探哨翻身落马,喘着粗气连忙应道:

  「启禀摄政王,那汉人好像已经有所防备,昭陵外遍布层层哨岗、塘骑巡逻往来其间,不曾有半分懈怠之势。」

  「我等唯恐打草惊蛇,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观望一番。」

  一旁的副将贝勒博洛一听,脸色不由一沉,当即便凑上前:

  「摄政王,既然敌人已有防备,那咱们就先撤吧。」

  「此地不宜久留,万一再被敌骑发现行踪,只怕我等就危险了。」

  但济尔哈朗却并未急着答话,他抬手示意博洛稍安勿躁,又继续追问起了面前的探哨:

  「除了哨岗和巡逻步骑之外,可还有其他迹象?」

  「昭陵中的民夫如何?可有什麽异动?」

  那探哨闻言一愣,仔细回想了半晌後才答道:

  「回摄政王,太祖陵寝外的民夫似乎都已经停工了。」

  「据小的观察,往来於神道的人影比前日少了大半,剩下的大多都聚在营寨内;看样子是被临时编入了军中,听候调遣。」

  「估计是那汉人已经侦知了我军出动的消息,所以才将民夫编入了军中协防。」

  济尔哈朗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反观一旁的博洛,则变愈发焦急了起来:

  「既如此,那咱还是撤吧!」

  「汉人有所防备,袭已然无望,再滞留此地便是徒增凶险,如今当立刻率领全军返回後方抚顺.……」

  可济尔哈朗却叫住了他:

  「且慢,本王倒是觉可以一试。」

  博洛闻言猛地回过头来,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摄政王,临行前皇太后可是再三叮嘱,此次务必谨慎行事,一切以保全自身为先;」

  「如今敌军明显已经有了防备,为何还要执意硬闯?」

  「我大清如今元气大伤、兵疲将寡,实在是经不起再有一点折损了……」

  不等他说完,济尔哈朗便抬手打断了他:

  「本王当然知道汉人有所防备,但问题是他手上兵力不一定够。」

  「若是那汉人皇帝在昭陵外兵力充足、防备森严,又何至於将干活的民夫都编入军中协防?」

  」两军交战,一群民夫顶什麽事?」

  博洛倒是没仔细想过,但些许疑点仍不足以打消他撤兵的念头,他当即便反问道:

  「即便敌人兵力不足,但至少也应该有一两万人吧?」

  「以我军目前的状态,真的能赶在敌军主力增援之前,冲破昭陵外围的防御麽?」

  「摄政王应该清楚,太祖陵寝距离盛京不过十余里,敌军主力转瞬即至;万一战事陷入僵持,儿郎们可就危险了。」

  「听末将一句劝,您还是赶紧下令撤走吧,待日後时机成熟,再图後效也不迟!」

  济尔哈朗听罢沉默了好一阵,良久後,他才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

  「再图後效?以如今的局面,哪还有什麽日後?」

  「那汉人皇帝大军压境,势必要对我八旗族人赶尽杀绝;」

  「辽阳没了,盛京也没了,福陵被掘,昭陵也保不住,再往後就是抚顺,赫图阿拉……」

  「如果再这麽下去,我大清迟早会被步步蚕食,最终亡国灭种。」

  「太祖皇帝百战起兵、奠基关外;太宗皇帝东征西讨、稳固基业,两代人呕心沥血、舍生忘死才堪堪创下这片基业。」

  「本王身为摄政、执掌国柄,岂能坐视祖宗基业毁於一旦,任由族群覆灭於此?」

  「眼下说不定就是最後的机会,若是不战而退,那我大清将再无翻身之日,只能远遁避祸。」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唇也在微微发抖,满脸都是痛心疾首之色。

  博洛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即便是以沉稳持重的摄政王,在面对如今接连丧师失地、族群濒临覆灭的重压也有些难以自持。

  博洛见状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出言反对,而是重重点了点头,拱手道:

  「末将明白了。」

  「摄政王既然心意已决,那末将也甘为先锋亲自带兵冲阵,袭杀那汉人皇帝!」

  济尔哈朗点点头,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叮嘱道:

  「且试他一试,若是事不可为,那就撤出来。」

  「本王在此恭候你等凯旋!」

  博洛听罢一拱手,随即便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出了林子,直奔昭陵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济尔哈朗不由攥紧了拳头,在心中暗自祈祷:

  「列祖列宗在上,子孙无能,社稷倾覆在即,但愿祖宗保佑我八旗健儿此次能旗开胜,扳回一城,扬我大清军威……」

  对於此刻的济尔哈朗而言,这场看似鲁莽的夜袭,是他在绝境之中唯一能攥住的救命稻草。

  作为大清硕果仅存的柱石重臣,他可以说是一路追随努尔哈赤、皇太极左右过来的;

  亲眼看着大清从一个边陲小部、羁縻卫所,一步步收服女真各部、吞并辽东,最终摇身一变成为了割据关外的庞然大物。

  可谁也未曾想到,如今距离先皇驾崩仅仅才过去四年不到,大好基业便轰然崩塌;

  纵然其中大部分是多尔衮冒进轻敌的责任,但济尔哈朗同为辅政摄政,也同样是难辞其咎。

  若是大清国祚断绝、八旗族群覆灭在自己手中,他日九泉之下,济尔哈朗又有什麽脸来面对世代列祖列宗?

  只是世事兴衰、王朝更迭,从来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在天下大势滚滚洪流面前,个人的努力实在是太过苍白。

  当年努尔哈赤、皇太极能在辽东开创出一片基业,除了八旗兵锋正盛外,更多其实是恰逢其时,赶上了大明王朝日暮西山、内朽外溃的时机。

  彼时的大明立国近三百年,朝堂上下早已腐朽、吏治崩坏不堪,再加上天灾频发、内乱不断,早已是疲弊不堪、无力再战。

  可即便如此,後金的崛起之路依旧是步履维艰,数十年间反覆拉锯,才堪堪啃下了关外一隅。

  如今对上了一个蒸蒸日上、兵锋正盛的大汉新朝,自然是处处碰壁、再无还手之力。

  就在博洛趁着夜色掩护,领着大军渐渐逼近昭陵时,埋在附近的暗哨也及时发现了这支清兵的踪迹。

  眼看鞑子仍不死心,值守在外的李定国和余承业都有些诧异。

  李定国眯着眼,望了望周围漆黑的旷野,忍不住道:

  「这鞑子莫非是了失心疯?」

  「我大军摆明了车马严防死守,怎的还敢来送死?」

  「以往见他们逃窜时可没这麽硬气,难不成真被毁陵之仇冲昏了头脑,以至於神志不清?」

  余承业耸耸肩,冷笑一声:

  「估计陛下掘了那老鞑子的地宫,是真戳到了东虏的痛处,否则这帮手下败将哪来的胆子?」

  「本来还想着能吓退虏寇,正好,他自己送上门来找死,那可就怪不本侯大开杀戒了。」

  说罢,他便挥手招来了传令兵:

  「传令各部,熄灭多余营火,伏於营寨两侧,准备迎敌!」

  「再给本侯准备三千精骑待命!」

  随着他一声令下,昭陵外围的汉军营寨很快便暗了下去,只有零星几处火光还亮着,像是晚归的渔火,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夜风渐紧,博洛此时已经带着部众悄然开进了昭陵外的密林中,前方亮着火光的汉军营寨就近在咫尺。

  昭陵是一座由人工堆积起来的土山,汉军营寨正是依山而建,紧紧环绕在山脚下;

  外头是壕沟,鹿角和拒马等工事,里面则是几排密密麻麻的军帐,隐约能看见人影在其中晃动往来。

  博洛骑在马背上观察了好一阵,眼看实在瞧不出什麽异样,他才总算是下定了决心。

  出于谨慎起见,他只带了三千前锋上前,其余人等则负责在外警戒,随时准备接应前锋破阵或撤退。

  「动手,袭营!」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千虏骑纷纷打起了火把,而随行的步军们则手持长刀利斧一拥而上,负责上前拆毁营地外的鹿角拒马。

  半刻钟不到,挡在外围的障碍便被尽数扫平,三千虏骑也紧随其後,从缺口处长驱直入,冲入了汉军营寨当中。

  清军并不急於冲杀,而是将手里的火把都扔了出去,企图先制造混乱,并趁势追杀慌不择路的汉军将卒。

  可不料,预想中火光冲天、兵荒马乱的场景却并未出现。

  营地空荡荡的,帐内不见一兵一卒,甚至连原本在营中晃动的人影,如今也彻底消失了踪迹。

  博洛见状心中猛地一沉,「不对劲,赶紧撤!」

  说罢,他当即便一勒马缰,准备掉头冲出营寨。

  可话音未落,耳旁便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鼓点,紧接着,震耳欲聋的火炮声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开,响彻天际。

  铁弹跟散子如同暴雨一般,批头盖脸地砸进了清军阵中;

  炮弹直直射进骑兵队伍里,前排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後面的收不住势头,撞成了一团。

  铅子横飞,轻易便洞穿了棉甲和皮肉,中者无不坠马倒地,血流如注。

  惨叫声、哀嚎声、马嘶声混在一处,在火光中格外刺耳。

  博洛顾不太多,用力一夹马腹,当即便带着余众冲出了汉军营寨,逃回了不远处的密林中。

  「撤!快撤!」

  一行人好不容易才冲出汉军营寨,还没来及喘口气,却发现昭陵外原本漆黑一片的密林里,不知何时已经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

  火光如繁星一般,照亮了整片松林,照一众清兵根本无处藏身。

  树林中,李定国早已带着伏兵等候在此,火铳手在前、弓箭手在後、中间还夹着十几门虎蹲炮。

  没有二话,他只是将手中的刀往前一指:

  「放!」

  火铳齐射的爆响声顿时连成一片,箭矢如同飞蝗般从林间射出,夹杂着被点燃的震天雷在清兵队伍中炸开。

  硝烟四起,火光冲天,鞑子顿时阵脚大乱,被打是哀鸿遍野,死伤惨重;

  面对如此密集的火力,众人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之心,拔腿就跑,甚至连手中的弓矢都扔在了原地。

  一群人抱头鼠窜,好不容易才逃出松林,可正当众人惊魂未定之时,身侧却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余承业带着三千精骑早已等候多时,见到清军残部逃出,二话不说便径直冲了上去。

  博洛见那汉将麾下兵力不多,本想咬牙带头冲杀出去,可身边的部众早已被刚才的伏击吓破了胆,根本不敢上前迎战;

  即便主将再三吹响哨声,勒令众将止步迎敌,可众人对此却充耳不闻,一心只想着逃命。

  无奈之下,博洛也只能拔马绕道,任凭那汉军骑兵在後头衔尾追杀,肆意收割溃兵性命。

  此时的济尔哈朗正在浑河岸旁焦急等待。

  他早前就听到了昭陵方向传来的铳炮声和喊杀声,听闻守军火力如此密集,他也心知大事不妙,当即便带着部众出了林子,专程在官道旁接应博洛。

  远远看见溃兵如潮水般涌来,他心头猛地一沉,连忙带兵上前,试图稳住阵脚。

  而博洛也及时收拢了身边亲卫,准备与济尔哈朗配合,杀他个回马枪。

  可两支人马刚一照面,汉军骑兵手里的转轮短铳便响开了。

  一排密密麻麻的铅弹扫过来,直接将冲在最前头的博洛给打翻在地,连带着身後数百人也纷纷被撂倒,惨死在了铁蹄之下。

  听见这密集而短促的铳声,余下的鞑子又想起了当初在关内惨败的场景,撒腿就跑,连头都不敢回。

  望着眼前这一幕,济尔哈朗心中绝望无比,也只能调转马头,朝着抚顺方向仓皇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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