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淍的手搭在篱笆上，竹条凉凉的，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他抬起另一只手，想推开院门，可手抬到半空就停住了。那只手悬在那里，悬了很久，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门就在眼前。
推开这扇门，他就能见到岚了。
可他也必须告诉岚，师父死了。
岚见过逍遥子的。在九道山庄的地牢里，逍遥子带着他杀出一条血路，把他和岚从铁笼子里救出来。岚那时候刚从药缸里被捞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冷得直打战，逍遥子把身上的袍子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抱着她跑了一整夜。
岚后来跟他说过，那个伯伯的衣服很暖。
熊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站在门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跟岚说。说“师父走了”？不行，太轻了，轻得像一句谎话。说“师父死了”？也不行，太重了，重得连他自己都扛不住。说“师父留了一样东西给我”？还是不行，那把他埋在土里的孤锋剑，他拿什么留给岚看？
他正想着，院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从屋子里一路往院门这边来。
熊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门后停下了。他听见门闩被拨动的声音，吱呀一声，竹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
那只眼睛是淡红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更深的血色，像一朵在寒冬里冻僵了的梅花。
那只眼睛看着熊淍，眨了一下。
然后又眨了一下。
门猛地被拉开了。
岚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苍白的脖颈和尖尖的下巴。她比熊淍离开时瘦了一些，脸颊上的骨头更明显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淡淡的像两片褪了色的花瓣。
可她的眼睛在发光。
那淡红色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眼底点了一盏灯。她看着熊淍，嘴巴动了动，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熊淍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可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根陪了他一路的树枝，满身泥泞地站在院门口，像一尊从泥里刨出来的石像。
岚看着他。
从上到下，从他的乱糟糟的头发看到他破破烂烂的衣服，从他额头上的伤疤看到他手里那根光秃秃的树枝。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腰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把剑没了。
岚的眼睫毛颤了颤，她抬起头，看着熊淍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来。
“哥。”
就一个字。
熊淍手里攥着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门前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一路走来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会儿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把灰尘砸出一个个小坑。
“岚。”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师父他……”
他没说完。
岚弯下腰，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却稳稳地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等你。”
熊淍怔住了。
岚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滴眼泪，又说了一遍：“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熊淍看着她，看着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脏兮兮的，憔悴不堪，可岚看着它的眼神，像是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身后的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岚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掠过熊淍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的肺里，一直钻到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窟窿里。
窟窿还在。
可有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够了。
熊淍伸出手，把岚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隔着薄薄的衣裙，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微弱，却一下一下地跳着，稳稳当当的。
岚的下巴搁在他肩头上，轻声说：“哥，你身上好臭。”
熊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笑声。那笑声很短，却像一把小锤子，把他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敲出了一道裂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熊淍猛地警觉起来，松开岚站起身，把她挡在身后。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剑已经不在了。他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扑到篱笆墙上。那人的衣服被刀剑割得稀烂，脸上全是血污，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另一只眼睛里满是惊骇和恐惧。
他看见熊淍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熊……熊少侠……”
熊淍认出了这个人。这个人是莫离神医的随从，跟着莫离一同外出采药的阿福。
阿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莫先生……莫先生被人抓走了！他们……他们说是暗河的人……他们要……”
话没说完，阿福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沿着篱笆墙缓缓滑了下去，手指在竹条上抓出十道血痕。
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中了心脏。她抓住熊淍的衣袖，指节攥得发青，仰起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淡红色的瞳孔骤然间变得血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
竹林深处，风声骤停。
挂在屋檐下的那串铜铃铛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叮叮当当的铃声刺耳得像催命的梆子。
熊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扶住岚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震颤。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是冰面下的暗流，随时都可能破冰而出。
“岚！”他低喝一声。
岚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滩黑血，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药人。”
门就在眼前。
推开这扇门，他就能见到岚了。
可他也必须告诉岚，师父死了。
岚见过逍遥子的。在九道山庄的地牢里，逍遥子带着他杀出一条血路，把他和岚从铁笼子里救出来。岚那时候刚从药缸里被捞出来，浑身湿淋淋的，冷得直打战，逍遥子把身上的袍子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抱着她跑了一整夜。
岚后来跟他说过，那个伯伯的衣服很暖。
熊淍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站在门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该怎么跟岚说。说“师父走了”？不行，太轻了，轻得像一句谎话。说“师父死了”？也不行，太重了，重得连他自己都扛不住。说“师父留了一样东西给我”？还是不行，那把他埋在土里的孤锋剑，他拿什么留给岚看？
他正想着，院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轻，像是布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的，从屋子里一路往院门这边来。
熊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门后停下了。他听见门闩被拨动的声音，吱呀一声，竹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
一只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
那只眼睛是淡红色的，瞳孔深处有一圈更深的血色，像一朵在寒冬里冻僵了的梅花。
那只眼睛看着熊淍，眨了一下。
然后又眨了一下。
门猛地被拉开了。
岚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素白色的布裙，头发用一根竹簪子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苍白的脖颈和尖尖的下巴。她比熊淍离开时瘦了一些，脸颊上的骨头更明显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淡淡的像两片褪了色的花瓣。
可她的眼睛在发光。
那淡红色的瞳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下子就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眼底点了一盏灯。她看着熊淍，嘴巴动了动，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声音来。
熊淍张了张嘴，想说“我回来了”，可他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根陪了他一路的树枝，满身泥泞地站在院门口，像一尊从泥里刨出来的石像。
岚看着他。
从上到下，从他的乱糟糟的头发看到他破破烂烂的衣服，从他额头上的伤疤看到他手里那根光秃秃的树枝。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空空如也的腰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
那把剑没了。
岚的眼睫毛颤了颤，她抬起头，看着熊淍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个字来。
“哥。”
就一个字。
熊淍手里攥着的树枝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膝盖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膝盖砸在门前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地，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他一路走来都没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会儿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把灰尘砸出一个个小坑。
“岚。”他哑着嗓子说，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师父他……”
他没说完。
岚弯下腰，伸出双手捧住了他的脸。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指尖微微发颤，却稳稳地托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等你。”
熊淍怔住了。
岚的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擦掉那滴眼泪，又说了一遍：“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熊淍看着她，看着那双淡红色的眼睛里映出自己的脸，那张脸脏兮兮的，憔悴不堪，可岚看着它的眼神，像是看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身后的竹林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岚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掠过熊淍的脸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味。那股味道钻进他的鼻子里，钻进他的肺里，一直钻到他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窟窿里。
窟窿还在。
可有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够了。
熊淍伸出手，把岚揽进怀里。她的身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竹叶，隔着薄薄的衣裙，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微弱，却一下一下地跳着，稳稳当当的。
岚的下巴搁在他肩头上，轻声说：“哥，你身上好臭。”
熊淍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笑声。那笑声很短，却像一把小锤子，把他胸口堵着的那块石头敲出了一道裂缝。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熊淍猛地警觉起来，松开岚站起身，把她挡在身后。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想起来剑已经不在了。他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
马蹄声在院门外停住了。
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着扑到篱笆墙上。那人的衣服被刀剑割得稀烂，脸上全是血污，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另一只眼睛里满是惊骇和恐惧。
他看见熊淍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熊……熊少侠……”
熊淍认出了这个人。这个人是莫离神医的随从，跟着莫离一同外出采药的阿福。
阿福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喊道：“莫先生……莫先生被人抓走了！他们……他们说是暗河的人……他们要……”
话没说完，阿福喉头一甜，喷出一大口黑血，身体沿着篱笆墙缓缓滑了下去，手指在竹条上抓出十道血痕。
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根无形的针刺中了心脏。她抓住熊淍的衣袖，指节攥得发青，仰起脸看着他，眼底那片淡红色的瞳孔骤然间变得血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
竹林深处，风声骤停。
挂在屋檐下的那串铜铃铛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叮叮当当的铃声刺耳得像催命的梆子。
熊淍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一把扶住岚的肩膀，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震颤。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是冰面下的暗流，随时都可能破冰而出。
“岚！”他低喝一声。
岚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地上那滩黑血，嘴唇翕动着，无声地重复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