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楼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像是药草煮烂了的苦，又混着毒虫被焙干后特有的焦臭，还夹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这花香极淡，却像一根针似的穿透了所有浑浊的气味，直直扎进人的脑仁里。
温不救站在木案前，手里捏着那三根水晶花蕊。
七心海棠的花蕊。
他的手在抖。
行医四十年，什么稀世药材没见过？千年灵芝他拿来泡过酒，天山雪莲他拿来炖过鸡，就连南海深处的血珊瑚，他也只是觉得颜色好看，拿来磨了粉做胭脂，送给了相好的姑娘。
可这会儿他的手在抖。
因为这三根花蕊太美了。
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每一根花蕊都只有小指长短，通体透明，像是用水晶拉成的丝。花蕊内部流动着七彩的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像七条活着的游鱼，在透明的蕊管里缓缓游动。灯光照上去，整根花蕊就亮起来，把温不救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映得五颜六色。
“七心海棠。”温不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传说这东西三百年才开一次花，开花只开三炷香的时间。三炷香一过，花就谢了，花蕊就化了。要取花蕊，必须在花开的那一瞬间，用玉器把它剜出来，不能沾金，不能沾铁，不能沾土，更不能沾人气。沾了人气，花蕊就浊了，药性就散了。”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那个浑身裹着绿布的小丫头。
“这愣种是怎么弄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
竹楼外，那个“愣种”已经被他抬进了隔壁的屋子里，浑身裹满了绿色的药泥，只露出两只紧闭的眼睛。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皮紫黑紫黑的，但里头的眼珠子还在微微颤动。
还没死。
但也只剩半口气了。
温不救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陶罐，罐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罐口封着一层蜡。
他把蜡揭开。
一股腥臭味从罐里喷出来，浓得像实质一样，熏得桌上的油灯都暗了一下。
罐子里装的是“百毒浆”。
用一百种毒虫、一百种毒草、一百种毒菌，在瓦罐里密封发酵三年，取最上面那一层黑色的液体。这玩意儿一滴就能毒死一头牛，但用在药人身上，却是以毒攻毒的圣药。
温不救把陶罐放在火上，又陆陆续续从药柜里取出十几味药材。每一样都是剧毒之物——黑寡妇蜘蛛的毒囊、五步蛇的蛇胆、断肠草的根茎、见血封喉的树皮、曼陀罗花的种子……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丢进陶罐里。
每丢一样，罐里的浆液就翻腾一下，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炸开，散出一缕颜色各异的烟雾。黑的、绿的、紫的、红的，烟雾在竹楼里飘散，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最后，温不救拿起了那三根七心海棠的花蕊。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三百年开花，三炷香就谢。”他喃喃地说，“三炷香……多少人等一辈子都等不到一炷香。”
他咬了咬牙，把三根花蕊同时丢进了陶罐里。
花蕊入罐的一瞬间，罐子里的黑色浆液猛地炸开了！
像是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浆液翻涌着、沸腾着，从罐口往外喷溅。温不救早有准备，抄起一个铜盖死死地压住罐口。罐子在火上剧烈地抖动，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像是什么活物在里头拼命挣扎。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抖动才渐渐平息。
温不救小心翼翼地揭开铜盖。
一道七彩的光芒从罐口喷薄而出，把整座竹楼都照亮了。那光芒太盛，刺得温不救眯起了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低头看向罐内时，整个人愣住了。
罐子里哪里还有什么黑色浆液？
取而代之的是一碗药液。
碗中的药液像是活的，七种颜色在液面上流转、交织、分离、再融合，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图案。一股异香从碗中升腾而起，这香气不像药香，反倒像是春天里百花盛开时的味道，又像是雨后山林里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闻一口，就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成了。”温不救的声音发颤，“真他娘的成了！”
他把药液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白瓷碗里，端着碗走到床边。
床上，岚静静地躺着。
她身上的绿布已经被解开，露出底下的身体。这丫头的皮肤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路，像是无数条细细的藤蔓从皮肉里长出来，缠遍了她的全身。这些纹路还在缓缓蠕动，仿佛活物。
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乌青，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像是一碰就会断。
温不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像一根丝线，随时都会断。
“小丫头。”温不救低声说，“你可得撑住。你那愣种哥哥为了你，命都豁出去了。你要是撑不住，他可就白死了。”
他从针囊里抽出七根金针。
这些金针与寻常的银针不同，每一根都有一巴掌长，针身扭曲成螺旋状，针尖微微发蓝。这是淬了毒的针，专门用来对付药人体内的奇毒。毒门金针，以毒攻毒，乃是温不救的独门绝技。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出手。
右手五指齐张，七根金针同时刺入了岚的七处要穴——百会、风池、膻中、气海、关元、足三里左右各一。入针的角度、深浅、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
岚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的上半身从床上直直坐起，双眼猛地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血红色，血红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扭动。
温不救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右手撬开她的牙关，把那碗七彩流转的药液一股脑灌了进去。
药液入口的一瞬间，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身上的青黑色纹路开始疯狂地扭动，像是无数条受了惊的蛇，在她的皮肤底下左冲右突。纹路的颜色越来越淡，从青黑变成淡青，再从淡青变成灰白，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而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皮肤下面开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脖子一路往上，经过下巴、脸颊，最后汇聚在喉咙里。
“噗——”
岚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血是黏稠的，腥臭扑鼻，落在床边的铜盆里，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盆底瞬间被蚀出了一层黑色的锈。
一口。
两口。
三口。
岚接连吐了七八口黑血，每一口都比前一口颜色更深、味道更腥。到最后吐出来的血已经近乎墨色，黏稠得像沥青，落在盆里连腐蚀都不腐蚀了，直接凝成了一团黑色的胶状物。
温不救的脸色却渐渐放松了。
他伸手搭在岚的脉门上，感受着指腹下的跳动。脉象从方才的若有若无，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有了一丝生命力，而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沉寂。
“命保住了。”温不救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丫头的命真硬，跟外头那个愣种有得一拼。”
他收起金针，又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开始在她四肢的穴位上施针。这一次的手法轻柔了许多，像是在绣花。
随着银针一根根落下，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得悠长，脸上那层死灰色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但至少，那苍白里已经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温不救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摸出旱烟杆，哆哆嗦嗦地往烟锅里塞烟丝，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
“累死老子了。”他叼着旱烟杆，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绿色的烟雾，“这他娘的哪是救人？这是跟阎王爷抢人。”
隔壁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翻倒了。
温不救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你个愣种！老子好不容易把你缝好，你要是再折腾，老子就把你拆了重新拼！”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走到隔壁屋子门口，推开门。
像是药草煮烂了的苦，又混着毒虫被焙干后特有的焦臭，还夹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花香。这花香极淡，却像一根针似的穿透了所有浑浊的气味，直直扎进人的脑仁里。
温不救站在木案前，手里捏着那三根水晶花蕊。
七心海棠的花蕊。
他的手在抖。
行医四十年，什么稀世药材没见过？千年灵芝他拿来泡过酒，天山雪莲他拿来炖过鸡，就连南海深处的血珊瑚，他也只是觉得颜色好看，拿来磨了粉做胭脂，送给了相好的姑娘。
可这会儿他的手在抖。
因为这三根花蕊太美了。
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的东西。
每一根花蕊都只有小指长短，通体透明，像是用水晶拉成的丝。花蕊内部流动着七彩的光，赤橙黄绿青蓝紫，七种颜色像七条活着的游鱼，在透明的蕊管里缓缓游动。灯光照上去，整根花蕊就亮起来，把温不救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映得五颜六色。
“七心海棠。”温不救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传说这东西三百年才开一次花，开花只开三炷香的时间。三炷香一过，花就谢了，花蕊就化了。要取花蕊，必须在花开的那一瞬间，用玉器把它剜出来，不能沾金，不能沾铁，不能沾土，更不能沾人气。沾了人气，花蕊就浊了，药性就散了。”
他顿了顿，看向床上那个浑身裹着绿布的小丫头。
“这愣种是怎么弄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
竹楼外，那个“愣种”已经被他抬进了隔壁的屋子里，浑身裹满了绿色的药泥，只露出两只紧闭的眼睛。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眼皮紫黑紫黑的，但里头的眼珠子还在微微颤动。
还没死。
但也只剩半口气了。
温不救深吸了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陶罐，罐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纹，罐口封着一层蜡。
他把蜡揭开。
一股腥臭味从罐里喷出来，浓得像实质一样，熏得桌上的油灯都暗了一下。
罐子里装的是“百毒浆”。
用一百种毒虫、一百种毒草、一百种毒菌，在瓦罐里密封发酵三年，取最上面那一层黑色的液体。这玩意儿一滴就能毒死一头牛，但用在药人身上，却是以毒攻毒的圣药。
温不救把陶罐放在火上，又陆陆续续从药柜里取出十几味药材。每一样都是剧毒之物——黑寡妇蜘蛛的毒囊、五步蛇的蛇胆、断肠草的根茎、见血封喉的树皮、曼陀罗花的种子……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丢进陶罐里。
每丢一样，罐里的浆液就翻腾一下，冒出一串气泡。气泡炸开，散出一缕颜色各异的烟雾。黑的、绿的、紫的、红的，烟雾在竹楼里飘散，把整间屋子染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最后，温不救拿起了那三根七心海棠的花蕊。
他的手又抖了一下。
“三百年开花，三炷香就谢。”他喃喃地说，“三炷香……多少人等一辈子都等不到一炷香。”
他咬了咬牙，把三根花蕊同时丢进了陶罐里。
花蕊入罐的一瞬间，罐子里的黑色浆液猛地炸开了！
像是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浆液翻涌着、沸腾着，从罐口往外喷溅。温不救早有准备，抄起一个铜盖死死地压住罐口。罐子在火上剧烈地抖动，发出“咕嘟咕嘟”的闷响，像是什么活物在里头拼命挣扎。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抖动才渐渐平息。
温不救小心翼翼地揭开铜盖。
一道七彩的光芒从罐口喷薄而出，把整座竹楼都照亮了。那光芒太盛，刺得温不救眯起了眼睛。等他适应了光线，低头看向罐内时，整个人愣住了。
罐子里哪里还有什么黑色浆液？
取而代之的是一碗药液。
碗中的药液像是活的，七种颜色在液面上流转、交织、分离、再融合，变幻出无穷无尽的图案。一股异香从碗中升腾而起，这香气不像药香，反倒像是春天里百花盛开时的味道，又像是雨后山林里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息。
闻一口，就觉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成了。”温不救的声音发颤，“真他娘的成了！”
他把药液小心翼翼地倒进一个白瓷碗里，端着碗走到床边。
床上，岚静静地躺着。
她身上的绿布已经被解开，露出底下的身体。这丫头的皮肤上布满了青黑色的纹路，像是无数条细细的藤蔓从皮肉里长出来，缠遍了她的全身。这些纹路还在缓缓蠕动，仿佛活物。
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乌青，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细得像是一碰就会断。
温不救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像一根丝线，随时都会断。
“小丫头。”温不救低声说，“你可得撑住。你那愣种哥哥为了你，命都豁出去了。你要是撑不住，他可就白死了。”
他从针囊里抽出七根金针。
这些金针与寻常的银针不同，每一根都有一巴掌长，针身扭曲成螺旋状，针尖微微发蓝。这是淬了毒的针，专门用来对付药人体内的奇毒。毒门金针，以毒攻毒，乃是温不救的独门绝技。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出手。
右手五指齐张，七根金针同时刺入了岚的七处要穴——百会、风池、膻中、气海、关元、足三里左右各一。入针的角度、深浅、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
岚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
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的上半身从床上直直坐起，双眼猛地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血红色，血红色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扭动。
温不救左手按住她的肩膀，右手撬开她的牙关，把那碗七彩流转的药液一股脑灌了进去。
药液入口的一瞬间，岚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她身上的青黑色纹路开始疯狂地扭动，像是无数条受了惊的蛇，在她的皮肤底下左冲右突。纹路的颜色越来越淡，从青黑变成淡青，再从淡青变成灰白，最后竟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而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皮肤下面开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脖子一路往上，经过下巴、脸颊，最后汇聚在喉咙里。
“噗——”
岚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血是黏稠的，腥臭扑鼻，落在床边的铜盆里，发出“嗤嗤”的腐蚀声。盆底瞬间被蚀出了一层黑色的锈。
一口。
两口。
三口。
岚接连吐了七八口黑血，每一口都比前一口颜色更深、味道更腥。到最后吐出来的血已经近乎墨色，黏稠得像沥青，落在盆里连腐蚀都不腐蚀了，直接凝成了一团黑色的胶状物。
温不救的脸色却渐渐放松了。
他伸手搭在岚的脉门上，感受着指腹下的跳动。脉象从方才的若有若无，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虽然还很微弱，但已经有了一丝生命力，而不是之前那种死气沉沉的沉寂。
“命保住了。”温不救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丫头的命真硬，跟外头那个愣种有得一拼。”
他收起金针，又取出一套细如牛毛的银针，开始在她四肢的穴位上施针。这一次的手法轻柔了许多，像是在绣花。
随着银针一根根落下，岚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口的起伏从急促变得悠长，脸上那层死灰色也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但至少，那苍白里已经有了一丝活人的气息。
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鱼肚白。
温不救拔出最后一根银针，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摸出旱烟杆，哆哆嗦嗦地往烟锅里塞烟丝，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
“累死老子了。”他叼着旱烟杆，划了根火柴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绿色的烟雾，“这他娘的哪是救人？这是跟阎王爷抢人。”
隔壁屋子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翻倒了。
温不救愣了一下，随即破口大骂：“你个愣种！老子好不容易把你缝好，你要是再折腾，老子就把你拆了重新拼！”
他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走到隔壁屋子门口，推开门。